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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09:40

坐20个气球飞上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面连接 ,作者:吴向


20岁的男孩,20个氦气球,一张躺椅,高空3000米,2.5个小时,落地生还。飞天之前一年多,他被医生诊断为创伤性截瘫。


天上没有什么,但“一个人不能整天坐着什么都不做。”


2025年10月19日早上七点半,湛浩军起飞了。“飞行器”由一把躺椅,两个物资箱,20个高低错落的氦气球构成。他被安全带固定在躺椅上。气球牵拉着他,顺着风朝远方飘去。


飞行很平稳,没有剧烈摇晃。平日里高大的树木逐渐低矮下去,他看见树冠、屋顶,蜿蜒在山村里的马路变得狭小。清晨的风凉凉地吹在脸上,人,人的车子,人的街道,人制造的声音都越来越远。


飞上天的感觉类似“坐飞机靠窗”,看向地面的视角有点像“真人吃鸡游戏”。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说不清自己正处于什么地方,也不清楚风会把他带向哪里。只有从罗浮山旁经过时,他认出来了,那是一片很大的山,当地人都知道。碧绿的罗浮山横在眼前,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他飞行印象最深刻的画面。


手机上的检测软件显示,氦气球上升到1000多米了,正是早上通勤的时候,车流驶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人群乱糟糟的喧闹声仍然清晰可闻。


他没吃提前准备的面包,温度没有冷到要穿上羽绒服,氧气瓶也用不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一件事上,看风速和风向,留心氦气球的安全,顺便看看风景。


按原计划,湛浩军准备飞到6000米高空,“7000米就有些危险了”,AI这么告诉他。他预设最顺畅的情况是——在天上飞24个小时,飞到海边去,“我得用酒精灯煮点东西吃,再睡一觉好了。”


早上8点23分,在惠州市石湾镇沙河边钓鱼的周安俊,抬头看到了一片白色物体飘过。他不确定是什么东西,用手机拍下了一段4秒钟的视频。石湾镇离湛浩军起飞的地方约20多公里。


氦气球上升到3000米左右的时候,破了一个,很轻的一声,“嘭”!湛浩军猜测可能是气球质量不够好,将其视为不祥的预兆,决定不再上升。接下来半个多小时,他下降了一千多米,又能听见城市的声音了。


九点多,起飞已经两个多小时。氦气球飘过了湛浩军居住的山村,说不上名字的城镇,无数的田野和树林。他觉得“差不多了”,割断两根绳子,放飞了两个氦气球。


下降到四百多米的时候,手机恢复了通讯。他给父亲打去微信电话,响了很久,在他几乎要挂断的时候被接起。他记得这通电话可能不到十秒钟,他说:“爸,我现在很安全。”父亲回:“好,小心点。”


顺利的飞行最后降落时出了点岔子。湛浩军通过几座巨大的工厂和大片的荒地确认脚下是郊区。他准备降落在荒地。氦气球平稳下降,大概在离地十几米的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氦气球被带向一座工厂的屋顶。


“哐当”好几声,随着这个声音,躺椅不受控制地砸在屋顶上,两侧的物资箱也滑落出去,只剩下躺椅和他的重量。他又被氦气球带飞,完全在计划之外。他解开安全带,“从大概五米高的地方掉到水泥地面。”那个瞬间很快,他来不及想什么就两眼一黑。


昏迷之后的事,他知道的很少,只通过警察的介绍,得知自己降落在园洲镇。他想象了几个场景——几位工人发现了坠落在地的他,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警察用人脸识别查到他的信息,联系了他的父母。剩下的17个气球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


AI制造


最早生出飞天的想法,是2025年3月的一个午后。湛浩军无意间在短视频上看到一个故事:1982年7月2日,一名叫拉里·沃尔特斯的美国人把45个大型气象氦气球和一把椅子绑在一起,从自家后院起飞到高空约4600米,飘浮了45分钟。拉里用BB枪射爆部分气球下降。降落过程中,他被电线挂住,奇迹般地只受了轻伤,顺便名声大噪,被邀请上各种节目。


被问到为什么要这么做,拉里·沃尔特斯说:“一个人不能整天坐着什么都不做。”湛浩军觉得对,自己不能整天躺着什么都不做。


看到这个视频之前,他已经在一个铁皮屋里住了四个多月,每天不是在轮椅上坐着就是在床上躺着。


这样的生活源于2024年8月4日的车祸。他和四个同学开车去茂名市仙人洞景区玩,在山间行驶时,车子跌入200米高的悬崖,湛浩军坐在后排最右边,被甩出车窗。一个月后,他被医生宣告创伤性截瘫,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


