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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08:14

老辈子行,老登不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葛畅,原文标题:《老辈子行,老登不行!》


在宁波大学科技学院的尚林美术馆里,艺术家宋冬正与年轻学生们共创展览“劈作”。有趣的是,他在这个月戴上了齐刘海、披肩发的“学生头”假发,以形象的方式重返那片青春的场域,更为重要的是,他并未将合作的学生们称“学生”,而是郑重地称呼他们为“艺术家”。


学生形象,老师灵魂。平等共创,互为师生,这是贯穿宋冬教学的态度,也成为了此次展览的底色。


进入展览现场,六百平的空间被镜子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寂静的锦囊。许多色彩不一的塑料袋悬挂在天花板上,安静地承装着无数个“关于未来的主意”。一般意义上的锦囊总是小巧精致,但宋冬这个锦囊庞大而粗粝。如何看懂这个由镜面、塑料袋、垃圾、显示屏构成的锦囊呢?或许沿着他实验教育的脉络,会是一个不错的打开方式。


“我自己是受到传统教育方式成长起来的那代人。但是对于孩子来讲,我觉得他们应该用另外的方式来接触这个世界。”


在交谈中,宋冬提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当我们评论一幅画的时候经常会说“节奏不太对”,但在音乐里又会说“你的色彩不够强烈”。这就在无形中就打破了界限。


于是“画味道”成为宋冬在儿童教学中常用的方法。他让每个人带一件有味道的物,画出用鼻子感知的味觉。不管什么味道,自己闻着它,之后闭着眼,眼前出现了什么?什么形象?什么颜色?什么线条?把它画下来。但不许画鼻子、手和东西等具体的形象,就是点线面体抽象地去描绘。孩子们奇思妙想的世界还没有受到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往往会给宋冬带来带来意外惊喜。


甚至呼吸也变成他教案。


新课程开始之前,宋冬会让学生做一个深呼吸:不是先吸后呼,而是先竭力呼尽,在濒临窒息的下一秒,再让空气涌入。看似简单的顺序倒置,实则为一次强制性清空,吐故纳新。对世间万物建立其最原始、最纯粹的认知,因而歪歪扭扭的线条不一定是圆,也可能是刚出炉的,还冒着大热气的烧饼香。


从“画味道”中习得的通感,让人在启动理性分析之前,先启动了感官。于是,站在被静音的屏幕前时,声音的形状也能被看见:天花板上因镜面扭曲反射而形成的水波纹,如同因诉说而荡开的涟漪,虽然声音隐去。但声浪仍在;注视那些回收来的垃圾——塔斯汀的汉堡包装、瑞幸的杯子、坍塌的画架,也不再只看见物品本身,忽然又感受到了松软、焦香、和油彩的滞重,以及在重复中被消耗的、太不起眼的生活。


“劈作”展览现场2025

摄影:葛畅


在宋冬看似简单的实验教育里,我们读懂了锦囊的一个主意:理性认知若囿于方圆内,感知应鲜活,逸散在方圆之外,可感生活的质地。


“换个角度看世界,世界就会改变和不同。”


策展人冯博一在介绍中说明“劈作”的灵感源自古建筑中两波工匠的竞技,然而,当你试图在展厅里寻找宋冬与学生们围绕哪个具体主题展开竞争时,会发现视角无比分散。因为这并非劈向固定对象,而是劈向了“不同”本身。


这种从“作品”移向“创作语法”的视角转化,让人联想到二十世纪哲学的一次关键转向,当传统哲学仍忙于回答具体的“是什么”的问题时,现象学却注意到了“是”的本身。同样的,在此次的艺术创作上,宋冬关注的是“不同”本身。同时,师生共创的过程也极大消解了竞技中的对抗性,于是展览就变成了一场关于“不同是如何产生”的实验。


可以说这是宋冬对“不同”这个实验的无意识“炫技”。人人都知道要不同,如何迈出第一步呢?其实很早的时候宋冬就在自己的教学中安排了新手村入门训练。这要从一部电影说起——《死亡诗社》


“死亡诗社里头最后大家都站在桌子上。我当中学老师的时候就模仿的这个。我就让大家站在桌子上。说:教室没变,就是你的视点改变了。看世界的角度变了,这就是先做物理视角的改变。”


物理视角的居高临下是为了引导意识的抽离,在美院的课堂上宋冬提出了更具体的任务:“想象把你的眼睛从眼眶中取出来,放在前面,画出这个眼睛看到的那个正在画画的你。”


谈及美院研究生们的反应时他笑了,因为这些学生大都是训练有素的速写能手,也会默写,肌肉记忆背叛了他们的意识,条件反射地在纸上默写出心中固有的坐姿,但画出的姿态却与现实有微妙的不同,“不是左腿搭右腿嘛,画出来大都是反的”。宋老师爽朗地笑了。


继而他讲起同一个指令下小孩子们的做法: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们,在作画时遇到了障碍,竟然真的走到了先前预设中“眼睛”的摆放的位置,认认真真地观察其那个并不存在的,正在画画的自己。这个动作让宋冬老师感到吃惊,也非常感动。


等宋冬讲完这个孩子们的故事,美院的研究生们重新下笔作画,一切都变得不同了。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宋冬老师继续引导大家“把眼睛扔到天花板上看”、“把眼睛扔在地板下面看”。被释放后的视角,拥有了无限的坐标系。劈作的诞生也有这份教育视角的功劳。


