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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王子伊
18:25,清华大学舜德楼外,脚步声突然密集起来。
几名学生背着书包,小跑着冲进教学楼。电梯前挤满了人,他们看了一眼指示灯,转身冲向楼梯。此时,距离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任刘嘉的《心智探秘》开课还有一个小时。但教室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尽头,从队尾走到队首,需要整整一分钟。

(王子伊拍摄)
最火的时候,220个座位的教室,硬生生塞进了近500人,连走廊、地板上都坐满了人。有人每周专程从福州飞往北京,只为在现场待上两个多小时。社交平台上,这门课被称为“清华最火心理课”,评论区里不断有人追问:有没有直播?能不能旁听?
热度不断攀升。而站在讲台中央的刘嘉始终冷静。他拒绝了所有线上录制的提议,坚持线下授课。在他看来,线下空间本身就是一个真诚的“场”——在这里,迷茫的年轻人可以不再孤单。
一门心理课,为何会受到如此多年轻人的欢迎?它真的能为困惑的人们,提供心灵的出口吗?
01
“这代年轻人其实相当孤单”
大二学生梁果是这间教室里的“幸运儿”。
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她正摊开草稿纸,演算着数学题。为了抢到座位,选课的她每次都要提前一小时来占座。
梁果说,《心智探秘》并不是一门轻松的课,它是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开设的跨学科通识课,内容横跨心理学、脑科学、人工智能、人类学、社会学及语言学等多个学科。除了每周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讲座,学生还得完成小组汇报、影评,以及期末的大论文。
即便如此,学生并没有因此退缩。许多社会人士也被吸引到课堂上。“90后”林海是北京某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每周四都会和几位朋友一起来蹭课。他说,课堂中的生动案例和有趣讲解,让一些抽象理论与自己的实际生活经验产生了联系。
最让林海印象深刻的是吃蟑螂实验。实验分两组,一组实验人员态度温和,会苦口婆心地解释“蟑螂很好吃”,另一组实验人员态度恶劣,只让学生快速吃完。刘嘉问大家:如果下次还得吃,哪组人会更心甘情愿?答案很反直觉:是那群被恶劣对待、憋了一肚子委屈的学生。
刘嘉拆解了背后的逻辑:人一旦做了荒谬的事,大脑就会自动寻找理由来补偿行为与认知的偏差。第一组学生可以说“我是给实验员面子”,但第二组学生找不到任何外部借口,他们只能在认知上说服自己,“蟑螂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这种机制在现实中随处可见。刘嘉直言,当一个人忍受着高强度、低收入的工作却仍不离开时,往往会启动类似的自我防御,告诉自己“这份工作很伟大”“我在奉献”。这种自我说服,本质上和实验里的心理机制类似。
在社交媒体上,这些观点被浓缩成极具冲击力的标题:“普通人如何逆袭”“为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甚至是“如何识别导师的画饼?”这些问句精准地击中了年轻人的痛点,也让这门心理课彻底“出了圈”。
在刘嘉看来,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涌入他的课堂,是因为“这代年轻人其实相当孤单”。
刘嘉曾碰见一个女孩。她的高考成绩是全省前几名,入校时豪气干云,一头扎进了清华大学竞争最激烈的计算机系。但现实给了她一记闷棍。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与周围同学的差距:有人从六七岁开始写代码,有人是信息类奥林匹克竞赛出身,而她是零基础。女孩一直在跟自己较劲,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这件事情一定能做成”。
类似的困境,也出现在一名旁听的年轻人身上。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背着爱马仕包,在教室席地而坐。下课后,她找到刘嘉,说父亲希望她去上各种商业课程,“接班”家族生意。但她并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她的感受里,周围人除了钱之外就别无他物,而无论自己做得多好,都很难超越父亲。
这些个体经验,在刘嘉看来并非偶然。他注意到,许多年轻人并不熟悉“我”这个概念。成长过程中,他们很少被认真询问“你想要什么”,更多时候,是被家长引导着走向一条“正确”的道路。
这里藏着一种代际的错位。一些父母在早年为生计奔波,打拼下家业,却从未真正追寻过自我。当他们把固化的成功路径强加给孩子时,孩子却只感到迷茫。