那时湛浩军对自己已不抱什么希望,但父母仍带着他四处求医。那几个月里,他的身体总被“扎满密密麻麻的针”,但“左边胸部十厘米以下,右边肚脐以下的位置”,就是没了知觉。他盯着天花板过了四个月。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紧张的气氛,病人们哭号的模样,让他至今对医院感到厌恶。


治疗结束后,他被父母带回养鸡场的铁皮屋里。此后将近一年里,他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院一步。外面的世界,他只能通过手机知晓。拉里·沃尔特斯飘在空中的画面刺激了他,“我要去做的话,也能做到。”


他开始和AI讨论计划的可实施性——半年前在治疗阶段,他就和AI讨论过很多次自己的治疗方案。他在三个常用的AI软件中交叉印证,得到的答案一致,自制氦气球飞天可以实现。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湛浩军几乎每天都会和AI讨论。在计算氦气球和高压氦气罐数量时,他曾问AI:“一个吹起来直径2米的氦气球,载重能力有多少?”AI先后计算了气球的体积,浮力(排开空气的重量),考虑了使用轻量化铝膜气球的情况,气球具体材料,环境温度和气压,还提醒他提防气球质量不好,导致氦气泄漏的情况。他觉得AI的回答比他考虑得要周到许多。


湛浩军还从AI那里看到国外其他案例,更坚信自己能够成功,“那些人没有AI帮忙都成功,而且活下来了。”每当他想到一个新的需要被考虑的因素,他就立刻咨询AI。


他将选址的任务交给父亲,“我要一个长宽都有15米的空间”,这是AI计算出来的数据,他坚信在安全的范畴之内。


10月,父亲给了他转了三万块。他花了两万多元,在网购平台定制了24个直径为3米的气球,9瓶氧气,24罐氦气,2.5米、5米、7.5米、10米各6根的绳子,GPS定位器,一把躺椅,还有食品、酒精灯、救生衣、羽绒服等物资。接下来一周,父亲不断开着面包车去镇子上取快递。


AI还说,20个氦气球的承重量是110千克。买完物资后,湛浩军称过自己和物品的总重量,85千克,安全。他购买的氦气只够把直径3米的气球充到2.2米,“AI建议不要充太满,容易爆炸。”


广东的雨季炎热漫长,“AI说温度在20度到25度之间比较合适,太热了压力大。”十月份是最好的季节。于是,他平静地等待夏天的结束,“还是安全为主”。一直到10月18日,他仍在和AI讨论。他估算过他和AI讨论计划的次数和总时长,“至少上百次,一百个小时肯定是有的。”


除了讨论飞天计划,他和AI没有其他交流,也不会从中寻求安慰。湛浩军觉得,“AI就是AI。”


2025年五一假期过后,父亲问他将来想要做些什么。他说出自己的计划,声称要借此出名。父亲回复:“你太天真了,异想天开。”父亲的话激发了他的叛逆心,他从小就这样,“越说我不行,我越要证明。”这之后,他隔几天就跟父亲提上一次。他举着手机给父亲看AI测算的数据,证明那不是他的臆想。五月下旬,父亲口头表示了支持,但声称用这笔钱必须经过母亲的同意。他认为这是父亲变相的拒绝。


在那个被高大树木遮蔽的铁皮屋里,湛浩军熬完了潮湿漫长的雨季。九月的一天,父亲突然松口,他搞不清楚原因,也没有问,猜测也许是父亲被他问到丧失耐心。但资金仍然是最大的问题,他跟父亲的提法是,“把我去钢钉手术的三万块钱借给我,这个手术我暂时不做了,以后赚到钱了我自己去做。”他声称这是一次创业。面对父亲的不解,他回复:“人出名了赚钱就很容易了。”


十一假期过后,最好的季节来了。湛浩军有一些焦灼。一天夜里,他洗完澡,母亲走进视线。他有些紧张,那是他一年来第一次和母亲说话,“借我点钱,我要创业。”母亲反问他要做什么。他没去看母亲的脸,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母亲似乎又说了些贬损他的话语,但他没在意,只记得母亲最后说:“把鸡卖了再给你钱。”他猜测,父亲应该跟母亲说过自己的计划了。


