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德统一案例：蜜糖与毒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题图来自：AI生成

之前曾经说过，在地缘政治报告中，有一种非常尴尬但常见的结论：“我们觉得XXX事件发生的概率为60%”

这个60%就像是一个魔力数字，仿佛所有市场共识预期的事件发生概率都是60%，但至少对我来说，这不解决问题。在很多次听路演的过程中，我内心的独白是。即便你告诉我这个事件发生的概率是100%，我可能也不知道怎么交易。更不要说60%这么一个透露着不确定性的数字。

我始终觉得，地缘政治研究的目的并不是给出一个有60%或者80%的概率发生的情景，而是寻找赔率最大的方向。

而今天，我想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历史案例。

东西德合并时期的汇率安排：是蜜糖，也是毒丸

把时间倒回到1980年代，东德，或者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主要政治目标，第一是追求东德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在西方获得平等承认，第二是强调东德和西德的不同。

这一点看起来非常讽刺，按道理，东德应该比大部分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更愿意接受东西德的相同，而不是不同。但恰恰如此，按1980年代东德社会科学院院长Otto Reinhold的说法：

“一个资本主义的东德与一个资本主义的联邦德国并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呢？当然没有。只有我们始终牢记这一点，才能清楚地认识到，对我们而言，一项毫不妥协地旨在巩固社会主义秩序的社会战略是多么重要。”

与此同时，东德的生产效率和经济增速在1980年代开始降低，下图可以看到，在1980年代之后，东德的人均GDP增速开始明显放缓。

西德的产出更高，工资更高，效率更高。那么自然汇率也是如此。

于是在1980年代，即便最开始东德政府强硬维持了非常高昂的汇率兑换水平。在黑市上，西德马克兑东德马克的汇率已经来到了1比5，1比8，1比10，甚至在一些恐慌的时候达到了1比20。

于是在东西德开始合并流程，且这个流程因为柏林墙倒塌而加速之后，摆在西德政府和央行行长眼前的有两个思路。在这里，我们必须多提一嘴，当时西德央行行长Karl Otto Pohl是曾经施密特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参与了筹备欧洲中央银行的很多工作。

施密特相信中国朋友们一定很熟悉，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他不仅自己跨过了冷战的铁幕，对华友好，也感染了很多当时的德国年轻人。很多年后，我曾经有幸见过曾经中欧商会的会长，他就是在施密特时期横穿苏联，从北方边境进入中国，最后定居在广东，再回到西方世界。

因为Pohl和施密特的关系很不错，所以他自然和施密特的继任者、西德总理Helmut Kohl的关系没那么好。

双方的意见分歧如下：

央行行长代表的经济学家和技术官僚的看法是：因为东德的劳动生产率大概是西德的30%～40%，黑市汇率大概在一比五到一比十之间，他们建议合并后保持西德马克兑东德马克的汇率在一比二到一比四中间。

而总理的看法是希望一次性把西德马克和东德马克的汇率变成一比一。

乍一看，总理的思路像一个经济外行：让一个效率只有30%～40%，市场交易出来的价格只有1:5～1:10的地区，与西德的汇率变成1比1。

但这个做法有一定的社会逻辑：

首先，排在第一位的原因是，如果不这样做，东德人民会大量离开自己的家乡，涌入更高工资的西德地区或者国外。当时东德人民的口号是：

“Kommt die D-Mark, bleiben wir, kommt sie nicht, geh'n wir zu ihr!”（如果马克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去找马克）

第二个原因是，这是一种赎买，无论说这是一种对东德人民过去几十年苦难的一种补偿，还是对将来东西德合并之后选举的考量。都有这个意思。

第三个原因是，时间窗口难得。1990年，苏联非常衰弱，但没有人知道苏联在1991年就要解体，科尔觉得，虽然短期会带来很多经济后果，但这种一次性让西德马克直接遍历东德地区，货币联盟直接上马，生米煮成熟饭的策略，可以防止英国、法国、苏联将来在这个问题上反悔，至少反悔的难度加大了。

这里又必须说一下，1990年，科尔把握了天时地利人和，苏联需要粮食援助，而科尔组织了西德的银行家给苏联人五十亿德国马克的贷款，当时银行家们已经意识到苏联可能的偿付能力问题，但科尔用祖国统一说服了他们。

