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搜索历史
删除
完成
全部删除
热搜词
2026-01-08 11:28

“大尿尿者高高在上,不发一语地尿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R:


见信如晤。照例写上这四个字,这小小的仪式感,可以帮我们保护生活的绒毛。生活就是那种你看见它才能存在的神奇动物。


我们开始写信多久了?我回去翻了一下,2025年10月20日你开始给我写的:“今晨这里一秒入秋,秋意来自于大风……”。第二天你解释说,是大风让你想起冯至译的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以及里尔克那句著名的“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于是就“假装”给我写信。


现在读我们最初几封信,我还和当时一样欣喜,“写信是我念念不忘许久的事,没想到在这个气候异常的秋天发生了回响。世界待我还是温柔的。”写着写着,写信这个动作就渐渐熟练,长在我们身上了。使我们区别于他人的,正是对这些微不足道事物的觉察与用心用力。


就像在最近的来信中,你说:“微信上的人容易变得零碎、散漫,信中的我好像更庄重,认真。于是,通过写信,来好好地说说话。”我也是同感。这两年我对新闻热点越来越淡漠,因为我发现有怎样的容器,才能盛怎样的水。


昨天读到聂鲁达一首奇怪的诗:


“世界将发生什么大事?


大尿尿者高高在上


不发一语地尿着。


这意味着什么?


我是个苍白拙劣的诗人,


非为解谜或推荐


特殊雨伞而至此。


再见!打声招呼后我要到


一个不会对我发问的国家。”


这是个糟糕的时代。糟糕到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的糟糕。但我们在不同方向承受着它的力,或者说承受着它的尿骚。“大尿尿者”指代什么,恐怕早有各种各样的解读。我们姑且拿来形容那难以言明的糟糕就是了。


和诗人一样,我们也没有特殊雨伞。照我说,我们最需要的是《沙丘》弗雷曼人(Fremen)在极端荒漠中赖以生存的蒸馏服(Stillsuit),或者像那个神奇的沙漠鼠穆阿迪布(Muad’Dib)一样,利用耳朵上的褶皱冷凝空气中的水汽。


这样我们就能在有毒的大气中生存下去了。总之,我们需要一层屏障,让外部的空气不能随意进入我们。和自己在意的人通信,静下心来好好说话,就是我们在为自己造防护服呢。


你在信里还说:“我曾不接地气太久了,不事家务生产,不识五谷杂粮,基本是个废物和米虫,一天到晚悲戚自伤强说愁,爱和人探讨自己都不知来处和去处的文艺,宏大叙事,却缺乏照顾自己和认清事物的能力,想来,那个人实在虚弱得很。”


用词太重了,哪怕退而反省,我们也不需要这样说自己。但我完完全全理解你在说什么,我还有点佩服你“弃绝旧我”的勇气。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或者说,我假装自己过来了。


曾有一个时期,我为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而羞愧,惶恐,无地自容。就像一个梦游者在大街上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


好消息或更大的坏消息是,我们看见街上其他人也在梦游。这提供了一个考验,也是一个空档。


我们是不是真的醒了?回去和大家一起梦游不是更熟悉温暖吗?醒或不醒,真的重要吗?这就是考验。东北方向有一位狠哲人说过:结束梦游最好的方法,是躺下重睡。


你问,我们的通信“是属于接地气,还是虚空地飞在天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想到的每一个答案,都像是蛊惑。我思考越多,越觉得“何为真实”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我只能说,每个人只能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对,这就是空档的意义。我们没穿衣服,别人也没穿衣服,我们可以趁机缓解一下不安,但接下来是躺下重睡,还是老老实实给自己做件衣服呢?你说,“现在我努力接地气、说人话、做人事,做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我认为这就是编织的动作。所以我也期待你可以一直用你醒着的目光打量我,用你诚实的嘴巴提点我。


我们看见彼此,但要尽量长久地记着,最开始看见的到底是什么。然后每个人在各自的天地里,重新出发,直面惨淡纷纭的世界。这可能是保持清醒的唯一秘诀。我们不能沉迷于这份温暖,因为时间一长,就可能被彼此呼出的二氧化碳再度催眠。但我们要记着给对方写信。


大尿尿者还在云层里不发一语地尿着。我们还是没有伞,也没有理想的国度可以遁逃,但我们有了彼此,知晓了同路人的存在,确认了自己的感受不虚妄。直到甘甜的泉水从地上涌出,直到手中的木杖开出花来,在此之前乃至之后,不安永远陪伴着我们。不安是好的,只要我们知道如何与之相处。


你的朋友西坡


2026.1.8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

支持一下

赞赏

0人已赞赏

大 家 都 在 搜

好的内容,值得赞赏

您的赞赏金额会直接进入作者的虎嗅账号

    自定义
    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