10月11日,父亲在微信上转给湛浩军三万块钱。父亲说:“如果你是正常人,我绝对不会让你做这件事。”


铁皮屋内外的世界


过去将近一年,湛浩军的活动范围只是几间灰扑扑的铁皮屋,和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院子。


父母开的养鸡场在惠州的一个村子里,那里基本都是养殖户。从长宁镇罗浮山高铁站对面的一条分岔路往村里走,不到几百米水泥路就到了尽头。村子很安静,隔很远才能看见一座房子,路边到处趴着狗,看见路人就狂吠不止。


湛浩军家也养了很多只狗,他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只。小狗们没有名字,但在路边遇见,他能认出来。小狗几乎是他唯一的玩伴,“小狗不会因为我残疾就对我怎么样。”


从他家骑电瓶车到村口需要半个小时,除了四十天一次有客户上门来买鸡,他几乎没见过任何陌生人。


父母搭建的铁皮房位于高大的密林之中,相当简陋。去年刚搬进去的时候,屋子地面还是裸露的黄泥,丰沛的雨水让它变得坑坑洼洼。湛浩军的轮椅“在家里也寸步难行”。


父母忙于生计,他只好终日躺在床上,篷布搭成的屋顶,会有白色的天光从裂缝渗进来,夜里蚊虫绕着灯光嗡嗡作响。吃饭,上厕所,洗澡,洗衣服,这些他都不需要别人协助。每天父亲去养鸡场前,会将饭留在锅里,他醒来就吃。今年初,母亲怀孕后,便很少去养鸡场,但两人也鲜少碰面。


吃完饭,他有时坐在院子里发发呆,有时和朋友打游戏,他对游戏不上瘾,“最多玩一两个小时。”他更喜欢刷短视频,一刷几个小时停不下来,但这并没给他带来快乐,“只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时间无垠漫长,陪伴他的只有一部6年前生产的安卓手机,是朋友送来的“还有按键的那种,家里网络也不好,刷视频很卡。”


飞天坠落的撞击让他颈椎轻微骨裂。原本医生让他住院七天,但父母的养鸡场离不开人。住院费一天1000元,家里平均月收入不过六七千元。住到第三天,湛浩军就戴着一个颈椎支撑器回了家。


2025年11月11日,颈椎恢复得差不多,湛浩军决定将飞天的经历发在网上。那趟不到三小时的飞天体验最终留给他的,只剩脖子上戴着的相机。他导出了里面45分钟的素材,剪辑成视频。


视频开端,他用浓重的广普口音说:“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活着回来。”初始画面没什么特别的,一个脸颊苍白的男孩,身后是白茫茫的天空和两根绳子。说完,湛浩军将镜头向右旋转到前方,如同游戏建模般的场景出现,密密麻麻的房子,深浅不一的田地,错落分布的湖泊。“现在这里就是惠州”,他像导游一样介绍,“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被摔死”,他身下是那张黑色躺椅,手腕被黑色安全带固定住。这一段拍摄于他刚起飞时。


这是条短命的视频,只存在了不到48小时。11月12日下午,他接到警察的电话,才知道自制氦气球飞天是违法的,随后删掉了视频。又过了几天,警察上门来将他手里所有的记录删掉,确保他不会再在网络上传播。现在,网上还能找到一些其他人转载的湛浩军起飞后拍摄的视频。


湛浩军没想到这个视频会有一千多万的播放量,更没想到的舆论反转来得如此之快。一开始,他的飞天经历被称为现实版“飞屋环游记”,很多人说“勇气是生命的赞歌”。但大概到了晚上,谣言开始出现。有人声称见到他砸烂了别人的房子不赔钱,有人断定他报复社会,为难家人和警察,还有人认为他在车祸那天就应该死去。谈到这一段时,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几乎每一句后面都加上反驳——“我根本没有”。


到11月12日中午,他的大脑完全被这些句子充斥。他感到不可抑制的愤怒,但又忍不住看那些评论,开始用一种置气的态度和网友对话。


一名网友问湛浩军是否考虑过掉下来砸到人,他反问:“砸到了吗?”对方说:“要是砸到了呢?”他赌气回复:“我这里没有要是砸到就死了呗都嘎(死)了还管他三七二十八”。这段对话很快将他推入另一个舆论漩涡。网友指责他漠视他人生命,事情超出他的控制,他发现自己不论说什么都有人曲解。


