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武汉大学周呈思老师：走出自我，抵达“我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新NewTimes ，指导老师：陈显玲，作者：新新NewTimes

11月1日，第五届新闻传播实务教学论坛在深圳大学致艺楼举行。会上，来自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周呈思老师，进行了题为《在流动的中国教新闻：从个体叙事到公共表达》的发言。

周呈思老师阐释了“流动的中国”这一概念——“流动”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迁移，也涵盖人的职业、身份角色与生活方式等多维度的变化。他分析了当代新闻学生的特点：对于“Z世代”年轻人来说，当前的媒介生态和生活方式，使得大家更习惯从自我经验出发，但与真实社会的接触机会相对减少。他认为，新闻教育应当帮助学生理解：写作可以从“我”的体验出发，但最终要抵达“我们”的公共关怀。

在分享武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教学实践时，周老师介绍了“让课堂走向社会”“专题化与项目化教学”“师生共创同行”等探索。通过这些方式，学生在真实情境中学习表达、训练判断。

在“流动的中国”背景下，“Z世代”记者应如何回应社会议题，承担公共表达的责任？围绕这些问题，我们与周呈思老师展开了对话。

大赛回顾：校园媒体要从校园出发，连接社会，并做到公共表达

新新报：你认为当下优质校园媒体作品需要哪些核心的特质呢？“武大新视点”在具体实践中又是如何体现这些特质的？

周呈思：首先，优质的校园媒体它是要基于校园，但是又具有兼具天下的情怀的。

其一是运作方面，像《武大新视点》它虽然隶属新闻与传播学院，但每年会招收来自各个学院的同学。它作为校园媒体，参与其中的都是学生，它的运作也是基于校园的。其二，在它的选题来源上，也有很多基于校园的选题，也会邀请校园部门或者校友作为采访对象。其三，我们的这些媒体账号，也是在校园的制度和框架之下进行管理和规范的。

我们之前一直强调，虽然校园媒体是基于校园的基础环境和机制的，但它却需要把眼光放在校园之外、着眼于公共场域，需要放眼社会乃至全球。

去跟国家大事、社会民生、公共事业产生连接，同学们需要有更广阔的视野。这个视野包括对于社会运行、政策逻辑、国际局势的整体认知，需要学生不断提升对社会、对中国、对世界的认识和理解能力。此外，在对政策或者宏观局势的认识和洞察上，要去真正地接触和踏入社会基层，以此产生实践的体验和感悟。

新新报：在这几年校园媒体大赛的获奖作品中，你认为有什么样的变化与进步？

周呈思：这次大赛中，有公益传播这样一个赛事。我觉得这对校园媒体大赛来说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转向，也是有益的探索。

这让更多学生能够去找寻一些公共性的问题，带着公共性的观点，学会公共性的表达，从而去推动自己提升认知。同时，这让更多的作品集合起来，让学界和业界都能够形成更大的关注度，来真正关注一些业界可能当下疏于关注的问题。

新新报：你认为判断校园媒体内容是否优质的核心标准是什么？

周呈思：首先是新闻价值。新闻价值是新闻作品的核心。近年来，数据新闻、互动新闻或AIGC作品较多，但部分作品重在视觉呈现，内在新闻价值却是缺失的。

现在一些媒体热衷于追各种技术和工具。比如说AI辅助新闻生产。大家可以去尝试，但如果要做一个严肃的新闻作品，那么新闻价值是核心，技术和工具永远只是辅助的。

所以我在指导同学们的作品时，常常会反复问他们：你真实的问题是什么？

新新报：本次获奖作品中有老师指导的《长江禁渔三年后，“江上渔歌”何处安放？》，你在指导学生记者进行长江禁渔的调研时，同学们在这个过程中有遇到什么困难吗？是如何解决的？

周呈思：这个困难一直都有。长江禁渔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涉及人数最多的一项环境保护的工程，它涉及将近30万渔民上岸、转产、流域生态的保护，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工程。我们也想长期跟踪政策对渔民生活和工作状态的影响，以及对生态环境的一些实质性的效果。因此，我们会组织学生在课程作业中去做相关研究。

