2026-01-06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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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昨天写圣诞假期和儿子一起在北卡做了3天的自驾，其中一晚是睡在床车上，周围方便且安全。这种“家随车走”的自由感，引发了一个自媒体群里的一场小小讨论。
去年春假和暑假，我们也两次长途进行Roadtrip旅行和访校，中间住过卡车过夜点，也住过沃尔玛停车场（可能是最受欢迎的免费过夜地了），当然也住过专门的营地，一般位于州/国家公园内，总体原则是有安静且安全的停车处、有干净的卫生间可以洗漱，如果要用电脑，则靠近一些快餐店，既可以休息，也可以点餐。一路上，我看到不少房车和床车和我们一样在周围过夜，基本上除了最热和最冷的季节，在美国东南部，这样的出行方式是相当经济的。
刚才说到微信群里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中国有没有房车文化”这个问题上。
其实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真实情况是，汽车在中国普及，也就是最近20年的事，更不要说房车出行这种在美国算得上是全民普适的生活方式了。要论“房车文化”在中国的起源和发展，恐怕不能与有200年历史的美国汽车文化直接相提并论了。
美国房车文化能追溯到19世纪，那时美国的拓荒者就广泛使用大篷车（Covered Wagons），这可以视作房车的精神前身。大篷车在好莱坞影视作品中是常见的题材，甚至是西部片的视觉核心。比如《大篷车》（The Covered Wagon,1923）这部默片，记录了当时成百上千辆大篷车跨越荒原的壮观场面。1962年的《西部开拓史》（How the West Was Won），用全景画幅展示了拓荒者如何依靠这些大篷车翻越雪山、渡过大河。
20世纪初，随着福特T型车的普及，第一批开着汽车去露营的人出现了。1919年，美国有了第一个房车俱乐部“锡罐旅行者”（Tin Can Tourists）。二战后，退伍军人渴望回归家庭并探索祖国，加上当时廉价的石油和克莱斯勒、温尼贝戈（Winnebago）等品牌的工业化生产，房车成了“美国梦”的标配。那个时期的风物与文化，可以从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以及各种公路电影了解一二。
美国这种公路文化，不仅塑造了生活方式，也支撑起了商业巨头的底层逻辑。比如段永平看中的U-Haul。
长途开车，不管是旅行还是搬家，对没有“户口本”的美国人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为了省钱，他们必须自己租车搬家。这就催生了这个超级品牌。U-Haul的橙色车身在美国公路上随处可见。虽然主做搬家，但它和美国房车文化、户外文化颇有交集。
我常看到公路上私家皮卡车后面挂着小拖车，车身上都是U-Haul的Logo，都是租的。U-Haul也是最大的拖车挂钩（Hitch）安装商。如果你的SUV或Pickup想拖着房车去旅行，通常就是去U-Haul装钩子。另外，房车旅行需要大量的丙烷气（Propane）来做饭和取暖，U-Haul的网点是美国最主要的丙烷加注站。
U-Haul的母公司Amerco在2003年前后陷入了严重危机，原因是家族内斗和会计审计问题，无法提交财报，导致公司无法获得银行融资，一笔12亿美元的债务到期无法偿还，被迫申请破产重组。
段永平正好于2000年左右移居美国，开始做价值投资。段永平认为U-Haul是典型的垄断性企业，护城河相当高。他在U-Haul股价掉到几美元时大举入股。事实证明，段永平这笔投资非常成功。2004年，Amerco成功走出破产程序，股价一路上涨。到2024年，U-Haul依然是全美最大的移动存储和搬家租赁公司，股价也早已翻了数十倍，成为段永平继网易之后的又一神作。
说到底，段永平是看准了美国人这种生活方式的韧性。