更多谣言被传播,比如他出车祸是因为自己骑摩托车撞上别人,他也被传成“鬼火少年”“精神小伙”。再比如他的治疗费用是社会募捐的——事实上,治疗的三十多万是家里的全部积蓄。车祸后,他只收到过司机三万块的手术费。车里的五个年轻人,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司机是同学的同学,湛浩军和他并不熟,“他还收了我四十块车费”。


律师告诉他,他最少可以获得128万的赔偿,“实际会更多”。但司机年满18岁,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其父母并非事故的直接参与者和责任人。“不管法庭判多少赔偿,他都不会出”,湛浩军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应该一分钱都拿不到”。


律师还告诉他,保险公司理赔给车主(司机的母亲)十几万,具体的数额他不记得了。去年九月底,他从茂名转去广州治疗后,母亲给对方发的消息再也没有得到过回复。


他不明白,为什么随便一个广东ip的人只要加上一句“我认识他”,就可以说出离谱的谣言,并且有那么多人相信。


关于网络上有人说他“策划了一场浪漫的死亡”,他说那纯属造谣,“要是想死,有什么必要花两万多块上天死”。湛浩军说,那句“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活着回来”,只是一瞬间的想法。那一刻他大脑有个声音说了那句话,他念了出来,就这样。


只不过,他想万一刮起狂风,氦气球不可控制地将他带去死亡那里,他也会认命,“想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没什么遗憾了。”而且如果这样死掉了,“家里人也不用再养我。”


11月13日,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了一封中规中矩的道歉信。之后,父亲不停接到相关部门的电话,也有人上门慰问他,他对这一切都表示无感,只觉得有些打扰。


我联系湛浩军的十一月下旬,他正经历网友的质疑和指责。连两个抄袭他的账号下面,也充满冷漠的言论,“你没法痊愈我就放心了”“有腿的感觉真好”“我今早起来去跑了五公里呢,兄弟你呢?”


前段时间,湛浩军开始直播。观看的人不多,通常只有几十个人。每次开始前,他总要问:“我后台那么多人骂我,但怎么没有黑子来看我直播?”



篮球少年与曼巴精神


2025年12月1日,晴朗的午后,我在东莞市石龙镇一座商场前见到了湛浩军——这是他曾经生活五年的地方。他很瘦小,穿着在视频里经常出现的红色冲锋衣,坐在一辆青色的雅迪电动车上。


那是他一年来第一次专程出门见人。我们原本想在见面的商场里找一家咖啡厅,但他的轮椅卡在入口两根铁柱中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在唯一一家可以进入的咖啡厅门前,他迟疑了一下说,“会不会有点贵?”


他熟练地指导我和一位路人从自制的后备箱(父亲用铁丝将一个灰黑色箱子绑在电瓶车后方)取下电动轮椅。打开脚刹后,他左手扶在轮椅扶手上,右手按在电动车座位上,用力撑起身子,很利索地腾挪到轮椅上。


轮椅重十二千克,“这可是医疗器械”。如果他预计第二天出门要用上轮椅,就得让父亲提前将轮椅放进箱子,再用绑带固定住。


电动车和电动轮椅,是飞天之后父亲在网上给他买的,加在一起8000多元。有了这些,他才能每天离开铁皮屋,骑车去镇子上转一转。父亲还在电瓶车两侧加了钢管,确保他不会跌落。骑车时,他频繁挺直肩背,像是要把下半身拽起来。他的双腿也扎上绑带,每过一会儿,就要抽手出来把腿往中间扯。


那天下午,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在石龙镇转,路上车子很多,人也很多,没什么红绿灯。他在人群、卡车、小轿车、电动车的间隙里灵活地穿越。车祸没有让他对车子和摔跤产生恐惧。之前有网友问他“摔倒了怎么办?”他回,“爬起来就好了。”有一天,他还真录了一个视频,他和鸭屎香果茶一起摔在地上,他左右手臂交替,拖着双腿在地上爬了大约四五米,最后才坐上电动车,袖子上全是灰。