刘嘉认为,今天的年轻人对心理学感兴趣,其中一个原因是想弄清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02
“没有一个人的内心是完全强大的”
刘嘉也曾有过迷茫的时刻。
20多年前,他刚到麻省理工学院读博士。那是全世界聪明人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他每天活在深深的焦虑里,觉得自己是那个最笨的人。别人一个小时能看完50页文献,而他还在查字典,连第一页都没看完。他听不懂老师讲的东西,就像“从高中直接跳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大学去读研究生”。
“干脆退学算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次。但他又觉得丢不起那个人,只能硬撑。
熬过噩梦般的一个学期,又有一件事让刘嘉备受冲击——他的办公室室友选择了自杀。那位室友,是他眼中“最不需要担心的人”:成绩优异,出身优渥,拿过美国全国性大奖的第一名,父亲是计算机领域的先驱。
在阅读室友遗书、与室友家人交流的过程中,刘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即便是在这种金字塔尖的名校,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也都在“叫苦”。原来,室友的压力很大,他觉得自己无法完成梦想,学校有太多聪明的人了。
这段经历,让刘嘉发现,“没有一个人的内心是完全强大的,每个人都有他很脆弱的地方”。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学着聆听自己,承认自己跟不上、不如别人,承认自己的脆弱、愚蠢和不够坚强。
“接纳自己,第一步就是放过自己,别把自己当成自己的敌人,要去尝试理解自己的苦难。”刘嘉常这样劝学生。他发现,人很容易理解别人的苦难,却很少理解自己的。比如,一个零基础的女孩去和从小参加信息类奥林匹克竞赛的同学比拼,本身就不公平。这不是退缩,而是承认自己的局限。
这种态度,也延伸到了刘嘉的日常生活。
他讨厌跑步。对很多人来说,跑步意味着多巴胺和快感,但对他而言,更多的是痛苦。他也曾试过把自己逼到极限,但速度依然不快,也始终没有体验到所谓的“快乐”。后来,他索性开始回避跑步。
直到一位非心理学背景的朋友对他说,你知道跑步对身体有好处,可以像上班一样对待跑步——把它当作必须完成的任务,并允许自己“摸鱼”。想跑就跑两步,不必在意速度,甚至想坐在那儿喘口气也可以,核心就是“放过自己”。
刘嘉照着这个方法重新开始跑步。跑不动就走几步,缓过来再跑一小段。他逐渐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人就是无法从跑步中获得快感,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去获得。跑步的目的是健康,而不是为了跑给别人看。
在他看来,很多人的焦虑正来源于此——“我”不断被他者眼光和标准替代,自我内心的平和快乐反倒被挤到一边。“这其实很可悲。”
刘嘉认为,一门好的心理学课程,首先要建立连接,承认这个世界不完美,承认自己不完美,也不可能完美。在这个前提下,再去讨论如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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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用同理心做自己//
1.聆听自我,开放经验。
未知总是带来不确定感和焦虑,于是,步步为营的防御便成了常态。我们要远离自我防御,接纳内心的冲突。我们既然能够用同理心去帮助他人从苦难中走出,更应该用同理心去帮助自己内心“那个受苦的人”,聆听自己的苦难和诉求,然后与之对话。
2.信任自我,依赖自我。
往往,我们信任专家、权威,但就是不信任自己。面对焦虑,真正的解决办法,是减少自我形象与经验的不一致。拥抱新的经验,改变由外人强加给我们的自我形象,即“聪明、事事必须出类拔萃”,而是自己来评价和掌控自己的行为。长此以往,我们就会越来越喜欢存在于自身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并由此构建出个性化的自我评价标准。
3.活在当下,保持新鲜感。
美好生活,就是要在每一时刻都充分地体验生活。美好生活不是目标,而是过程,是一个既美丽动人,又惶恐未知的运动过程。只有试图去理解和体验当下的意义,才能感觉到我们自己的价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无拘束地发展一切潜能,达到最终指向的目标。正如登山的人,不能时时想着登顶后的喜悦,而是应当关注当下的每一步,活在当下。
(应受访者要求,梁果、林海为化名)
参考资料:
人文清华播客:《清华爆款心理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道心破碎”的?》
刘嘉:《我和我们》,台海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