采访过程中，同学们会遇到很多困难。在一些议题上，需要找到更适宜、建设性的切入角度，比如渔民文化这个报道角度。

报道该作品的同学们找到了一个在武汉江夏区的渔村，他们看到这个渔村里有相关的文化保护，以及能看到当地渔民转产上岸后，是如何面对自己的新职业的。像这个渔民文化就比较容易切入，也能够和渔民聊到共同话题。

新新报：在武大新视点公众号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关于烧伤女性、高温补贴这些议题，当时是怎么找到这些选题的？又是如何确立报道角度？

周呈思：一般来说，同学们在选题的出发点或者选题判断的过程中并不太会“先入为主”的进行设限。其出发点是：这个问题它有没有新闻价值，会不会引起社会的关切？以及以怎样适当的方式来报道？

因此，我们在报道角度的选择上，会以一种建设性的角度和路径作为切入点，比较公平地去反映面对一个问题，不同视角下人们的看法、态度和感受，秉持着真实且客观去呈现这个事件全貌的目的来进行报道。至少在相关课程的作业里，我们会引导学生按照这样的思维去做报道。

新新报：老师在论坛中提到了“流动的中国”的概念，比如说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迁移，也涵盖人的职业、身份角色与生活方式等多维度的变化。你认为在流动的中国下做新闻有什么特殊性呢？

周呈思：我先说普遍性。其实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流动始终是一个不变的主题。

我们的社会正处在一个剧烈转型的时期，所以会有很多的新群体、新事件或者新人物需要被关注。

同时，我们也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和充满风险的世界。当下，我们学生在学习如何和社会以及公共建立连接之外，也需要拓展自己对于新闻领域的视野。把新闻作为一种方法，通过新闻学习和训练来提升自己理性思考的能力。

作为观察者和记录者，不应以静止的视角去理解世界，也不宜被情绪或先入为主的判断所左右。新闻训练要求我们以更为理性、客观的方式，在不断深入的观察中层层揭示社会与世界的真实面貌。

新新报：老师在论坛中提到“流动始终是一个不变的主题”，那你认为现在中国的“流动”，相较于之前，是否有什么不同呢？

周呈思：我们认为“流动”是一直存在的。特别是在改革开放以后，“流动”在社会转型中的中国是一个常态，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社会运动。

我们当下遇到的社会状态、传播形态、传播技术等改变带来的传播格局和受众习惯的变化，可能相比以前来得更剧烈。这给当前新闻生产的职业化带来了很大的挑战。

面对社会急剧流动、以及传播生态格局的剧烈变化，我们应该如何进行报道，并做好公共表达，我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命题，也是我们需要去面对的和以前不同的地方。

新新报：面对“流动”，你认为现在的学生记者在做报道的时候，应该更关注什么？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新的能力去应对这样的变化？

周呈思：我觉得更应该关注在一个真实的情境下，如何去洞察世界，以及去报道世界。

在新闻实验教学的方式下，我们学校会更多地创造一些真实情境。我们认为这种真实情境能更好的让学生去体验与观察。有助于他们对于新闻的学习。

学生记者首先需要增强自己与真实世界的接触和对它的理解的能力。这对互联网原住民来说，是一件比较难的事情。我们和虚拟的世界已经深刻地融合，年轻人缺乏和校园之外的社会进行真实接触的机会。

我觉得对有志于从事新闻职业道路的年轻人来说，特别重要的是要增加和真实社会的连接，以及去试图了解中国社会的现状。

同时需要明确的是，新闻价值和传播本质在可见的未来可能都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新闻采访写作这些基本方法和能力，在人工智能时代仍然是看家本领。还是要打好基本功，提升对新闻的敏感性，锻炼自己的新闻素养和基础采写能力。

