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时尚业算法失灵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刀米 ，作者：文刀米

书写完，开始好好捡起之前落下的功课——9月开始的时装周，还有一些专业的趋势分析。

刚好看到巴黎Première Vision官网在9月发布的一篇文章，来自参展商8 Project，其中写道：

“没有任何算法能将灵魂注入一个用心和激情塑造的物体。……

当然，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提出新的愿景来丰富生产。但是，创造的跳动之心——塑造物质的思想——将永远是人类精神的特权。正是在这种艺术、技术和直觉之间的和谐，我们这个时代才有了真正的文艺复兴”。

一个月之后，2026春夏巴黎时装周的整体表现可以说是印证了这段话。我挺喜欢这一季的时装周，有种睽违已久的激情，或许是因为太多新的创意总监走马上任，改换门庭后有了新的灵感素材，又或者近几年时装周实在太无聊了，市场反应也差，大家被逼all in。

这一季作品在网络上被大量讨论，尤其几个明星品牌，讨论中或许包含争议带来的热度，但正面评价相当可观，并且大多都基于“好”的可见性。

比如，执掌Balenciaga的Pierpaolo Piccioli，首秀灵感来自于Cristobal Balenciaga时期的Sack连衣裙，“他解放了女性，让她们生活在自己的空间里。他的方法是身体、织物和空气。我想把人放在一切的中心。”当然，即便不了解Cristobal Balenciaga，也不知道任何灵感信息，我们依然能从别具一格的廓型里看到设计的能量。

再比如，Victoria Beckham难得一见的柔美浪漫，通过不对称的剪裁和结构，配合对面料的把握，呈现出稍显梦幻的灵动美感。

还有，Sarah Burton设计的第二季Givenchy，“我没有去用男性原型来赋能女性，而是想，如何通过女性原型赋能女性”，于是，我们能看到她保持女性身体特征的廓型，在剪裁与结构上的精细表现，既利落又稍稍克制，对面料的探索则加强了质感对比。

也就是说，时装周上能被看懂的好，不完全依赖后期的品牌叙事，它需要设计层面的努力，也就是产品本身来说话。这一季的创造力并非天马行空，而是落在剪裁、工艺与面料之中，成为一种连接历史经验与当下需求的设计选择。

设计越发平庸是技术进步之后全球面临的问题，趋势被快速放大，灵感和风格越来越容易被复制，设计师似乎失去了方向感和激情。在这种情况下，回到裁剪、材料与工艺，几乎是一种必然。因为这是少数仍然掌握在创作者手中的变量，也是算法最难介入的部分。

而这一方向，对中国本土时尚业而言尤为重要。毕竟过去几年，本土时尚体系高度依赖算法的反馈。

算法是个好东西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中国时尚业，算法完成了三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第一，它把对趋势的预测从“精英体系”下放。过去，趋势由专业人士决定，主要来自时尚编辑、买手、或者专业趋势机构，当然，背后夹杂着时尚杂志、大牌的商业与权力野心。我从2004年毕业后每年必做的工作就是总结四大时装周的趋势，这个事干了十多年，这个活靠反复看、记录以及对设计和市场的敏感、前瞻性。

但到平台算法时代，销量，社媒的点击率、转化率、完播率成为新的判断工具，它代表的不再是专业人士的判断，而是更大范围、更本土、更多元的流行表现，是即时表现。

第二，它极大缩短了趋势的验证周期。一件衣服是否能卖，以前至少等一个季度才知道结果，现在只需要几天甚至几小时的数据反馈，这为大量本土品牌、线上品牌降低了生产成本，让品牌方可以根据平台的即时数据去调整生产数量。关于这一点，我不止一次在一些论坛上听平台代表提及，大数据的环保性在于指导品牌不做没有意义的生产。

第三，它重塑了设计与销售的关系。设计可以被实时修正、快速调整，形成“以结果反推设计”的设计流程。很遗憾的说，十几年前，我曾建议甲方可以增加营销式设计，也就是从传播角度去倒推产品，从本质上来说，这种方式与从销售倒推设计是一样的。

在这个阶段，算法是有效的，它可以解决成衣阶段的效率问题。

算法不是个好东西

但是，以上三点都建立在衣服被做出来（包括AI仿造）之后，毕竟算法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创造趋势，而是筛选结果。

市场上看似正确但相似的衣服越来越多，不同品牌之间的爆款被快速复制。同时，成衣端的决策越来越推迟，爆款生命周期急剧缩短。甚至于在AI全面铺开后，服装设计师这个职位变得那么“理科化”，因为通过平台数据再结合AI，就成了符合市场的设计。

