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8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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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数字图书馆
很多历史故事，看起来和听起来既完整又流畅，原因是它们往往被整合与修饰过。
在国际冷战史专家沈志华看来，搞历史研究跟“破案”一样——犯罪现场里哪些证据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罪犯故意留下的，哪些是不在现场需要专门去搜集的，这些都需要破案者一点一点去比对、考证。
真实的历史，通常充满断裂、矛盾与不完整，它不是观点的筛选集合，而是材料、文件、事实之间艰难的拼接。
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历史研究的前提，是对证据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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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沈志华
来源｜看理想「沈志华·数字图书馆」
01.
起点与契机
我从事历史研究的经历大概跟其他学者不太一样，因为我没上过高中，没上过大学，后来考了研究生，读了三年又中断了，被迫去做了十年生意。但是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做了生意就赚了钱了，是吧？赚了钱了跟别人就不大一样，有些事情就不是依赖别人，而是自己就能自主地做一些研究。
比如去搜集俄国档案，你没有钱，你怎么去搜集？有一些研究项目你要完全依靠国家的经费去申请，那就缺少主动性，所以也有它的好处。但是它的缺点就是我确实耽误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我经商回来做学问都已经到了1993年，那个时候我已经43岁了，但是我读研究生那三年，从我的导师齐世荣先生那里学到了一个作为历史研究非常重要的基本的一个理念，就是所有的研究都要从史料出发，要根据史料去还原历史的真相，去根据第一手的档案文献去重现历史的过程，我认为这个是历史研究最主要的功能。
02.
“社会主义”研究，
为什么要研究苏联史？
1979年刚入学读研究生的时候，因为我入学前写过一篇文章，是“社会主义社会的科学概念及其他”，开始发表在《未定稿》上，后来《哲学研究》给转载了，《马克思主义研究参考资料》和《经济资料》也转载了，所以一时间，在理论界那会都在讨论，关于中国处在什么阶段，大过渡、小过渡，什么是社会主义？我在研究那个问题。
当然那是个理论上的问题了，所以我对“社会主义”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但是当时我刚入学的时候，那年是社科院第一届历史系招生，导师有限，得跟着导师的专业。
那么当时有一个吴秉真老师，他是做非洲史的，那就让我跟着他做非洲史。那我就选择了做“非洲社会主义”问题，因为当时也有很多国家，什么搞恩克鲁玛，加纳、埃及的社会主义，但是不到半年，我1979年入学，到1979年底，那会儿中央提出要搞改革开放，所以所里研究决定，应该在青年学生里头也有做这方面的，做世界史，找一个研究的对象，那当然就是苏联史了，因为中国的走的社会主义道路都是跟着苏联走的。
那么当年苏联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们那个老所长朱庭光找我谈的话，我记得很清楚哎，他说反正你原来也没专业，你也没上过大学，也没上过高中，要不你就转苏联史吧，反正也都是社会主义问题。我说没问题，我转出来是可以。
后来讨论下来就决定研究苏联的新经济政策，因为在1917年十月革命以后，苏联不是开始搞军事共产主义，公有制，取消商品货币等等，后来搞不下去了，内战胜利了，但是共和国苏维埃就涉及陷入到整个信任危机当中，那经济也搞不好，社会一片混乱。所以列宁就决定实行新经济政策，在1921年。
现在我们现在看来，新经济政策就是改革开放，对内开放、对外开放、对内改革。当时搞“租借”，就是向资本主义国家开放，我就研究这段，后来我硕士论文写的就是苏联新政策时期的农业问题，然后来做苏联史，也是那会儿学的俄语。
这段我个人感觉是，我们对苏联史的研究其实还是不够的，特别是是研究列宁时期的还比较多，斯大林时期也还有，但是往后研究的就不够了。就是赫鲁晓夫怎么搞的改革？为什么要搞勃列日涅夫？为什么不搞了，戈尔巴乔夫最后又搞？其实苏联的历史它就是一个社会主义发展道路探索的这么一段历史。这个对中国的社会主义发展道路来讲，是一个非常值得借鉴的案例。
当然后来，为什么研究这个，我1993、94年回来，赶上一个很好的机会，就是苏联档案解密。这样，这批档案有了，这批档案我们做这个苏联史就有了基础了、有了材料了。
研究苏联历史，对于中国社会和中国普通民众来讲，究竟有什么意义？1949年毛泽东说过一句话，就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主义”。他这话什么意思呢？实际上就是讲中国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党的建立，中国社会主义道路的选择都是跟着苏联走的。
因为我搞苏联史，大概可以这么讲。苏联发生的事情在中国都发生过，它不过就是有三十年的时间差。比如苏联那会儿搞“大跃进”，它是1928年搞的，过了三十年1958年，我们搞大跃进。然后它们1931年出现了“大饥荒”，我们1959、60年也出现了“大饥荒”。
这个几乎就是同步走的，只是因为历史阶段的差别，又差个大概二十五年到三十年的时间，所以总结苏联的历史教训对于中国来讲非常重要。
你看看苏联当时为什么这么搞？比如刚才我讲那个“新经济政策”，其实也就是列宁为什么要搞新经济政策的问题？就是他觉得以前那个不行，搞军事共产主义那套东西搞不下去。他为什么搞？后来为什么失败？这些都非常值得总结。
总结了苏联的经验或者是教训，其实我们就能够看得更明白中国道路应该怎么走。
所以，任何一个历史学家其实都是有现实关怀的，你研究历史问题，不一定写出来，但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有一个参照系，有一个内心的学术关怀。
03.