要加一点的话，就是能够适应社会的变化和传播形态技术跃迁的需要，提升我们对于新的传播技术、传播手段的学习能力。在学校的条件是有限的，这更多依赖于学生自己的主动性。

“Z世代”记者：走出自己的“舒适圈”，走入社会之中

新新报：你认为作为“Z世代”记者，应该如何走出自己的“舒适圈”，走入社会中进行报道？

周呈思：我非常理解现在的学生对于走出舒适圈和与人打交道的恐惧，这是对我们现在这种“线上社会”的一个正常的反应。对每个新入行的年轻新闻人来说，都会遇到DDL的压迫感。但也有很多人，在这样的压迫感中，不断去探索自己“不舒适”的边界，去提升自己。

我们对待压迫感的方式和心态是很重要的。我自己也曾经是新闻工作者，也跟很多人聊过他们刚入行时的状态和经历。我觉得在任何一项职业中，适当的DDL压迫感是促使一个人迅速成长的一种方式。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次机遇，尽管那个过程会让你很难受，但也许在多年以后，你会感谢当时的那种难受。

它会在某种情况下促使你提升能力，挖掘你的潜力，而这本身就是职业训练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我们的年轻人能够更早地认识到这一点，会让他们以后对职业的看法有一个正向改变。

我们在面对一些不太好采访的采访对象时，对方让你感到的不适何尝不是一种压迫感？还有在职场中面对一些紧急事态的时候，或者将来在处理工作和生活上的其他问题时，也会面临很多的压迫感。这些压迫感比DDL带来的压迫感或许来得更“剧烈”。职业精神就是在一次次的实践中去磨练的。

我觉得要记住自己的初心，少一些对自我的过度关注，多关注当下的专业事务。这样压迫感带来的难受程度会降低很多。

新新报：你提到“有同学在调研时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导致面对新闻事件会‘想当然’”，你觉得我们学生记者在采访的时候，该如何去尽量避免这种预设？

周呈思：首先要有“空杯”心态，在采访过程中把自己从某种程度上变成一个“无知者”。你是去客观听取和记录不同的观点和意见，然后从采访对象那里获取更加客观真实的信息的。

第二是一定要明确地把个人喜好和新闻表达分开。在媒体中，新闻评论和新闻报道分属不同的部门。所以在新闻操作中，我们也要注意把自己的观点也就是评论的部分，和作为记录的新闻报道的部分，做好区分。

比如说有些场合下，同学们在采访过程中或许会有或者是想要表达的观点或感悟，我会告诉他们：不应把你自己的观点或明或暗地带入到采写的新闻报道里。你可以另外写一篇侧记或采访手记，也可以写新闻评论，但要与新闻报道有区分。

新新报：在现在的一些新闻课堂中，老师们经常会提到做报道的时候要有问题意识。你是怎么看待问题意识的？你认为作为校园媒体的记者如何去锻炼自己在做报道时的问题意识？

周呈思：我觉得问题意识代表了你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和思考。

问题意识如何产生，其实依赖于你和真实世界的连接。你进行的观察越多、连接越密、兴趣越深，那么就会很容易对于很多事情进行发散性思考和提问。而要回答这些提问，也要再回到这个真实世界中。

问题意识还来自于我们的阅读。阅读不仅仅是我们对于一些经典名著的阅读，还包括一些能够让我们激发出新闻敏感性的媒体资讯，或者说一些具有创意表达性质的阅读。

新新报：你觉得当学生记者突然进入到一个会场，并且有很多新鲜的事情等待去挖掘时，该如何快速挖掘出新闻点，然后在这一过程中去做到公共表达？

周呈思：大家独自面对走出去的情况时，压力会比较大。但如果他们同时在一个活动现场中，那大家可以相互补充、相互激励及相互帮助。所有人都在现场，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大家进入状态是很快的。

这种情况下，如何做好一个现场采访，我觉得首先是要做好准备工作。我们要大家去采访一个车展，那么同学们需要对今年新投入市场的车型、企业采用的技术路线、目标消费群体的需求变化，以及策展方的功能区设计思路等等方面，要有提前的收集了解和相关知识的学习。

对于采访也要有预案。因为很可能我们做好的采访提纲，到现场之后是没有用的。可能你面对这个陌生的采访对象时，他会是拒绝的。

这其实对年轻的准新闻人是非常大的挑战，但也是他们提升能力的很好的机遇。每个人的个性不一样，且即使在同一场域中，所面临的具体问题也不太一样，所以他们必须在现场的各种不确定性中努力激发出自己的潜能。

