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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孟剑,原文标题:《孟剑|控糖与小酌》
倒是很怀念工地,毕竟在工地时不用担心血糖。
一进六月,天就热了,一上午挥汗如雨,早已饥渴难耐,饭点到工地外的大排档——十元管饱,吃上三大碗水饺,再牛饮一大瓶冰镇饮料,回到工地,在水泥地上铺几个编织袋小憩一会儿,一整个下午又都生龙活虎起来。
晚上收工,路过菜市场,花五元钱买一桶冰镇后结着露珠的廉价啤酒,再买点肉蛋菜蔬,自己下手炒几个家常菜,兄弟们围坐在餐桌旁,边吃边喝边回忆当年,吃饱喝足,简单收拾洗漱便沉沉睡去,什么忧愁烦恼恍然都不曾有过。
若是活不赶趟,下午下工早了,就买上几斤排骨或两只鸡,到老乡的小工厂去,他在车间的角落支了一口能炖整羊的大铁锅。
老乡在车间里备着整箱整箱的啤酒,来客了,就搬两箱放水池里凉上,随客自取。
车间门口一大摞随货发来的木架就是柴,随用随拆。
人多才热闹,肉一下锅,便各自呼朋引伴;来者都不空手,这个带些配菜、那个带些炸货。
等肉熟时,人均一两瓶酒已然下肚;一群中年男人,喝酒也不讲规矩,没什么主陪副陪,也没人让酒,或坐或站,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边喝边胡侃。
一位同村老兄,熟知我们村的历史,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说一晚都不带重样的,比说书的先生都牛。
酒至半酣,兴尽而归,明日一早,各自不耽误各自的营生。
活了四十年,酒喝了不少,但印象最深的一次,却是在十几年前。
那时我刚到新疆,刚一报到就被经理派去了位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深处的检泵房。
上一任同事因为孤寂,早已离职,只留了被褥、油盐酱醋和土豆。
工作倒是轻松,修好油田修井队送来的故障抽油泵,等他们再来的时候把坏的放下,好的拉走,做好台账,就算完活。
修井队一般三五天来一趟,我日常就拜托他们帮我从二十公里外的沙漠一条街捎带一些菜蔬,可有一段时间,抽油泵换上一种特种耐腐蚀的阀球后,一连好久抽油泵都没出故障;抽油泵不出故障,修井队就不来检泵房。
修井队不来检泵房,我就没了补给。
很快,存的土豆吃完了,甚至连几个发了芽的也被我削削吃了。
我就到沙漠里挖肉苁蓉拌着吃。可问题是这肉苁蓉太补了,当时又是年轻火力旺,吃了几顿,就补破了鼻子。
实在是没辙了,就给经理发了一条信息,“弹尽粮绝,急待救援!”
到这时,经理才想起来,沙漠里还有我这么个员工。
好家伙,好好的工作给整成荒野求生了。
当天中午,三个同事开着皮卡,从克拉玛依沿着沙漠油路驱车五百多公里带着补给到了检泵房。
他们一看到我,嗨,太影响公司形象了。
当时检泵房存的水也快没了,我好几天没洗过脸,胡子拉碴的,过耳的头发里全是沙子,主要是衣服也磨破了,蹭的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年长的同事说,“那啥,车上有油田的工作服,你先换上,我们带你去理个发。”
快到沙漠一条街时,没想到会看到戈壁绿洲,黄的花,紫的花点缀于繁茂的绿草丛中;雄鹰在展翅,黄羊在狂奔;竟然还有蝴蝶,在花间临风起舞;竟然还有轻巧的麻雀、斑鸠,在草丛之中钻入又钻出。
我非常震惊,这是两个多月以来,在满眼黄沙中看到的唯一的彩色世界。
同事淡定地说,这是一弯污水。
我当时是愕然的。
理完发再回到检泵房,已经到了晚饭点,同事带来了羊肉、啤酒,大家一商议,吃烧烤。
羊肉切大块,加皮牙子、胡椒、料酒、少许盐稍作腌制。
趁着空档,到沙漠里砍来新鲜的红柳,略作清理,便用它把腌制好的大块羊肉肥瘦相间的串成串。
有位同事是烧烤老手,生好的炭火上,大把的羊肉串在手中快速地翻面、刷油、撒料,烤成前再撒一把辣椒面和孜然,红柳的清香和羊肉的醇厚浓香顿时让人垂涎欲滴。
坐在检泵房前,一手撸串一手啤酒,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沙漠,夕阳斜照,飘浮的云和起伏的沙丘都被染成了耀目的红,此时同事也喝嗨了,打开皮卡的音响播放起刀郎的歌曲。
当那首《永远的战士》响起时,眼前的景和耳中的歌在脑海中轰然交织,醉眼蒙眬中,我恍然看到大汉的兵马冲锋在戈壁之上,人吼马嘶,箭矢纷飞,血液在渗透,大火在燃烧!
我那时理所当然地以为,我的人生必然会波澜壮阔。
万万没想到,到如今,我的人生没波澜壮阔,一段时间没干活,血糖指标却很有些要波澜壮阔的意思。
吃完饭就发困,还不到饭点就饿得心慌,觉也睡不好,一整天脑袋都昏昏沉沉,医生说,你得控糖了!
学生要听老师的,中年人就要听医生的,不能犟。
控糖第一位,戒饮料戒糖;这个好办,毕竟出不了那么多汗水也就没了那些渴望;戒烟戒酒,也好办;要命的是要控碳水、控饭量,小米粥也不能喝了。
做饭之前,要先查查这种食材升不升糖,那种食材热量高不高,查到最后,好像只能生吃白菜、萝卜、青椒,顶多是蘸点味极鲜,再配上一小块豆腐。
吃了几天,人都要疯了——哪有这样的?天天吃草还吃不饱!
忽然就想到了十几年前看到的那一弯污水上的那片绿洲——水至清则无鱼,厚重的生命本就该带着一点烟火气的“浑浊”。
就如同在工地飞扬的尘土中挥汗如雨时恣意的生命力。
于是除了饮料和甜食,我什么都吃一点,但什么都少吃;肚腑饥饿,就仔细体悟饥饿;吃几口饭还想再吃,就停下筷子,等等,再等等,等到大脑清醒到可以抵消食欲。
于是开始缓慢地运动;洗碗刷锅做饭时微微半蹲,洗脸刷牙时也微微半蹲,得空时再领着儿子慢跑几圈。
一段时间后,整个人很明显地轻松了,一查,血糖果然降了下来。
周六傍晚,趁着家人不在,拌了一小碟葱丝豆腐干,买了一听啤酒;看着小说,喝着小酒,一会儿便已熏熏然。
忽然就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在哪一个阶段,认真地活着,都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