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看理想时刻
《泳者之心》
《看理想时刻》“继续下去,就是可能”专访系列最后一期邀请到的嘉宾是Alexwood。她是性别问题研究者,是播客《别任性》的主播,也是看理想系统讲述性别议题的节目《性别不麻烦》的主讲人。
相信大家都有体感,每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和性别问题相关的事件引起舆论的强烈关注,有时候是正向的,有时候则是惨痛的。
Alexwood在《性别不麻烦》的节目中说,似乎每一年都是中国的女权主义元年。
20205年,我们听见脱口秀女演员步惊云将“贞操”比作展览的“杀人武器”,但展台上什么也没有,因为“贞操本来就什么也不是”;我们也看到一位女大学生因与外国人“不正当交往”有损“国格”“校誉”的实名通告;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空姐开始换上平底鞋和裤装;我们也看到28岁的女教师因被逼婚而自杀。
在这一期里,我们聊了聊她现在的生活,以及为什么性别平等的进程,有可能进步,也有可能退步?在受限的、并不乐观的环境中,我们还能为性别平等做些什么?以及女权主义如何能成为解放而非束缚我们的思想。
讲述丨Alexwood
来源丨播客《看理想时刻》对谈
01.
独生子女一代,女性如何成长
我是独生子女,而且我觉得恰恰是因为独生子女,使得我们这一代(大多女性)在成长过程中不会产生——至少在成年之前,不会在自己的经历中产生——太多被当做“二等公民”的时刻。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培养了足够的整体性,能够辨认出别人受到的不平等。
反向想象一下,如果我们从小在一种被当做“二等公民”的地位下长大的,那我们可能会觉得性别不平等,或者我们看到的很多不平等都是理所当然的,就本该如此。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凭什么我要做二等公民呢?怎么去解释我现在的处境呢?只能是把它正当化、正常化。
所以正因为我们知道平等是什么样子、什么感觉,所以我们当看到身边可能即使不是自己,但是身边的人——对我来说的话,其实我妈妈第一个这样的一个对象——碰到性别不平等的现象,你会有一种愤怒。
虽然并不是说我家有强烈的性别不平等,而是我爸妈对我的投入非常多,刚好能够把我培养成一个有足够正义感的人。其实“有正义感”,或者说你能投身这种所谓的正义事业,它本身就是一种优越性的体现。
但是我父母的关系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式的性别关系,男外女内,同时我妈她又是一个其实非常有事业心、上进心的人,她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情都非常有时代的典型性。
因为她是在五六十年代,也就是“铁娘子、铁姑娘”那个年代长大的,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劣于男性的,在她们长大的过程中,女孩要和男性一样能干。但是当她们成年,进入了婚姻之后,又到了改革开放的时候,女性逐渐又被要求要有女人样,要有女人味,同时改革开放也造成了大批的人下岗,她们一直以来所谓的铁饭碗事业也受到很大的冲击。
这个我在《性别不麻烦》里面应该也引用过相关的数据,可能是来自王政老师的研究,改革开放时期甩出去的就失业的很大一部分是女性,尤其是女工。(《性别不麻烦》第7期:真到玻璃天花板的能有几个?女性在职场中,性别歧视与母职惩罚)所以我妈妈后半生在事业上的志向完全没有得到满足。
同时我妈妈又被传统的性别秩序常规教育要是一个贤妻良母,所以她典型的那种要打两份工,在事业上面不能落后,不能做一个所谓housewife家庭主妇。八九十年代中国是没有“家庭主妇”这个概念的,这是不能想象的,女人是一定要出去上班的。
但是与此同时,你回到家之后还有第二份班要上,该做的家务,情绪劳动、抚养孩子、培养孩子仍然主要是女性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看到这样的一些不平衡、不对等,然后当我开始接触性别和女权的知识之后,对这些也就有了解释,然后意识到说,原来我之前的感觉不是孤立的,或者说不只是我的家庭内部的问题,它其实是一个很结构性的问题。
02.
性别平权的进度条
我们用什么指标去衡量性别平等问题的发展呢?可能现在大家都比较熟知的有“Global Gender Gap Report”(全球性别差距报告),而中国最近这几年几乎完全没有意外的,每一年都在下滑。
但这个报告其实它的排名并不是按照所谓每个国家的性别发展的指标或者是发展本身情况排的,它排的是每个国家的“性别差距”,也就是说一个国家男性和女性在不同的指标上有多大差距,差距越大的排名越后。
因为如果我们不去比较一个国家内的性别差距,只是用一些所谓的性别发展的绝对指标,比如说一个女性可能有的收入指标、受教育的年限、或者是一个国家母婴的存活率等等,那这个排名基本上就会等同于国家发展排名。那这样的话我们就很难去区分,如果一个国家排在后面,是因为性别问题,还是因为发展阶段问题?
