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扬：公园和牛肉粉的校园选择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大汇丰PFR ，作者：唐克扬

校园还是公园，也是一般意义上的城市问题：你选择人多还是人少的城市？喜欢新房子还是旧城区？希望附近充满着“意义”，是我们俗话说的热闹地界，还是宁愿一个人离群索居？

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唐克扬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工作、学习和起居也许不需要截然“分区”，就像你在家吃牛肉粉没必要从书房走很远。不是说需要沉思的地方不得安宁，或者懒得出门在外，而是社会动物的人总渴望看到同类，哪怕是“顺便”。

本文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5期。

我是2016年春天的一个深夜，第一次见到南方科技大学的校园的。

那天我差点误了飞机，所以没顾得上吃晚饭。反正，3小时之后就到深圳了，坐标：南方——当时北京还是春寒料峭，往南2000公里，已经穿不住毛衣了。到了深圳，就算是10点钟之后，路边甚至一些城中村的村头，都还有牛杂、牛肉粉、艇仔粥、烧烤……所以，难吃的飞机餐我都没有动一下，下了飞机之后，直接打车去了南科大的校园。

显然，这座新大学还入不了一般司机的法眼。他嘟囔着，说了些他认为正确、而我闻所未闻的地名，就一把开上一条平时不走的高速公路，看上去很是荒僻。不查地图，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去了错误的方向。确实，南方科技大学并不是在大家熟悉的福田、罗湖，它的坐标，指向我们现在都知道的“南山区”，却藏身于这个据说GDP全国最高大区的最北端，放眼望去，一片城乡接合部——说它是城乡接合部，倒也低估了它，因为校园围墙之外，一大片摩天大楼早已拔地而起了，和学校里沉默的平坦对比鲜明。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来深圳期间，这一片的房价一路飙升——我工作几年，不吃不喝也挣不到的差价。

大学校园是公益事业，它的发展远不如校园外的房地产那般高效。地产商敏锐地捕捉到空间变化中“值钱”的信息：俯瞰这么一大片校园的住宅资源，在中国的这种城市发展中不可多得。两种事业实际都未真正开始，“城市”尚未真正开始。我到南科大的那晚，城市开发的容器虽已就绪，各种热闹餐饮真正开业还要在四年之后，“社区”未见成熟；校园又如此之大，只有蓝图而已。

从我住的专家公寓走出校园，还得很长时间，才看得到牛肉粉和人烟。

我又饿又累，绝不想再走得太远了。静悄悄的住所附近，就连自动售卖机也乏善可陈。于是出现了尴尬一幕：本来蓄势待发，想以丰盛的夜宵作为一天的结束，结果，连方便面都没有发现，就这样，饥肠辘辘地度过了我在校园的第一个夜晚——这样的夜晚，往后还有一千多个，当然不是都饿着肚子。

人生之中很多这样初次到达的夜晚，境遇各自不同。在苏黎世，花花绿绿的青年旅社，虽然一个人都不认识，却感到一种家的温暖。美国大学毕业之后，第一站到香港，同样是气候温和的南方，可以在衣襟上拧出来的湿度，同样找不到一个熟人，但有探索新鲜事物的好奇心。外面就是人声鼎沸，稠密的城市，就像一个不停转动着的万花筒，打开旅馆窗户的小缝，每次看到的东西类似，但绝不相同。

校园中这一次我不觉得自己是外人，但是这个时间点，又找不到同伴。聊以自慰的，是校园真的好美，如果没有几幢生硬的新楼，活脱脱一个公园。尽管肚子咕咕叫，还是忍不住要走一走。夜色里面，最可见的是缓缓升起的小山，影影绰绰——其他深圳的高等教育机构，比如说附近的北京大学与清华大学的深圳研究院，地盘相对紧凑，没有太多可见的“闲地”。眼下这些真有起伏的小山，对于全城高差仅有10米的北京来客，着实是很新鲜的东西。

树荫下面，我还发现了几通神秘的石碑。因为肚子实在太饿，加之光线晦暗，走过时也未及仔细看。第二天起床重新路过才发现，哇，原来这些石碑上刻的，不是工程名称，居然是文物保护的告牌。原来，在深圳这样的城市大学里面，还藏着这样的一个“商周时期墓葬遗址”！