天气相当不错,他兴致盎然地讲述这座镇子的繁华,“这好像是百强小镇”“可不是一般的镇子”“这里房价很贵的”。


在那些迷宫一样的巷子里,他准确找出哪家的糖水上过央视,哪家的烧鹅粉最好吃,易烊千玺和贾玲拍戏的地方,他曾和父母住过的房子,父亲曾开过的店如今门头变成粉色,下午四点从他的小学门口望进去就空无一人,他的初中门口有一树开得旺盛的三角梅,他曾经在某个球场打赢了高他两头的高年级学生……


在一个喧闹的拐弯处,他说以前下课就会冲去篮球场,“石龙(镇)每个篮球场我都打过”。


九岁的秋天,舅舅带他去篮球场,丢给他一颗球。他随手捡起来,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抛出去,正中篮筐。大人们惊异,连忙夸他有天赋。


从小学到中学,他的生活几乎没离开过篮球。说这些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睛不再只盯着一个地方看,灵动地转起来。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还能搜到2022年,16岁的他在UBK球王赛的一场比赛中拿下亚军,被解说称为”带给我们惊喜的小将。”视频里他腿部肌肉健硕,不断进球。


车子停在石龙一个空旷的篮球场时,他指着篮板说:“我以前跳起来能用头碰到,别人只能用手”。他一米七,屈膝跳箱的最高纪录是一米二。


一副健康的身体,曾带给湛浩军许多价值感。他幼年时期用之不竭的活力有了出口,打架、爬树、拿着弹弓去山里玩。学习成绩不好,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凭借体育特长考上大学,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车祸后,依靠身体建立的秩序全部被打破。


车祸前的那个夏天,湛浩军刚刚结束高考,他以很高的热情期待着大学生活,还找父母要了18000元,请了一名教练。一直到车祸前两天,他都还在训练。两个月里,身边同学要么开始找工作,要么在过悠闲的暑假,只有他每天都骑半个小时电瓶车去训练室。


他的篮球偶像是科比,微信和短视频平台头像都是科比。他还给我发来一张文字图片,作为“曼巴精神”的解释。


在他带上天的所有物品里,唯一不是生存必需品的,就是一件印有科比照片的球衣。飞天时,那件球衣就套在身上。“要去做一件疯狂的事情了,理所应当对偶像致敬。”他说。


临近傍晚,湛浩军在地图上搜了雅迪的连锁店。他抱怨他的车子开得太慢了,最高只能到27码,他从长宁镇骑到石龙镇要一个半小时,他想调整到50码。他念叨了好多遍:“我只想让它变回正常速度。”


唯一“脱轨”的人


见面的第一天,湛浩军曾兴致很高地说:“我在石龙可以叫出来很多人”,原本有一位在这附近开快递店的朋友可以见面,但最终对方称晚上和家人有些事情无法前来。他眼神转向别处,声音变小了些,向我转达了这个消息。


以前他打篮球的时候,“身边总围着很多人。”他也一直享受着别人的喝彩和目光。他记得刚出车祸的那段时间,有很多同学和以前的朋友发消息安慰他,鼓励他好好康复,也有很多人承诺要来看望他。只有两个人真的出现了。


2024年10月15日,湛浩军注销了从前有一千多个好友的微信号。仅有的两个好友曾告诉他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的消息,“有人以为我死了,把我以前的照片p成黑白的,还做视频悼念我。”他没有解释什么,只觉得有些滑稽。


2024年12月,湛浩军曾跟一位生病期间看望他的朋友在石龙玩了一天。那之后,他几乎完全断了社交。只有两个朋友偶尔会和他说说话,打游戏。


在湛浩军现在居住的惠州长宁镇上,他找到为数不多觉得好玩的地方是广州理工学院。学校前方一到下午就会支起各种小吃摊,他喜欢喝九块九一杯的各种果茶。


学校后方有一条僻静的小路,很少有人经过,他将那里视为自己的秘密基地,每天停在路边剪辑视频。他先后使用的两部苹果15 pro都是他购买配件“手搓”的,成本在2000元到3000元之间。他解释:“要做自媒体,拍摄设备肯定要好一点。”


被宣告无法再站起来之后,他的内心更滋生了对名气的渴望,“我这样的状况,当个普通的人的话,后半辈子生活质量会很差。”他恐惧贫穷。他厌倦了父母整天围着养殖场打转,从不去旅行或设置休息日。