相互交叉的三个研究方向
我自己研究的内容其实主要想跟大家分享的有三个方面：一个就是“冷战的起源”，其中包括欧洲冷战的起源和亚洲冷战的起源；第二个就是中苏关系的历史；第三个就是中朝关系的历史。
因为这三个方面我都整理了大量的档案文献，当然主要是俄国的文献、美国的文献，而且都写过专著，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
其实这三个题目确实内容是交叉的，只是我们讲述的时候角度视角不一样，强调的重点不一样，但实际上它很多事情都是交叉的。当然欧洲的起源跟中国的关系不大了，但是你讲到亚洲冷战起源的时候，它自然就涉及到中苏关系。讲到亚洲冷战起源必然会谈朝鲜战争，那么朝鲜战争必然就联系到中朝关系。
所以其实从历史过程来讲，这三个讲课的题目有些内容是交融在一起的，但只不过我们讲的时候，如果从讲冷战起源问题和讲中苏关系问题和讲中朝关系，重点不一样、角度不一样，我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的。
🪢冷战的起源：欧洲与亚洲关于冷战分期的不同背景
冷战的起源其实主要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一直到1950年，那么其中欧洲冷战的起源基本上是讲到1947年——因为现在学界的共识就是1947年的夏秋，美苏就进入了冷战的对峙这种局面了，但是在亚洲是在1949年到1950年，以中苏同盟结成同盟关系为标志，亚洲也进入了冷战对抗的局面这样子。
到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的时候，世界整体上它就进入了美苏两大政治集团对抗的这样一种局面。那我们说到这个时候冷战格局就在全世界形成了，所以从时间节点上来讲，大概第一讲“冷战起源”就是从1944年，大概到1950年，内容当然首先要讲述冷战发生的过程，就是它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
特别是在欧洲，冷战起源的重点是美苏关系，亚洲冷战的起源那就是中美苏，还有共产党和国民党这样“三国四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个就是冷战的起源。
中苏关系的历史其实重点是讲两个部分。中苏是怎样结成同盟的？为什么会结成同盟？第二部分是讲中苏是怎样分裂的？中苏同盟为什么会发生分裂？
这个时间节点差不多就是从战后一直延续到1960年、60年代初，后边也会涉及一点，但那个不是我主要研究的范围。包括李丹慧、牛军他们主要研究中苏分裂以后怎么对抗，后来怎么走向正常化......
我想我的研究的范围主要是到60年代初，中苏两党分裂，两国关系走向对抗，到这为止。但是重点我是想最后要分析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中苏分裂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因为这个在学术界争论非常大，中苏关系、中朝关系时间跨度就非常大。
🪢中朝关系：牢不可破与“鲜血凝成的友谊”是否真实存在
因为中朝关系这个问题研究得比较弱，不但在中国，在整个国际历史学界。对中国跟朝鲜的关系现在还很少见到特别专门的著作。我是因为专门写了一本书，而且写这本书花了我七年的时间，实际上我那本书是从1921年中国共产党建立一直写到1976年结束的时候中朝关系的状况。
但是如果要讲，恐怕主要还是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和朝鲜的关系，后边的情况现在可以提到一些，就是改革开放和中国，因为1978年以后中朝关系的变化非常大，但是这方面的史料现在披露的很少，特别是档案文献几乎看不到，所以可以最后大概作为尾声，讲一讲大概的情况，但是这深入细致的研究，特别是那个历史过程，恐怕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所以，这个时段主要是讲中朝关系是不是像我们原来理解的那样，或者我们以为的那样是牢不可破的，什么“鲜血凝成的友谊”？其实我们的理解和实际的史实相差还是很远的，也有很多的实例，这其中就会涉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但是我觉得不管敏感不敏感，作为历史研究还是要把它搞清楚。
因为这涉及到毛泽东和金日成的关系问题，涉及到志愿军撤军的问题，涉及到中朝边界谈判等等，这就是我讲这三个部分的大概的内容。
04.