戈尔巴乔夫当时面对太大的内部压力，急需西方的支持去平衡内部的权力斗争，这让他在东西德合并问题上做出了许多难以想象的让步。这对于苏联来说可能是灾难，但对于西德来说，则是不可错过的时间。历史就是这样，有些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凑在一起，如果不做事反而是灾难。

在这个基础上，西德央行优秀的技术官僚接受了这个思路，承认政治优先于经济，并且尽可能通过技术性手段和条款的设定，去缓解这种在经济学上不成立的融合思路。

他们做了以下工作，核心思路是在慷慨赎买和防范过量通胀（德国永远的担忧）之间找到平衡。他们尽可能对工资，养老金这种普罗百姓的收入进行一比一的兑换，然后对超额储蓄和投机资金实施更高的兑换比例。简而言之，赎买更多普通人，而对本来就有钱的东德特权阶级相对没有那么慷慨（但依然是高于黑市价格超60%的兑换，这也是一种赎买，无非程度小一点）。

具体来说：

1. 工资，养老金实现一比一兑换，大部分打工人获得了最大的福利，一夜之间，工资涨了五倍，而且是实打实的购买力增长，因为西德开始大量出口自己充沛的工业产品给东德；

2. 储蓄资产设定限额，按照年龄有不同的额度，例如成年人4000东德马克以下的资产一比一兑换，4000东德马克以上的一比二兑换，儿童少一点额度，老年人多一点额度；

3. 然后，考虑到薪资一夜之间增长了五倍，企业承受巨大的压力，对企业的债务进行一比二的兑换；

4. 其他投机资金则有更高的兑换额度。

于是可以想象，在东德人民一夜之间获得了五倍工资之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换钱，第二个事，就是消费。

从结果上说，这个赎买政策非常成功，但如前所述，央行行长卡尔奥托波尔并不支持这个行动，一方面我觉得这肯定有个人喜好问题，另一方面，这个做法本身就是政治优先经济，于是在1991年，卡尔辞职，并直言这就是个灾难政策。

灾难在什么地方呢？

主要在于，对东德的产业而言，这种剧烈的升值让他们丧失了所有竞争力，一夜之间，工资变成五倍，债务变成二分之一，如果经营过企业就会明白，现金流比债务更重要，所以他们丧失了成本优势，本来就比较垃圾的东德企业更加没有竞争力，而拥有了财富的东德打工人虽然被固定在了当地，但社会的精英阶级和技术骨干开始向西德移动。

更可怕的是，东德的商店，一夜之间都被西德的商品占领，即便是牛奶、黄油、鞋子这些日用品，因为西德的商品相当于一夜之间降价了80%，竞争力直接变得巨大。东德的工厂马上开始停摆。

在未来几年时间，东德经历了人类历史数得着的快速去工业化。因为没有人希望去一个成本是西德的70%，效率是西德的30%，还距离西德200km的地方投资。还记得开头东德政府拼命抵抗统一时说的那句话么：

“一个资本主义的东德与一个资本主义的联邦德国并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呢？”

他部分是对的，东德人获得了新生，但东德企业得到了毁灭。

在后续的时间中，私有化东德国有企业的托管局，从本来预期可以赚6000亿马克，变成了亏2500亿马克，时至今日，东德依然是德国的财政黑洞。如果你今天去看AfD的支持率地图：

你就得到了东德地图：

所以我们总结一下。

在一个民族的合并过程中，如果主动合并的一方进行汇率让步，可以实现两个结果：

第一个是当地民众的支持，没有人会反对自己的工资和存款一夜之间涨了3倍、4倍、5倍。

第二个是被合并地区的工业空心化，这在经济领域经常被诟病，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其实让东西德合并之后，东德基本没有再独立的任何经济可能性。

当然，这也有问题和麻烦，包括但不限于：

• 通胀，西德因为这种安排，被迫向东德卖出了很多货物，这导致西德的通胀走高，德国央行在后续保持了一定时间的高利率；

• 政府负债率的提高，这种财务安排相当于中央政府自己给自己上了一笔杠杆。

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今天研究的案例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