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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碳基智子 ,作者:碳基智子
我今年35了。
最近这一年,我和身边很多朋友聊天,话题总会在某个时刻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大家都还在上班,简历也不算难看,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聊着聊着就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没有人再认真谈“未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还能往哪走。
在上一篇文章《田渊栋真是人间清醒》里,我很诧异地发现原来田渊栋这样国际知名的、世界顶级的AI学者,也会像我们普通牛马一样发出这样的感慨:
要不公司把我开了吧。
我的朋友说,大厂员工有哪个不想离职的吗?
大家呵呵一笑,突然失语。
我们这一代泛互联网人,大多三十出头到三十五岁之间,做过内容、做过运营、做过市场,也有人从技术转到“综合角色”。
好吧,其实上面的样本就是我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会,细想之下什么都废。我曾在第一次职场转型时尝试过去拓宽自己的能力边界,却在遇到第一次中年危机时发现,潜在的下家看中的还是我过去的成功经验。
于是,我的职业生涯又回滚了。
这些年我和朋友们身上最大的变化,不是能力下降,而是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我到底值多少钱”。
工作内容越来越杂,成果越来越难量化,经验被切割、被复制、被外包,最后只剩下一种模糊的熟练感,却没有安全感。
我目前尚且还可以用一句我的“内容嗅觉”是核心竞争力来苍白地解释,却也已经在过去两年间坦然接受一个事实:
我的工作已经不再有向上发展的机会,我需要接受向下兼容的可能。
这种困境并不伴随着明显的失败信号。
你没有被裁,也没有彻底出局,只是慢慢意识到:系统已经默认你是一个可替换的组件,只是还没轮到你被替换而已。你继续加班、继续配合、继续自我安慰,但心里很清楚,时间站在对面,主动权就像黑神话里的牛魔王一样——不由己。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AI这件事闯了进来。
它带来的第一感觉并不让人如沐春风。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是因为发现自己曾经赖以生存的那点经验,正在被AI一行行输出的内容所迅速压扁。
但如果冷静一点看,AI同时也做了一件以前很少发生的事。
它把一部分判断权,从岗位描述、职级体系和组织结构里,短暂地交还给了个人。
你能不能组合信息、能不能表达观点、能不能把想法变成可用的东西,这些能力重新变得重要,也第一次不完全依附于某个职位头衔。
这并不让人安心。
它意味着没有人替你兜底,也没有清晰路径可走。可对很多已经站在悬崖边的人来说,这种不确定,反而是少数还存在的选择权。
我的一位朋友说:
以我的职业生涯来说,这是命运给予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三十五岁这个节点之所以残酷,是因为它刚好处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你已经不再是可以靠时间换成长的新手,又还没进入真正掌握资源和决策权的层级。
向上,没有明显的梯子;向外,市场对你的期待在快速下降。你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转变:招聘不再为你开放,HR开始用“更合适的人”这个理由绕开你。
更隐蔽的变化发生在心态上。
你开始对风险异常敏感,对试错本能抗拒。你开始变得保守,是因为你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承受失败的空间。房贷、家庭、长期支出,这些现实把每一次选择都压得很重。
一个无情运转、等级森严的冰冷体系下,最好的压榨对象,往往都是那群有着各色软肋的牛马。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默认了一种结局:只要还能撑,就先耗着。耗到被动离场,至少还能对自己说,这不是主动失败。这种心理非常普遍,也非常危险。
因为它会悄悄剥夺你最后一点主动权。
在这个阶段谈转型,听起来总像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建议。现实是,大多数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资金,更没有一条被验证过的路径。你很难指望三十五岁以后,再被某个体系完整地接纳。
这个世界对中年人的耐心,远比想象中要少。
也正是在这样的绝望里,AI才显得格外刺眼。
它不会给你同情,也不会因为你过去的履历而放慢脚步。它只在冷静地问一个问题:如果执行、信息处理和基础创造都在被极度压缩,人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让人不舒服,却无法回避。
我的那位朋友说AI是命运给予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时间不再站在我们这边了。
虽然我们的年岁在人的一生里还像正午的太阳高悬天上,但我们在职场的环境里已经变成了夕阳的余晖。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天黑了。
过往的每一次技术浪潮,都会给年轻人更长的试错周期,也会自然淘汰一部分旧岗位。但这一次不同。AI压缩的是学习曲线本身,它让“会不会做”与“能不能产出”之间的差距被迅速拉平。对年轻人来说,这是加速器;对中年人来说,这是一把倒计时的尺子。
很多人下意识地把希望寄托在“再学一点技能”上,却忽略了一个更关键的变化。AI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技能本身的价值,而是个体组织生产的方式。过去,你必须依附于一个岗位、一家公司、一条稳定的流程,才能把能力转化成结果。现在,这个中介正在被削弱。
这并不意味着机会变多了。
恰恰相反,它意味着保护也在消失。你不再能躲在流程、层级和分工后面,用“我只是其中一环”来解释自己的边界。你的判断力、表达能力、组合能力,会被直接暴露在结果之上。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赤裸裸的压力。
就像田渊栋所说,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遍地神灯的时代。当实现愿望的能力极度廉价,真正稀缺的就变成了“愿望”本身。
但正是在这种压力下,一条极窄的生存空间被打开了。
我和身边一些朋友,已经在这条路上试探,能不能靠自己过往积累的专业能力,依靠AI的放大器作用,把收获内化到自己身上,而非像过往的工作一样,积累的资源最后都归于企业本身,换个工作就要重新开始。
这里没有励志故事。
大多数时候,它伴随着焦虑、不安,甚至自我怀疑。你会反复问自己,这是不是又一次徒劳的折腾。但和被动等待相比,这种不安至少是主动的。
对很多三十五岁左右的泛互联网人来说,真正的恐惧不在失败本身,而在于你被拖进一种长期悬而未决的状态里,就像Loki第一次见奇异博士时说的:
I have been falling for 30 minutes!
你既没有出局,也没有上岸,只是在不断缩小的空间里维持运转,直到某一天被现实替你做决定。田渊栋:没想到吧,我都经历过。
我们这一代人,被教育要理性、要规划、要稳妥。但很少有人告诉你,当结构性机会消失时,继续追求稳妥,本身就会变成一种高风险选择。你能感觉到这种悖论,却又说不出口,因为它违背了太多主流叙事。
我并不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拥抱AI,也不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但对已经站在悬崖边的我们来说,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在被系统彻底定义之前,先尝试为自己定义一次价值。哪怕结果依旧不确定,至少不是在沉默中被替换。
也许多年以后回头看,我们会发现,AI并没有拯救任何一代人。
它只是在某个时间点,把选择权短暂地交到了那些还愿意行动的人手里。
而对三十五岁的我们来说,这种选择权,本身就已经足够稀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