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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21:41

漫长的冬天之后,我们宣布:21世纪进入了夏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仙贝,原文标题:《漫长的冬天之后,我们宣布:21世纪进入了夏天!》


社交媒体上千万人转发着同一句话,背后是一个时代对自由呼吸的集体渴望。跨年夜里,刷着手机,你很可能也看到了那句话——


“2026年,21世纪进入了夏天”。


如果将整个21世纪的一百年,想象成一年四季的完整轮回,那么每二十五年便对应一个季节,从2026年开始,21世纪就进入了它的夏季。


它像一个突然浮现在集体意识里的念头,一句梦呓般的共识,被配上#正式确诊为夏人的标签,在跨年夜的信息洪流中静静流淌。它如此轻盈,却又如此沉重地击中了某种普遍心绪:一种对季节、对时间、对整个时代氛围的模糊感知,突然获得了一个清晰、诗意的名字。我们隐约感受到的粘滞、闷热与期待,都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宣告稳稳接住。


当现实的季节轮转已然模糊,我们为何执意要为一个世纪命名季节?当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我们为何选择用“夏天”作为情感寄托?


要理解对“夏天”的集体渴慕,首先要看清我们正身处何种“季节”。


现代人的核心困境,是一种深刻的“时间危机”。工业革命带给我们最深刻的改变,可能不是机器,而是时间观。当工厂的汽笛第一次划破清晨的宁静,人类的时间从循环的、与自然同步的节律,被硬生生拽进了线性的、可分割的“时钟时间”轨道。


社会用一张看不见的时间表,规划了每个人应该何时读书、何时工作、何时结婚生子……在社交媒体上,这种时间焦虑被放大和显性化。“25岁应该有多少存款”“30岁还没结婚正常吗”“35岁职场危机如何破解”……这些话题之所以能屡屡引爆讨论,正是因为它们击中了现代人心中那个滴答作响的“社会时钟”。


我们活成了一枚枚精准的齿轮,却时常忘记自己本应是一条有缓有急的河流。


更令人不安的是,数字时代的到来让这种时间异化变本加厉。智能手机创造了永远在线的生活状态,时间被切割成以注意力为单位的碎片。我们同时活在多个平行的时间线上:一边参加视频会议,一边回复微信消息,一边浏览社交媒体的最新动态。


然而,这种持续性部分注意状态会使大脑前额叶皮层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认知疲劳和注意力下降。于是,我们开始变得难以专注阅读一本书,难以完整观看一部电影,甚至难以进行一次不被打断的深入对话。


而自然节律?它几乎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写字楼的恒温空调模糊了冬寒夏暑,外卖平台的即时满足消解了时令饮食,电子屏幕的蓝光取代了真实的日光。


当我们的身体与自然节律越来越脱节时,人体内部更加深层的生物钟系统也开始出现紊乱。冬季原本合理的沉静与蓄力,在永续生产力的价值观下,被简单定义为需要对抗的低迷或懒散。我们用咖啡因透支精力,用褪黑素寻求睡眠,仿佛身体的自然潮汐是一种需要被矫正的系统错误。我们与最基础的生物性,陷入了一场持续的、紧绷的谈判。


在这种双重绞杀下,一种深刻的“失时”体验产生了:我们与自我内在的生物钟断裂,与自然赋予的周期性韵律疏离,悬浮在一种由截止日期和未读红点构成的、抽象而贫瘠的时间流里。


于是,当“夏天”这个携带了具体感官、鲜明节奏与集体记忆的符号出现时,它几乎是一种必然的引力——人们迫切地需要抓住一些坚实而美好的东西,来锚定自己漂流的生命感。


在这种时间困境中,我们为何选择了“夏天”?


答案在于,夏天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气候概念,而是一个被集体渴望重塑的心理符号,一个承载着复杂情感的精神寄托。


文学艺术中的夏天,总是与越界、自由和无限可能联系在一起。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中,森林的夏夜是规则失效、魔法发生的地方。


而在《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中,意大利里维埃拉的1983年夏天,则浓缩了一个少年全部欲望、觉醒与成长的灼热时光。


这些文化记忆沉淀在集体无意识中,让“夏天”天然承载着对另一种生命状态的向往——在那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冲刺,而是可以浪费、可以沉醉、可以无限延展的自由之地。


于是,我们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自称“恋夏族”“正式确诊为夏人”,主动认领这个由文化记忆赋予的文化身份。


通过这种宣告,人们标识自己属于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价值排序被重新洗牌:感受优先于效率,体验重于产出,生命本身的意义高于功利性的成功。


当现实生活中的身份越来越被简化为职业标签和数据指标,这种对季节的情感认同,成了现代人夺回自我定义权的一种温柔抵抗。


因此,当一个人在社交媒体上郑重地分享他今年听到的第一声蝉鸣,他不仅仅是在记录自然现象。他是在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从庞大的社会评价体系中,悄悄领回一部分“自我”的定义权。他在说:在所有的社会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个能与自然共鸣、能为一片云驻足、能因一阵风而快乐的生命体。