那么，中国真的没有房车文化吗？
准确来说，中国的房车文化是最近几年才逐渐兴起的，疫情是一个加速器，让中国房车文化开始野蛮生长，形态也与美国不同。
中国市场上的房车，主要分为自行式房车和拖挂式房车两大类。自行式房车（Motorhomes）是市场主流，占比约70%以上。路上见到最多的是B型和C型，价格在20万-45万；C型是房车主力军，就是那种经典的“大额头”，空间利用率高，价格为35万-65万。当然还有高端的A型，100万-500万+的价格让它甚为少见。拖挂式房车（Caravans/Trailers）则需要牵引车拖拽，便宜很多，空间大得多。但最大劣势是驾驶难度大，尤其是倒车，对一般司机来说是噩梦。所以2022年起，中国要求驾驶员必须拿C6驾照才能合法牵引。其他房车C2即可。
房车在我国还属于小众细分市场。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房车分会，以及路程网x房车宝等垂直平台汇总的销售上牌量，2022年底，中国房车保有量约为17.7万辆，到2023年底，综合保有量达到21.3万辆左右，预计2024年保有量会跨过25万辆门槛，成为了继美、欧、澳之后的全球第四大房车市场。
比起美国保有量超过1100万辆和欧洲超过600万辆，中国的房车市场还处于“婴儿期”。但增速远比绝对值重要。过去10年，中国房车保有量的年复合增长率曾多次超过30%。虽然房车文化尚未全民普及，但房车消费已经从极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了中产阶级和退休群体的一个选项。
这几年，很多退休老人会购买房车，去三亚过冬，在阿尔山避暑，他们把房车当成移动的廉价公寓。这一辈人有钱有闲，动手能力又强，是房车消费的主力群体。我有一位开会计公司的跑友，这些年每年两个季节，都会和老伴开着房车，沿着川西一路向藏区过夏天，或者一路向南，在海南或大理过年，滋润极了。
据中国日报报道，72岁的退休教师杨洪明，来自四川成都，近年夏天开始在宁夏南部山区隆德县陈靳乡新和村房车营地安家。
另一个消费群体是精致露营族，这些年轻人一般是租房车，在各个社交媒体上发照片和短视频，房车的“出片率”很高。对他们来说，更多是为了短途的仪式感，而非长期的生活方式。但也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尝试Vanlife，将房车作为远程办公的基地，比如数字游民。
曾有在美华人讨论过，从中国旅行回来后，再也不想在美国旅行了，因为中国的酒店实在太便宜，选择也很多。我也发现，美国的酒店价格普遍高，档次落差大，Motel不敢住，其他酒店住不起。
这的确是一个有道理的角度，但有其特殊原因。
在美国，因为大面积荒野的存在，这些地带的酒店又少又贵，但房车营地（KOA等）则发展得得成熟，分布广泛，价格便宜，且风景极佳。
2024年11月底，我们parkrun迎来了一位新朋友，从密歇根来的Alex，是parkrun的忠实粉丝，开着他的房车，每到一处都跑当地的parkrun，这种精彩的生活方式又自由又酷，而且在美国不在少数。
中国的酒店网络极其密集，性价比也高，一般200-500元/晚就能住得很好了。同时，中国的专业营地少，价格往往比同档次的酒店还贵。
美国的城市与城市距离远，其间有很多“无人区”，开一辆房车，不用担心夜里无处投宿，它像司机的生存补给站。随着中国的城市化水平越来越高，高速服务区密集，补给极其容易，有些服务区甚至发展出独有的特色和极高的档次，这种情况自然也不需要房车的自给自足模式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对比点就是做饭。白人饭简单，对习惯冷餐或简单的BBQ的美国人来说，房车的厨房用起来绰绰有余。
中国人讲究“锅气”，在狭小的房车里炒菜，会导致油烟和清洁问题，还不如去吃快餐。
