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暧昧与生存智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毛丹青 ，作者：另类阅读

在与日本大学生的沟通中，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暧昧”特质。这并不是个人缺乏主见，而是日本社会中一种深层逻辑的体现：相比表达个人真实想法，更看重维护集体和谐。在大学研讨课这种封闭且需要长期相处的人际环境中，这一特质表现得更为明显，也更为复杂。

以我的研讨课的现场为例，一次我们围绕“校园可持续发展项目”展开讨论，有位日本学生提出“在校园各角落设置可回收物分类站”的构想。班上的挪威学生听完后，立刻举手说道：“这个想法很好，但我发现两个问题。一是分类站的维护需要大量人手，目前我们没有对应的志愿团队；二是不同品类回收物的运输渠道尚未明确，这会导致回收链条断裂。”这种直接点出问题并同步给出担忧方向的表达，是挪威学生的典型风格。但其他日本学生即便认同挪威学生的判断，也没有跟着附和，而是先对提出构想的同学说“这个切入点很贴合校园实际，很有意义”，之后才补充道“不过，要是招募维护志愿者，可能需要和学生会反复沟通协调，耗时会比较久”“而且不同回收物的合作回收商得一个个对接，现在离项目计划启动时间只剩三周，时间上可能不太充裕”。他们没有直接否定方案，而是通过具体的现实难题，引导提议者自己意识到构想的可行性问题，最终那位日本学生主动说“我再重新梳理下实施条件，调整后再和大家讨论”，体面地收回了最初的构想。

这种沟通中的委婉性，在确认是否参加课后聚会时表现得更为突出。有一次课后，班长组织周末的居酒屋小聚，询问大家是否参加。当问到一位日本学生时，他没有直接回应去或不去，而是笑着说；“我得回去确认一下周末有没有家庭安排，晚上再告诉你”。到了晚上，他也没有主动告知结果，直到班长再次询问，才回复“目前看应该可以，但可能会晚点到”。但到了聚会当天下午，他发来短信说；“很抱歉，家里突然有急事需要处理，这次没法参加了，祝大家玩得开心”。后来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参加，但担心直接拒绝会让组织聚会的班长感到尴尬，于是用“确认安排”“可能晚点到”的模糊说法拖延，最后用“急事”作为借口缺席。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敷衍，而是为了避免当面说“不”的生硬感，所采取的一种顾及他人感受的处理方式。

此外，当教授征求意见或提出问题时，日本学生的这种暧昧态度也很明显。一次教授讲解完“跨文化沟通差异”后，让大家分享自己遇到的相关经历。班上的挪威学生主动举手，讲述了自己和日本室友因沟通方式不同产生小摩擦的故事，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和后续解决办法。但当教授点名询问一位日本学生时，他却低着头说；“我的思路还没整理清楚，暂时没有特别想补充的”。课后我和这位日本学生交流，发现他其实对“日本职场沟通中的委婉表达与海外职场的直接表达差异”有很多观察，还能说出自己实习时遇到的具体案例，只是担心自己的表述不够成熟，或者观点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会让课堂气氛变得尴尬，所以选择了沉默回避。对他们而言，沟通中的“正确做法”，不在于准确传递自己的思想，而在于观察他人的情绪，找到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面子的“安全立场”。

日本大学生在表达喜好、做出选择时表现出的暧昧态度，并非是缺乏诚实或性格软弱，而是一套成熟的“人际关系维护机制”。他们关注的不是语言本身所传递的信息，而是话语说出口后，对人际关系氛围产生的影响。这种不明确表态的态度，实际上是将人际矛盾降到最低的生存智慧。在外国人看来，这种处事方式可能难以理解，但它恰恰反映了日本人对他人情绪的高度敏感。这是日本人特有的委婉表达方式，同时也蕴含着一种隐藏在委婉之下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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