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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最近十天,陆续听到了两个孩子的消息,像两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心上。一个是女孩,14岁,吞下了两整瓶药,利索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另一个是男孩,正在读初中,确诊书上写着:重度焦虑,中度抑郁。
男孩的父亲是我多年的老友,电话打过来,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深深的疲惫。他的语速史无前例地快,一口气停不下来。隔着电话,我能感受他巨大的焦虑和无助。他说,已经跑遍了中西医,正骨、汤药,各种治法全抡过一轮了。
“中医看了,说身体先天有漏,吃了两个月汤药,唇色是好点了,但精神问题没解决。西医也看了,开了药,但大家都说这药吃上就停不下来,我就只给吃了一天,还是不想就这么认了。心理大夫也看了,聊完就建议我们转精神专科医院......但这孩子以前不这样啊,突然就变了”。
02|沉默的数据与更加迷惑的治疗
很难在公开信息里查到我国青少年精神类疾病的权威数据——这仿佛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角落,但身边的体感都在告诉我们,发病率在逐年上升,且呈现出低龄化的趋势。
如果说发病率是一个秘密,那么关于这类疾病的治疗,则是一个更深层的迷宫。
如同朋友经历,当你带着孩子走进医院,你会发现整个医疗体系对精神类问题像是盲人摸象。
中医里的扶阳派认为抑郁是“阳虚”的体现。已故的中医泰斗李可老先生,有一手治疗抑郁症的绝活儿,善用附子。可惜,老先生已驾鹤西去。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得到一些疏肝理气的汤药,效果了了。
西医的逻辑则线性且机械,将抑郁症归结为大脑神经递质失衡,以及HPA轴(压力调节系统)的功能紊乱。前者是指大脑中的血清素、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等不足;后者是指HPA轴功能紊乱,导致皮质醇长期处于高水平,损伤了大脑里负责记忆和情绪调节的海马体。
但是,这里有一个根本问题没有解决。为什么神经递质会不足?怎么能让身体恢复自产足量的神经递质?这就像是一辆车的发动机因为长期超负荷运转而熄火了,修理工不去检查为什么负荷这么大,反而拼命往油箱里灌油,试图强行点火。
事实上,在身体呈现出那些明显的病理指征之前,孩子的精神世界,早已经历了漫长的、不为人知的消耗。神,才是最需要入手的地方。
中医讲上工调神,是指最好的大夫可以调人的神,心理和生理从一开始就不分家。而西医对精神类疾病,也已普遍采取心理治疗与药物治疗并用的方式。
03|西方视角的归因
西方临床心理学中最具影响力,也是实证研究支持最多的流派是认知行为疗法(CBT),他们对抑郁症的心理成因归为三类,包括:
认知三角:抑郁症患者通常持有三种负面认知:对自我的负面看法(我是无能的)、对世界的负面看法(世界是残酷的)、对未来的负面看法(未来没有希望)。
认知扭曲:患者的大脑像戴了一副“灰色眼镜”,会自动过滤掉积极信息,只放大消极信息。这种问题会导致非黑即白的思维,或者会过度概括,把一次失败当成永远的失败。
习得性无助:当一个人反复经历无法控制的挫折后,他会习得一种“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的信念,从而停止尝试,陷入抑郁。
另一个很重要的流派是人本主义,这个学派有两位代表人物。
一位是心理治疗大师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他认为,当一个人无法活出真实的自己,总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待而活着时,内心会产生巨大的冲突和空虚,导致抑郁。
另一位,则是写出了《活出生命的意义》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Emil Frankl),他根据在集中营的观察总结出,抑郁是一种存在之虚无,当人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和目标时,精神就会死亡。
朋友说,孩子觉得“上学没意思,活着没意思”,他回了孩子一句,“我还觉得上班没意思呢”。虽然一直都在共情朋友,但听到此时,我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这话说的不太合适”,但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知道,这个疲惫不堪的人此时更需要被倾听。
为什么不合适?如果一个孩子,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每日为了糊口和养活他,上着无聊的班,他会如何看待自己的价值?他未来的可能性?如果他长大后,不过是重复父亲的路径,上一个不快乐的班,孩子怎么可能期待这样的人生!