如今，中国许多地方也开辟了设施完备的房车营地，但总的来说仍然偏少。我们曾在美国国家公园的营地里过夜，网上预订一天30美元，位于国家公园的深处，即使没有现代商业，依然能生火、用水自由，可以洗热水澡，有的还配帐篷，整个环境是十足的世外桃源。但我看到有朋友在一些房车营地过夜，更多像是一个“大玩具”，难免需要凑合一下，比如，有些地方因为基础设施（比如上下水、充电桩）不完善，要真正敞开了住舒服，往往要付出高强度的家务劳动，每天要找水、倒黑水（排泄物）、找车位。原本想驾车逃离城市、追求放松躺平，结果还累得够呛，还不如住酒店，省心太多了。
但是在群友们讨论中，免不了会有一些对房车乱象的吐槽。
媒体也报道过多次，很多房车车友为了省事，在路边绿化带或公厕偷偷排放粪便，这导致很多地方（如新疆、西藏的一些停车场）直接挂起“房车禁止进入”的牌子。这可能是中国房车发展最大的阻碍之一。
再算一笔经济账。如果花50万买个房车，每年折旧+保险+保养就要5万，这笔钱足够每天住500元的酒店住100天，上班族一年在外旅游天数远达不到这个数。
所以，确实需要问问：房车到底是省钱工具，还是有钱人的烧钱游戏？
再看营地。很多所谓的房车营地，其实就是个拉了几根电线的停车场，收费却要200元一晚，这种割韭菜的事，正在劝退很多新手。
加上中国的二手房车市场水太深，也让房车小白望而却步。
3年前，我的一位同事来美国访学，先后买了两辆房车，带着全家人全美国旅行，遍赏风光。他告诉我，“我们把美国全跑完了，都开始二刷大城市了——房车是一大省钱利器。”
在美国社会容许的范围内，他这种“买二卖二”的玩法真的很聪明。房车的折旧主要发生在新车到手后的3到5年。他买的通常是已经折旧完的老车。比如，他2022年买入，2024年卖出，卖出价格和买入价格相差无几。但如果租房车的话，在美国租一辆C型房车，旺季每天的租金+保险可能在200~400美元。如果一家人旅行100天，光租车费就要两三万美元。买车则只需要支付保险和可能的维修费、配件费，最后卖车回笼资金，相当于“白嫖”了两年车辆使用权。
而且，全家人出行，房车的优势是压倒性的，吃住都在车上，淡季时，美国稍微像样点的酒店标准间或两张床的airbnb一晚要100多美元，全家在餐馆吃一顿像样的晚餐（含小费）也要100美元吧。停在营地里，在房车上自己做中餐，从超市买新鲜菜，成本不到一半。我估计，他两年的访学时间，光食宿省下的钱可能都够他买一辆宝马了。
在中国，不同城市对房车上牌、限行、年检的规定差异极大，很难想象，一个来自外国的短期居留者能在短期内完成“买车-全国旅行-卖车”的闭环。
我突然想起一个例外。
当年Peter Hessler（中文名：何伟）作为美国和平队的成员在中国支教结束后，在北京郊区居住期间租过一辆二手切诺基，那是当时中国公路上最常见的硬派越野车。他沿着长城一路西行、采风、调查，最后写出了《寻路中国》（Country Driving）一书。
何伟在书中描述了他当年考驾照、租车时的种种荒诞经历。在那个年代，中国还没有“自驾游”概念，他在当地人眼中，从内到外都像是个外星人。他一路上都在和农民、路边的修理工、工厂的小老板打交道。《寻路中国》之经典，因为它记录了中国从“自行车王国”向“汽车社会”转型的阵痛期。那个时代的中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蓬勃的生命力。
2021年，何伟离开成都前，朋友圈和自媒体广为流传的他的卖车信息则是一辆本田CR-V，和我现在开的是同款。
我记得，两年前从上海携全家回到美国生活的麦克老师分享过，他一个人先飞回美国，从南方某州买了一辆宝马房车，车况极好，然后带着一家老小穿越了美国多个州，寻找最适宜生活居住的城市，最后选择了北卡的Cary。
虽然在中国生活了13年，他这种做法仍然很美式。美国人习惯于跨州搬家，房车在他们寻找理想栖息地的过程中，提供了一个极低成本的试错空间。
麦克老师的视频里，那位车主是一名典型的美国老派车主，对自己的房车有感情，维护得极好。这种人与人的信任是房车文化能流转起来的润滑剂。
他在视频里也提到，这辆房车一转手就可以赚钱，在美国开车是一件毫无压力的事。
也许不需要每个人都拥有一辆房车，但人们都需要不断出发。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他人的信任。
路还长，车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