比如，你要对现场不同人物之间的关系进行快速判断并思考对策，如何找准一个突破点进入，或者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寻求更多的支持与配合，找到合适且关键的资源助力。在这种特定的场域下，同学们会经历真实的职业新闻人所需要经历的事情。

社会所需要的记者：复合型记者的培养与自我“修炼”

新新报：你在论坛中也提到了武大新传的教学模式，那你认为在这样的模式下，学生在报道能力这方面都取得哪些进步呢？

周呈思：我们的教学目标始终是“做负责任的传媒人，做有思想的新闻人”。这也是我们学院的院训。

然而，随着新工具的不断涌现，学生在学习这些工具时往往面临着与业界技术更新迭代不同步的挑战。因为从工具的研发到业界的广泛应用，再到教学体系中的引入，存在一定的时间滞后。

为了应对这一挑战，我们不仅邀请掌握这些工具的业界专家进行教学，还鼓励学生主动通过网络自学、不断探索最新的技术工具。

作为高校教师，我们能给予学生的，首先是对于他们新闻观和新闻视野的建立。在新闻实践类课程中，我们会从基础的方法入手，再逐步进入政治、科技、财经、气候等不同领域的专业报道专题，通过多类型案例的讲解帮助学生理解新闻在多场景中的运用。

在此基础上，我们将课堂与社会实践相结合，让学生在真实情境中锻炼采写能力。这种教学方式有助于培养具有“新闻＋X”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其中的“X”可以是任何学科或行业，我们希望通过课程训练，帮助学生拓展跨学科的视角和理解框架，更好适应未来媒体行业的综合化需求。

新新报：你谈到了“新闻+X”这种复合型人才，那为了培养具备这类能力的记者，学院在课程设置上会有怎样的安排？

周呈思：今年，我们学院开设了两个新专业方向，一个是国际传播人才实验班，一个是智能传播人才实验班。

在智能传播方向上，我们融入了信息管理、计算机等学科，引进了经济管理以及工科背景的老师，为学生提供跨学科的方法论支持。我们希望在复合型人才的学科交叉培养上，能实现一些突破性探索。

此外，我们鼓励学生在新闻传播专业之外，辅修其他学科，或者至少选修一两门其他领域的课程，特别是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或法学。对于有理科基础的学生，也推荐他们学一些数据科学、计算社会科学。未来，新闻传播领域所需的人才要具备跨学科的连接能力和整合能力。

新新报：你认为当前媒体行业需要怎样的新闻学毕业生？作为学生记者来说，该如何做，使自己成为这样社会所需要的记者呢？

周呈思：我刚才讲的是一些策略性的技巧，一些方式和路径。但我觉得做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新闻人，首先还是要修心。

就像我们的院训所强调的——“做有思想的新闻人，负责任的传媒人”，我们的目标并不是要求学生成为所谓的“全能型记者”，而是希望培养具备判断力、责任感和专业精神的新闻从业者。新闻职业之所以特殊，就在于它始终与国家利益、社会关怀和公平正义密切相连。

对学生而言，在学习新闻传播的过程中，应逐步建立对国家、社会和公众的责任意识。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宏观，但在我十多年媒体工作的经历中，它从不抽象。

正是这种“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的理想主义，让许多优秀的新闻人能够在压力和挑战面前保持坚定。

新新报：你对未来校园媒体大赛有什么期待吗？

周呈思：近年来，在主办方的倾力投入和持续努力下，校园媒体大赛在提升学生专业能力、引导青年关注公共议题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全国新闻学子搭建了一个难得的展示与成长平台。未来，我希望大赛能在既有基础上进一步拓展实践维度。

例如，通过与媒体机构或其他高校合作，开展联合调研、联合采访或主题实践项目，让学生在更真实、更多元的情境中锻炼新闻能力。这样的合作不仅能提供更加丰富的学习经验，也能推动校园媒体作品更加贴近社会现实，呈现出更具深度和公共性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