现代人生活在一个永恒的“任务栏”里。工作消息在深夜弹出,绩效压力没有淡旺季,个人时间被切割填充。这种状态被社会学家称之为“悬浮”——脚不沾地的忙碌,却常感意义的虚空。


“2026年,21世纪进入夏天”并不只是一句简单的宣言,被这句话打动的人们也不只是在感受夏天,更在联手创造一个名为“夏天”的现代仪式,以应对弥散于日常的悬浮、焦虑与自我耗竭。


这句话借助人类学中的“阈限”理论,在社交媒体上开辟了一块飞地。传统仪式中,“阈限期”是人暂时脱离日常身份与规则、体验平等与交融的神圣过渡。今天,这句宣言成功构筑了数字时代的季节性阈限。


就像跨年倒数一样,这句宣言成了一个集体心理上的“时刻零”。它不解决具体问题,但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心理停顿”。在这个被共同认可的停顿里,人们得以从“社会时钟”的齿轮中暂时脱嵌,哪怕只是一瞬,完成一次对自身生命节奏的重新定义。


这句宣言更深层的慰藉,在于它处理了现代人另一重根本性焦虑:面对庞大、复杂且时常令人无力的时代洪流,个体如何避免沦为被动无声的尘埃?


“21世纪”是冰冷、史诗性的时间尺度,承载着气候变暖、地缘冲突、技术爆炸等宏大叙事;而“进入夏天”则带有温暖、私密的身体感受。将二者并置,完成了一次奇妙的叙事夺权:渺小的个体,以主人的姿态,为不可控的宏大时代定下了一个充满生机的情感基调。


这绝非严谨的历史分期,而是一场盛大的情感断代。它如同在时间的长河中,亲手投下一个名为“希望”的浮标。播客《随机波动》在讨论现代人的“末世感”时曾指出,当旧有的线性叙事崩塌,人们需要创造新的时间仪式来重建秩序。


这句话绕开了对现实困境的直接辩论,而是指向了一个被共同命名为“夏天”的、光亮的未来,为无处安放的集体憧憬,提供了一个合法、体面且诗意的出口。


电影《星际穿越》将拯救人类的绝望计划命名为“拉撒路计划”(源自《圣经》中死而复生的故事),为冰冷行动注入神话寓意是人类在绝境中为自己留存火种的本能。


“宣布夏天”也是如此,它让无数转发者共同将模糊的向往,结晶为一句可传播的公共诗句。这未必改变现实,但它改变了我们看待自身与时代关系的心态:从被动的承受者,变为可以为其命名的参与者,从而重获一种珍贵的主体感。


正因如此,这句宣言与年末另一个热梗“爱你老己”,形成了完美而深刻的闭环。如果说“宣布夏天”是向外,为自我所处的时代环境营造一个更加充满希望的社会氛围;那么“爱你老己”就是向内,将那个被社会时钟催逼、被绩效指标审视的自我,还原成一个值得呵护与对话的老朋友。


两者都是一种关系的创造性重构。前者重构了人与时间的关系,将线性压迫的时间感,转化为可循环、可期盼的季节感;后者重构了人与自我的关系,将内在的批判与苛责,转化为陪伴与关怀。它们共同回应了现代社会最核心的情感匮乏:我们不仅需要一个更友好的世界,更需要学会在这个未必友好的世界里,更友好地对待自己。


因此,“2026年,21世纪进入了夏天”的流行,远不止于一场季节性的多愁善感。在工具理性登峰造极的时代,人们最深切的渴望,恰恰是用最感性的方式,重新丈量时间,并赋予其属于“人”的温度,在时间的褶皱里,栽种自己的季节。


我们或许无法命令时代加速或转向,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内心季节的划分。这句宣言的意义,不在于2026年是否真的会如夏天般晴朗,而在于说出它的一刹那,就已经改变了我们此刻的体验——它让期待本身变得具体,让那份对美好的共同向往变得真切可感。


最终,无论是宣布21世纪进入夏天,还是将自己称为“老己”给予关爱,其内核都是一致的:拒绝被异化为纯粹功能性的存在,坚决捍卫内心世界对于诗意的、季节般起伏律动的所有权。真正的希望,在于我们始终保有憧憬未来的能力——在时间的荒原上,固执地为下一个春天或夏天,提前写下温柔的注脚。


当无数这样的个体叙事汇聚,时代的面貌,也就在这片温润的共识中,被悄然重塑。我们站在时代的寒冬里,共同期待下一个盛夏的到来。而那个热烈的、充满万般可能的、自由生长的夏天,也一定会如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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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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