他想着,必须要出名,要赚到钱,“去县城买个小房子,两三千一平方的,出了门有马路的就可以,我就想一个人有尊严地活着。”他没想过自己能上新闻,一下子真变得小有名气。


飞天的视频在网络上走红后,过去的一些朋友和同学才知道他还活着,他说有人四处打听他的联系方式。“看我出名了又想跟我说话呗”,他觉得这样的人很没意思,现在他的微信里只有51个人,有将近一半是警察和政府人员,朋友和同学加起来只有18个人。


2025年11月下旬,我尝试联系湛浩军,前一周,他没有理会我的留言。有一天,他将自己的微信小号挂在抖音主页,写着“弹跳咨询”。我说明来意后,他只发来一句:“我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车祸中的5个年轻人,其余4个都是轻伤,很快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只有湛浩军仍在承受那场车祸带来的漫长伤痛。


2024年8月4日车祸那天,是湛浩军那两个月第一次出远门。车里的五个人组队报名了一场篮球赛。开赛前,他们提议开车去玩玩。车子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开到悬崖下。


他记得父母曾因为忙不过来,打电话请求那个司机同学过来照顾他几天,但遭到拒绝,对方说:“你们自己请护工”。在这之前,他一直没想过起诉,“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他愿意的。”


12月8日,他在直播里提到司机的现状,“吃香的喝辣的,还带女朋友出去旅游。好像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了。”这些是湛浩军在朋友圈看到的,“他都不屏蔽我。”


“噪音”


2025年12月2日早晨,天气预报说下午大概率会下雨。早上七点多,湛浩军给我发来信息,说他没办法带我去他家里了。见面后,他才告诉我之前一直拒绝我去他家里的原因,“家里没有别人,我拦不住狗”。


那天早上八九点钟,他的母亲在医院生下一个婴儿。从四点多他就被吵醒,之后陆续被父亲的电话叫三次,一次询问他是否记得母亲的身份证号,一次叫他起床吃饭。第三次,他得知出生的是个弟弟。


电动车在村里蜿蜒的小路上穿梭,在一个拐弯处遇上几十只牛。我们被迫停在路上,“爸妈觉得我没前途了呗,不管男女都要再生一个的”,他觉得这在村子里很正常。“反正生下来又不要我养”,他说。他有些庆幸是个弟弟,“我可以培养他爱上打篮球,我肯定有办法让他喜欢。”方法他还没有来得及想,但他说有。


湛浩军明显不如在石龙镇开心,那天下午有很长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我问他生日,想确定他乘坐氦气球那天是否年满20岁。他立刻回复:“我不过生日的,我从小到大都不过生日。”


车祸后,湛浩军的父母也不再回茂名老家过年,他解释:“那些塑料亲戚知道了我的情况,肯定会嘲笑我们家”。老家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他出了车祸,但不知道这么严重,他的爷爷至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从小到大,家庭的紧张气氛一直萦绕着湛浩军。车祸前,他总幻想自己将来有一天会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越早越好。车祸后,他无处可逃,周围的“噪音”似乎变得更嘈杂。


出车祸后将近一年里,湛浩军再没有和母亲说过一句话。


2024年8月4日晚上,在医院醒来后,湛浩军给母亲打去电话,说自己出了车祸,好痛。他记得电话里母亲说,“要你来我们这里住你不来,你不贪玩的话怎么会出事?”


那之后的一年多里,他用一种固执的方式终结和母亲的交流,“不管她说啥,我都不回,不看。”这持续到他找母亲寻求飞天资金支持的那天。


母亲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絮叨家里人,大到他出车祸的事情,小到洗脸的动作磨蹭了些,他不明白,“有什么必要。”


中学时,老师经常给母亲打电话说他上课不认真。他记得,母亲回电话过来,不是说他“没前途”,就是讲述自己赚钱的不容易。他不想听这些,“我当时那么小,我听到又能怎么样呢?”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外婆几乎替代了母亲的角色,她很温柔,从不发脾气。湛浩军出生于2005年,姐姐大他一岁。九岁以前,他和姐姐都寄居在广西乡下的外婆家。


在村子里,只有他和姐姐姓湛,小孩们拉帮结派叫他外乡人,堵住他出教室,去厕所,回家,或者任何他想去的方向,他只好打架。有时候能把对方打服,有时候被对方打,但“绝不说服气这两个字,我赌他们打不死我。”他说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怕。”