历史研究的功能是“追求真相”
我一直认为历史研究的功能主要是就是要告诉读者历史的真相是什么，它的功能主要在追求真相，而不是追求真理。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说历史研究不讲道理、不讲真理，是要讲的。但它的前提是要搞清楚历史的过程，这个过程你都搞不清楚，你说谁是谁非，怎么能说得清呢？
而且如果历史真相搞清楚了，历史过程搞清楚了，我觉得无论是政治学、国际政、社会学、什么经济学，搞国际政治，那些专家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所以，历史研究本身它的重点不在研究真理，而是在研究历史过程，要探明历史的真相，为其他学科，为政治家，为搞国际关系研究，搞经济学的什么社会学的，为他们提供一个真实的历史画面。所以历史学家他的主要责任就是去搜集档案，搜集尽可能丰富的史料来把这个历史的过程描述清楚。
所以我的研究特点或者我重点就是搞清楚冷战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个过程一步一步的，中苏关系究竟是怎么变化的？中朝关系的发展，这几十年的变化过程是一步一步怎么发生的？因为有了这个详细的历史过程中的描述，就能够从当中总结出来，或者归纳出来很多理论上的问题。
我觉得对于一个历史研究来讲，其实细节更重要，很多问题就是因为你不了解这个细节，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到时候你具体听我讲的时候，你们就会体会到这一点。就是没有细节其实就没有过程，就没有历史，没有历史就没有真相，哪来的真理？我觉得就是这么一个逻辑关系。
05.
像“破案”一样去做研究，
本身就有无限的乐趣
我其实我搞历史研究真的是上瘾，确实有一种快感，就是你原来不知道这事怎么回事，然后经过你的辛苦努力，它包括到处去搜集证据，到处去找档案，然后把这些找来的材料进行仔细的对比、考证、分析，最后把这个事情搞清楚了，就很有一种成就感。
我感觉其实历史研究跟公安局“破案”一模一样，你想公安局到了一个杀人现场，他是不是看到很多证据？但是这些证据里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些是这个罪犯故意留给你的，这都要他去一点一点的去比对，去考证。而且还有哪些证据不在现场，是需要你去另外去搜集去搞的？
其实历史研究一样，我就把历史研究比作一个拼图游戏，就是你看到的材料是就像那个“碎件”一样，是非常混乱的，然后你得经过仔细的对比去找到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最后把它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形，这个完整的图形还是非常合理的，对吧？
你不能拼出来一个“四不像”，它到底是个老虎还是个大象还是个狮子？它有内在的逻辑联系，这种内在的逻辑联系必须形成一个闭合的证据链，你把它拼读出来，才能显现出来这个事件的真相。
历史研究做的工作在这个过程当中它确实有无限的乐趣。当你最后把一团混乱的这些散件，然后去伪存真，把能够反映真实情况的这些碎片，按照他们的内在的逻辑关系拼成一个图像的时候，拼成一个真实的历史的图像的时候，那确实是有一种成就感。
06.
不止有历史研究的方法，
也有一“坛”好故事
其实我想我的讲课或者讲座它可以起到两方面的作用，一方面是对于对历史研究感兴趣的听众，另一方面一般的他本身不是研究历史的，只不过对历史感兴趣而已。其实因为历史本身它就存在这两方面的功能，对于研究历史的来讲，我很希望他能通过我的研究经历和我的研究成果，能够找到或者感受到一种研究方法。
就是你看我是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研究的？通过怎么搜集资料，最后怎么进行逻辑的分析，最后把这个历史叙事描述出来，所以这里就是学习一种方法，其实历史研究领域太广泛了，从古到今、从中到外，那可以说是有各种各样的题目、课题可以做，但方法是一样的，你只要掌握了这个方法，你到任何一个历史研究的领域其实都可以自由的翱翔，自由的行走。所以我想这是一个。
另外一个，其实就是“听故事”，什么叫历史啊？历史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就是故事，那么历史故事其实对一般的人来讲，它有一种修身养性的功能。
为什么叫“读史使人明智”啊？就是你看历史看多了，你就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在同样的情况下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很多历史上典故历史的人物都会对你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个就是“修身养性”，你听的历史故事多了自己的，就等于你增加了无限的历史的阅历，就人家经历的事，慢慢你也都经历了，这样不但对你自身的修养，而且对你处理事物它都是一种借鉴。
其实这也是我们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希望读者能够从中有所收益的一个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