宋冬的视角训练还未结束,他把眼睛从课堂画室扔到了浩瀚的宇宙,看到我们所在的星球也不过是悬浮在太阳系光束中的一个“暗淡蓝点”,一切都汇聚在蓝点上,“你爱的人,你恨的人”,连蓝点本身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自己又是多么渺小。“那我们平时还尴尬啥呢,尴尬不重要了是吧?哈哈。”


这一笑,带来焕然一新的感觉。


从改变视角的物理位置,到抽离意识进行自我观察,最终抵达更为广阔的宇宙观照自我存在,鉴物鉴己。回到宋冬的劈作展厅,锦囊里开出了第二个主意:“不一样,也许就会惊天动地。”


尴尬的存在感强到无法被忽视。


一场当众发言、一次陌生交谈、一份搞砸了的作业。尴尬会像地心引力拉着年轻人往地缝里钻。在劈作的现场,沿红线码放整齐的外卖盒、饮料盒、快递箱,很像是当代年轻人的生活图谱,相似不重叠。


宋冬对尴尬如是解读:“其实现在人和人之间面对面的交流越来越少,大量的交流都是通过屏幕。在今天这种大都市里,同一楼层的邻居都很少见面,在频繁交流的社交网络上,每个人都在屏幕之后,‘看不见’让人们感到安全,所以当人和人真正面对现实交流的时候会有点尴尬。”


在即将开始的为期12天的课程中,宋冬会安排学生与陌生人交流。这几乎是i人地狱,社恐刑场。我试图说点什么为年轻人不与陌生人讲话的权利辩护,但20秒后,我的想法变得有点不同。


我:我们这代人对于陌生人之间的交流。或多说少都有恐惧在吧?


宋冬:对,就是因为你没交流。


我:不交流的原因是不知道怎么去承担交流后果。万一他不回应怎么办?


宋冬:不回应就不回应吧。


我:那万一他又回应了。


宋冬:他回应了,见招拆招呗。


我:回应了有时候会变得尴尬。


宋冬:尴尬就尴尬。


我:(沉默)


宋冬:接受尴尬,尴尬不是终点,尴尬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本以为尴尬会是故事的结局,但从没想过,尴尬之后也许还会有故事发生。


按现在的话说,宋冬好像是钝感力拉满的人,因为当别人自以为豁达地说此路不通,换条路走的时候,宋冬却轻描淡写地说:此路未必不通。


“害怕、尴尬是因为结果预设太多”,在大家普遍内耗的今天,宋冬的不内耗显得有点傻,还有点奢侈。但这种化繁为简的回答,也给了容易敏感内耗的年轻人一碗量大管饱的凉茶——褪去预设的焦虑,大大方方地尴尬,并期待尴尬以外的一万种可能。


年轻人与世界的笨拙碰撞中还会有受伤,会吃痛,就像展览大厅破损的雕塑和褪色的面具。


宋冬以自己女儿的经历为例。女儿小时候摔倒了,在确认没有受伤的前提下,他是这样安慰的“为什么要让你摔一个跟头?”先找到原因,以后至少不会同样的原因再摔了。这是一个常识。但另一个也很重要,我就跟她说,“你平时自己摔跟头吗?想主动地摔一下,摔痛自己吗?不想。但是现在给了你一个机会,你已经摔完啦,也哭过啦,哭是很好的,因为在宣泄嘛,但是现在不哭了,你是不是比刚才要更舒服一点?”女儿体会了一下,点点头。


宋冬继续说“这就是上苍给了你一个体会疼痛的机会。但是你无意之中感受到了疼痛,而后就知道疼痛缓解之后的欢愉。疼痛,本来是你损失了的东西,但实际上你获得的比你损失的还要多。”


于宋冬而言,这是“万物皆可师,万物皆可镜”;套用现在流行的话法,这就是“万物发生皆有利于我”的超绝心态。


没招了,又如何?尴尬了,又如何,受伤了,又如何?


时下年轻人追寻的“反内耗”和“与“境遇和解”,早在多少年前宋冬就实践了起来。在他眼中没有纯粹的坏事,只有尚未被解读的缘分:“跟很多东西都会有缘分。摔一个跟头,都是和跟头有缘分。”不管身处何地,宋冬教给我们,都要将自己“盘活”。


从十二年的中学教师,到中央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北京电影学院的客座教授,一代代年轻人在宋冬老师的注视下各自生长,他郑重地将自己的学生称为艺术家,但又不此身份框定为终点:“未来做个饭店老板、AI设计师都很好”;他鼓励年轻人勇敢,但也明白年轻人“看似容易,其实不容易”;他是老师,用自己的教学实验鼓励他们可感、可观、可兴、可纳。同时也学习着年轻人表情包、语言,以及他们不一样的视野和表达方式的内涵。与大家“互为师生”。


他的艺术教育理念是“不教”,希望能与大家共力保护年轻人的激情和创造想象力。也为年轻人的“不服”、“抗争”鼓掌,要保护年轻应有的样子,他们是未来。如今,他笑着应下“老辈子”这个亲切又敬意满满的代号。“行!老辈子行,我还知道,老登不行。”


“好的教育方式就是让孩子成为他们自己。不是让他成为已经有的那个大人。”可年轻人的世界有种破破烂烂的崭新感,容易怯懦,尬住,没招啦。幸而宋冬像一位花样不一定美、但针脚一定密的裁缝,缝补着年轻人易碎但也易愈合的成长线。


“劈作”这个锦囊拆到最后,无言亦无招,其实天地广阔,关于未来的主意也终将由镜厅溢向万物,不停生长,不时回响。豁然开朗间,在一味地被push上岸的声音背后,听到了风吹幡动。


原来,人生除了驶向彼岸,还有浮木可渡,沙洲可栖。亦可如其所是,做水流,不随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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