校园刷新了我对于南方科技大学的认知。从以前的新闻上，我已知道这是一所不同寻常的大学，创办初期，校长和一些老师的言论，引起过中国教育界的热议。现在看来，就连它的校园本身也是如此“特色”，属于“古墓派”——后来我查到，2001—2002年，这个在南中国来说不算小的发现，还上过《考古学报》——古墓还对校园的面貌产生了直接的影响：正是因为是不可开发的文物保护（紫线）区域，校园才不都是单纯的一种功能，建筑和建筑被迫拉开距离，校园的空间有了更为丰富的构成。

有墓葬遗存的地方都是山丘。山丘与山丘之间，是一个个独立的“分区”。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漂亮的山景照片，真正用脚步去丈量这个校园的时候，觉得尺度好大。从东边的专家公寓出发，走到西边的行政楼办个事，或者步行至北边的宿舍见学生，几站路的样子——校园的面积，据说和北京大学本部相仿，但是走在熙熙攘攘的燕园，感觉上，远没有空荡荡的这里路途漫长。尤其是深圳的天气，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是当地人所说的“回南天”，只一小会儿，衣服便被汗水浸湿了大部分。回宿舍的路上满是青草的味道，感受到空气里万物怒长，只是悄无人声，一片蛙鸣。

这，也是我特别喜欢的“空间营造”。既要体会它的好处，也要承受它的坏处，我们无法抽象地看待一个空间的价值。这种能够感受到的温度、气味、声音，才是我们在校园空间营造中需要抓住的东西。

校园建设大上快上，没来得及考虑这人性上的两难。此后至少有好几年时间，我既庆幸自己在公园中上班，又常为怎么速达我要去的地方而苦恼。之前经历的大学大多紧凑，就算清华北大校园面积可观，在沿途，总会看到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另外，我也总是找一个相对便利的地方，就近办事。这所年轻的大学，完全颠覆了我的生活习惯，塑造了此后几年新的空间认知。我不开车，学校那时候还没有共享单车，路上也未必会有行人问路，更不用说建座驿站，沿途让你歇脚驻足。经常，我在无人的河边路上，一路跑着，去赶往往估计不准的约会时间。

校园还是公园，也是一般意义上的城市问题：你选择人多还是人少的城市？喜欢新房子还是旧城区？希望附近充满着“意义”，是我们俗话说的热闹地界，还是宁愿一个人离群索居？大学教育，不也充满着这种那样类似的矛盾：如今，大部分教育家觉得，学校应该安静封闭，不受外界喧嚣的打扰（于是报备入校成了主流）；但是造就了对社会缺乏了解的师生，少接了一些“地气”。包括我在内，都希望居住环境整洁优美，时不时，无聊的你，难免也想跑出去，到“脏乱差”的烧烤摊上放飞一下。也许，人性就是“既要又要还要”。

我久已习惯走路去上课——教师的底线之一，就是准时上课。所以，新校园里不小心睡过了，突然意识到教室不那么近了，你会如同噩梦惊醒，疯也似的跑出去了……可是，室外炎炎似火的南方，我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克服距离空间的困难，不必大汗淋漓地跑进教室？

对，教师不该总想着自己方便，从学生角度想，可能更为公平。学生宿舍，是规划基建部分的范围，对于排课的教务而言，并不存在位置远近的问题。在公园般的校园里，有些学生住得远，不在教学区，避免了老校园里生活教学不分的弊病；不过，传统的“宿舍—教室—办公室”的秩序层级，已经引入了教育思想的僵硬假设，一个人的生活世界，理所当然割裂成了好几份：居住应该“舒适”（是个技术问题），学习应该“专注”（紧张）——而大部分人学习的目的，其实是为“毕业后”（城市生活）做准备的。前两者安逸、简单，最后一种却需要无处不在的交流；前面是家，后者是社会。

公园和牛肉粉是个困难的选择，校园空间能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呢？不妨头脑风暴一下。比如，可以把校园的各部分用一条廊道连接在一起，这条廊道，不一定额外是座很长的“建筑”，还可以用各种建筑之外的手段灵活解决，比如说借过已有建筑的外廊、公共过厅或者地下车库；可以穿越浓密树丛覆盖的林荫道；利用地形的起伏和高差——以上两点也是南方、深圳具备的优势，在中国香港、新加坡和东南亚一些依山就势的大学，这早成了校园的现实：在清水湾，当你穿过科技大学的内廊，不仅是到了另外一座楼宇里面，你还下到了城市的巴士站。沿途花色繁多的店铺，整洁平顺的City Walk条件，恍惚让你觉得置身国际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