当有更省钱、省事的办法时，品牌自然不愿意为产品试错埋单，缺乏了那种源自审美、激情、浪漫等等凝聚人类情感的创造力，开发成为一件极其严肃、干巴、数字化的事情，开发成为一个品牌最可以被节省的环节。

算法解决了成衣效率，也解决掉创造力。

但是，当趋势告诉我们趋势的源头已经不存在于成衣端时，算法的决断就显得后知后觉了。品牌们依旧在成衣阶段抢答案，真正决定差异的东西，发生在更前端的三个因素：

面料选择、工艺表达、供应链结构。

时尚业算法失灵？

当我写下“算法失灵”的时候，并不打算否定数据或平台或者AI的能力，这些工具依然高效，也依然擅长验证已经发生的选择。

它可以协助一部分品牌回答：哪个款式好卖、哪种内容有效、哪个价格带安全。

而眼下中国的大品牌正在重复同一条路径，不论线下还是线上，几乎都走到了一个重要节点，它们经历并部分完成了：平台红利期、流量（营销）放大期、爆款验证期、渠道扩张期。

接下来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谁更会拍短视频，或者谁更懂算法推荐，而是谁拥有“可见”、“可被理解”的创造力。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巴黎时装周给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我们很难用几个风格化或者描述性的关键词去概括趋势，不是单一的色彩、廓型或单一风格。

Dior对结构的探索，Loewe对工艺、材料的重塑，或是Balenciaga的廓型之美，等等，被大家普遍讨论和赞颂的集中在：面料看起来不一般，结构巧妙，甚至与身体形成一种美好的互动，以及这种工艺好特别。

在这些算法很难介入的环节，品牌需要与优质上游形成长期合作，稳定掌握关键材料，将工艺、剪裁转化为风格的一部分，接受短期利润下降换长期产品力，愿意为产品开发投入更多的时间与成本。

实际上，巴黎Première Vision官网最新推送的文章里有类似的分析，在《迈向创新的新周期》一文中刊登了分析师Frédéric Loeb的判断：

“在最近的9月米兰和巴黎时装周期间，出现了创意复兴的微弱迹象。人们重新开始关注产品的创造。我非常乐观，因为我看到年轻一代和更成熟的设计师正在复兴法国精神。什么是法国精神？一只脚在传统，一只脚在现代，由灵感和愿景驱动，就像我们在20世纪80年代的Christian Lacroix、90年代末的John Galliano、Martin Margiela和Alexander McQueen身上看到的那样。他们的共同点是有意识地与纯营销方式保持距离。”

Frédéric Loeb认为平台经济在一个巨大的实时市场研究中把消费者变成小白鼠。他重申了重新激发创造力的必要性。在他看来，创造一些真正的新东西需要冒险精神和个人决心，人们需要大胆创新的产品，仅仅根据需求进行大量市场研究和追随趋势，最终将一无所获。品牌最终只是相互模仿。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50%的奢侈品消费者年龄在50岁以上。未来将回归工艺，回归手工，回归实体店。时尚正在成为一种涵盖美容、设计、音乐、时装秀和零售空间的广泛策划形式。它正在演变成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维方式，一种通过外表表达的哲学。

我很喜欢看巴黎Première Vision的趋势分析，非常专业。前面已经说明了2026春夏巴黎时装周的创造力并非天马行空，而是落在剪裁、工艺与面料之中，成为一种连接历史经验与当下需求的设计选择。

连接这个词，也出现在巴黎Première Vision2026秋冬季展会，当时的主题就是连接，搭建创意、情感和科技之间的桥梁，我对此的理解是服装是连接各种风格、各种情绪的桥梁；设计则像包豪斯强调的那样是艺术与技术的统一；而品牌的身份如同策展人，需要汇集多方面的能力。这些东西算法来不了，至少眼下的算法来不了，去巴黎Première Vision这类全球顶级的纺织面料展会上去触摸全球最好的面料、去看更好的工艺，去了解前瞻性的趋势亮点，点亮你真正的创造力，不要仅仅依赖已经成为结果的成衣端来做设计，更不要只是坐在电脑前等着AI跑图来消耗设计的激情。

所以，算法真的会失灵吗？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正在退回到它本该擅长的位置。算法不是敌人，但它不是唯一答案。时尚行业正在重新寻找另一种能力——一种建立在材料、工艺、结构与长期判断之上的能力。

而最重要的，我的同行们呀，千万不要忘了“时尚”这个词，并不仅仅是指代某一个行业，它也是个形容词，强调对领先事物的崇尚，是全行业视觉上的指引，是从艺术到应用端的桥梁。如果连时尚业的创造力都枯竭，那该多么了无生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