作为父母,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和孩子共同塑造他对自我的看法,对世界的看法,对未来的看法。我们的日常表现是孩子塑造观念最重要的素材。然而,很多家长,自己都没有活出自我,更糟糕的情况是,有的人还把人生意义转嫁到孩子身上,不断激发孩子做个成功人士的干劲儿,但当下的孩子,已经是自由意志崛起的一代,他们渴望自己探索人生的意义,哪怕那个意义,在父母眼里看,是荒谬的,危险的,脆弱的,但那是他自己的。自己的,怎么都好。
同时,应试教育又在给孩子们制造习得性无助。孩子本就天性不同。但是,应试教育的本质是在筛选理科脑子的孩子,文科天赋的孩子在这里根本找不到发挥的空间。因为我们的文科考试拉不开差距,那些答案与审美和品味无关,与创造性思维无关,比的只是勤奋和记忆力,只有理科,会带来成绩的根本差异。所以,会有孩子发出绝望的呐喊,“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考不进前十,怎么办啊”,“我的数学分数就是提不上去了,我已经尽力了”。
04|神去楼空
我国有着悠久的对心灵关照的历史,传统哲学里关于“心”的学问,贡献了重要篇章。庄子提“心斋”,讲究虚静以待物;管子论“心术”,探讨治心之道;到了王阳明,更是大张旗鼓地提出了“心学”。我们的祖先一直很重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心”。
心主神明。在道家的养生体系里,精、气、神三者中,“神”处于统领地位。这个“神”,不是庙里供奉的神仙,也不是西方宗教里的上帝。它更像是一种生命状态的显化。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个字时,往往非常精准:
人眼睛发亮,我们说他“炯炯有神”;
人全神贯注,我们说他“入神”;
人恍惚呆滞,我们说他“走神”或“出神”;
人面容憔悴,我们说他“伤神”。
一个人的“神”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管子·心术》里有句话总结得极妙:“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神,需要一个干净、虚空的房子才能居住。当杂念丛生、压力过载时,房子变得拥挤不堪、污秽遍地,“神”就会离家出走,这就是抑郁症。那些患病孩子的眼睛,往往是黯淡无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那就是“神”离开后的空壳。
05|纳威人的辫子与断连的痛苦
孩子们的神,为什么会被伤成这样?前段时间,首次看了卡梅隆的《阿凡达》系列,发现这个片子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正是治愈现代心病的药方。
在潘多拉星球上,纳威人有一根长长的辫子。那是他们的器官,在那条辫子的尾部,藏着神经触须。他们用它与飞龙连接,实现心意相通的驾驭;他们用它与灵魂之树Eywa连接,聆听祖先的声音,下载万物的智慧。
电影里反复强调,潘多拉是一个完整的、互通的能量体。所有的生物、植物、甚至大地,都是相连的。这哪里是科幻设定,这完全是道家文化对这个世界最初认知的体现——万物一体,气韵生动。
道家的世界观,若用现代语言说,可概括为世界是个云系统,当我们与云端连接时,我们会充满灵感和直觉。当我们与这个系统断连了,就会出现各种精神疾病。但在人类的现代文明进程中,这种认知正在被迅速抛弃。
家长们相信自己的脑子,相信自己知道好歹,懂得计算和筹谋,但其实,我们的脑子里挤满了外界塞给我们的观念,每日被各种广告和成功学洗脑,距离世界的真相,相距甚远。
在电影里,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设定:纳威人如果被剪断了那根辫子,就会死掉。那根辫子,代表着连接。人类虽然没有那根物理上的辫子,但我们天然有一根精神上的触须,渴望与自然、与他人、与世界建立深刻的连接。抑郁症,是一种深度的“断连”。他们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直到想和肉体彻底断连——轻生。
他为什么会失去连接?因为外界让他觉得太不可爱了,太痛苦了,太压抑了。那个外部世界,有考不完的试、达不到的排名目标、催着学习的父母、和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不仅没有给他提供能量,反而像吸血鬼一样在抽取他的能量。他们不能活成自己想成为的人,他们不得不去做不想做的事,见不想见的人。最终,为了保护自己仅存的一点点自我,他在潜意识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切断。这种断连,是一种自救。就像壁虎断尾一样,为了不让痛苦蔓延到核心,不如先切断对痛苦的感知。所以,和世界断连是果,不是因。
仅仅通过补充神经递质和受体,解决不了他不想和世界发生关系的深层绝望。要治愈,唯一的办法是把那根隐形的辫子接回去。但这有一个前提:那个他要连接的世界,必须是值得连接的——安全、温暖、允许他做自己。
06|模子里的牺牲品与家长的执念
道理似乎很简单,就是要激活孩子对生命与生俱来的内在渴望,允许他们释放自己的生命力。可是,家长依然很难做到。
朋友反复提到:“我也知道不该逼他,可是,真的做一个由着他来的选择,只图现在快乐,真行吗?我做这个决策,压力也很大,我没法确定这就是对的。”
我特别理解他。现代教育让我们很容易看重有形的东西,却对无形的东西将信将疑。
有几个家长能够放弃让孩子成龙成凤的执念?哪怕孩子已经病了,家长的潜意识里依然会计算休学一年得落下多少课?考不上好学校怎么办?
有几个家长能承认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获得成功的路径?世界变化如此之快,我们大多只是随波逐流的盲从者,却从未敢于承认我们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有多少家长能真正理解并敢于相信成功与幸福,从来都不是一回事?能够好好思考如何帮助孩子成为一个幸福的人,而不是总在谋划孩子如何成功?
我们的教育,本质是一种工业化的“入模子”筛选。标准统一,形状固定。然而,人是生物,不是工业品。有人善于入模子,那是所谓的“学霸”、“优等生”,但也有人天生无法适应这个模子,他们可能敏感、多情、富有创造力,但在枯燥机械的模具挤压下,他们不仅无法成型,反而会碎裂,变得抑郁。
07|寻找阿凡达里的药
朋友寻求我的建议,我只给出了两个:
首先,请他们夫妇先去学习教练型父母的课程,学学怎么听懂孩子的话,看见孩子的情绪,了解他内心真正的渴望,刷新一下生命观。孩子只是长在父母土壤上的小苗,在家庭系统里,孩子往往是那个代受过者。孩子病了,吃药的首先应该是父母。
其次,就像纳威人那样,带着孩子去感受风,触摸树,重建和自然的连接。人类本就是自然的产物,离开了自然,我们就失去了能量最大的来源。在这个过程里,不要试图教育他,只是倾听、接纳和陪伴,去修复他那被伤了的“神”。
只有当他那根隐形的辫子重新开始感知到万物的律动,他才会触摸到内在生命的渴望,找到生命的意义,进而把学习和生活纳入到他自主构建的人生意义中,焕发出生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