九岁那年,他摔断一只胳膊,母亲将他接回东莞。离开前,外婆扒开他的头发,细细数他脑袋上的疤,一共17个。外婆做饭不好吃,他有时会想念外婆。外婆知道他的状况,但他没敢给对方打电话,也有一年多没再见过。


我多次提出想和他的家人聊聊,也被拒绝了,一是他们太忙,二是他认为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关于他在天上的那两个多小时里,他父母在做什么,是怎样的心情,他说他从来没想过,回来后也没有问过。父母也没有主动说过。他有一个姐姐,但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两天的相处里,他跟我复述了许多母亲曾对他说的过分的话。提到部分苛责的词汇,他克制不住地提高音量,他在意,但又不承认自己被伤害,“没有,我无所谓的”。他似乎不想显露出自己对温情还有渴望。


12月2日下午,雨大了起来,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避雨。他突然语调激昂了一些:“出事这么久,我妈一句话都没安慰过我。她为什么不去说司机?”不过,他又明白母亲只是“刀子嘴豆腐心”惯了。他记得在医院母亲总一边训斥他,一边帮他做理疗。他想,母亲太累了。


前些日子,湛浩军又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了一条长长的解释信。


“过去这么久了,怎么想起来解释了?”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骂我家人。”


“你在乎你的家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无所谓。”



回到起点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和温和寡言的父亲相处。父亲经常流露出对他的骄傲,“我爸以前老和周围的人炫耀我篮球打得有多好”。湛浩军现在的生活几乎离不开父亲的协助。


12月2日,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他只骑了电动车来。那天早上父亲因母亲生产离家匆忙,忘记给他的电动车充电,他骑一段就要看一眼电量。


他没带轮椅,轮椅绑带被父亲拿去了养鸡场。他没有一根属于自己的绑带。一整个下午,他都坐在电动车上。停车后,他立刻要我帮他把靠枕绑在后座,垫背,“不然坐不住,会往后仰。”从前,他独自骑车在镇子上闲逛,也只能一直坐在电动车上。


在他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比较胆小。天一黑,父亲就不敢在村里的土路骑摩托车,担心摔跤,湛浩军不懂,“这有什么好怕的”。但就是这样的父亲,帮他完成了飞天的筹备过程。


为了避免被路人看到,起飞最后的筹备是从10月19凌晨开始的。临近两点,湛浩军在父亲的协助下坐上副驾驶。从家中院子开出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小型湖泊旁边。父亲打开躺椅放在地上,拿来一根绳子绑在椅子上,绳子的另一端是一棵朴树。他被抱上躺椅,夜空晴朗,他看见星星。


大约15分钟后,第一个气球充好了,直径2.2米的白色巨物,把矮胖的父亲衬得渺小。湛浩军头顶飘来轻微的胶制品的味道。接下来的五个小时,父亲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给气球充气,绑到躺椅上,检查是否扎紧。他唯一能做的是指导父亲安装。


一整晚,父子俩都没说多余的话。五点多,父亲曾短暂抱怨过这项任务太过耗力,“既然都弄了就好好弄,别说这些了”,湛浩军答。


一个个巨大的氦气球在湛浩军头顶悬起,他很平静。这是他过去七个月朝思暮想的事情。湛蓝的夜空开始褪色成青白色时,第15个氦气球扎好了,身体有些悬空的感觉了,他仰头,视线里只有白茫茫一片。第18个氦气球也变轻盈圆润,他和躺椅飘了起来,离地大约一米。那一刻,他想起以前打篮球的时候,“也是迷恋腾空的感觉。”


大概六点半,第20个氦气球充气完成,飘起来足够,剩下四个不用充气了。父亲拨通电话,叫醒睡梦中的母亲,要她下山来帮忙收拾现场。他记得三个人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过对视。


到了计划中的起飞时间,七点半,父亲用打火机烧断绳子。湛浩军没有回头看,只听见打火机按动的声音。


12月2日,我们分别前,他带我去看那片湖泊,那时已经被塑料袋盖了起来,白灿灿的。他停车,指着路边说:“我就是在这里起飞的。”


那里还残存着一只破了皮的气球和一罐尚未使用的氧气。他说起,20个氦气球充起来比那棵朴树还要大,大很多。说这些时,他的小狗几乎跳起来想要舔他的脸颊,他有些尴尬地推开。


10月19日早上8点23分,周安俊钓鱼时拍到的湛浩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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