所以当我们说(性别平等)进度条的时候,就很难是一个单维的存在,因为我们(中国和西方)的进程不同,历史不同,路线也不同。就像我在《性别不麻烦》节目里也讲到过,我们在刚建国不久,有一个“国家女权主义”的时期,大概有十年左右,我们在很多指数上,比如说女性的就业率、参政率,甚至是一下子是反超所谓西方国家的。之后又因为社会在经济、政治、治理等等方面可能更多向资本主义靠近,我们的这些数值又都慢慢倒退了回去。
所以所谓“性别平等”的发展,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每个国家其实都是这样的,那我们怎么能并置,然后去比较各个国家的进度条呢?这可能有点难的。
但是另一方面,就发展和历史来说,所谓西方就主要是欧美国家,就女权主义运动来说,她们的确比我们有更长的历史发展,而且有更多的成就。
《性别不麻烦》节目里“性别之战”那一章其实也讲了很多早年的女权主义者们,我们现在享受的这个所谓的果实,有一部分也是受益于六七十年代第二波西方的女权主义运动。也有数据显示,那一代,六七十年代成长起来的男性其实比新的一代年男性很多的议题上其实是更进步的。
所以大家的这个发展都不是线性的,但是我觉得其实一方面她们的确比我们经历了更多的这样的历史,有更多的成果。现在的这一代的欧美的女性也在受益于她们的前辈通过实实在在的运动争取来的这个成果,这个成果的确积累的是比我们要多的。因为我们的运动其实没有发展起来,甚至我们其实之前的很多的斗争都集中在我们是不是要做同一个运动这个问题上。
因为冷战之后的遗产,使得社会主义国家根本就不采“女权主义”这一套话语。为什么我们有女权主义、女性主义不同的翻译,其实就是因为它们是不同时期引进的,才有了不同的中文翻译。很长一段时间内,女权主义就是意味着西方的布尔乔亚式的资本主义的一套意识形态。咱们自己的那个不叫女权主义,叫妇女运动。总之因为这种种的不同,我们现在的这个运动也的确是相对是在一个停滞的状态,所以我们的确在成果的享用上没有所谓的西方的要多。
但另一方面我觉得有一个相似点,所谓的西方,尤其是可能美国,我们现在其实都是在后退的。但不光是在性别议题上,包括我这两年开始学习的生态环境方面,我觉得其实在一个全球范围内的各个议题、各个指数上都开始出现了一些危机的信号,也许是和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资本主义的晚期状况有关。
前阵子出现过澳洲的沙滩上无差别杀人事件,还有是台北的那个无差别杀人,类似案件的数量在上升。当然这个犯罪者总是不同阶级、不同年龄的男性。当我们看到一些显性的恶性事件的时候,下面肯定已经沉淀了相当多的危机和紧急感以及不满。男性在面对和处理这些强烈的生存层面的不满的反应,可能就是使用对外的暴力。
但是这就告诉我们,可能是整个社会在(现行)结构上其实已经很可能有点撑不住了,在之前有那些相对富庶的阶段的时候,人类社会还比较能够做所谓的文化和精神上的提升,或者是做这种左翼运动。但过去的十几年世界为什么一直右倾?就是因为大家都会越来越保守。越来越保守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危机感,而最实际的可能就是经济方面的。
很多的男性的不满也是因为觉得我还要养家,我这么辛苦,但是我却什么都得不到。但是其他层面,包括比如说国际关系,然后战争,然后还有自然环境也在崩塌,生态系统也在崩塌,其实我觉都是一体的。
我觉得虽然我们在性别议题的进度条不一样,但是现在其实面对的都是一个不太妙的未来走向。西方女性她们享受的这个运动的果实,像前两年的关于堕胎的法律,都是在慢慢地回缩,它不是一个稳定、肯定会不停前进的一个过程,如果我们稍不小心,它就很有可能会倒退。
就像即便到了2025年,还会出现因为逼婚,那么年轻就了解自己生命的事情。
03.
靠不住的中产,缺位的公共教育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所谓的精英阶级非常靠不住,尤其是当我们受到的教育——我们都没有公民教育了——又越来越利己、以及去政治化,那在这样的文化下培养起来的精英阶级不在乎所谓的公共利益,他们肯定被教育的以个人的发展和利益为先。
在中国,现在“中产”已经变成了一个接近于负面的意思的词,我觉得也是因为大家也看到了,中产就做了什么呢?对所谓的社会福祉、公共利益真的有推动吗?然后他们可能是占据了很多教育资源的人。所以关键还是要全民,包括所谓的底层,大家都会需要有这样的教育的机会。
如果是教育的话,我其实觉得我们应该接受的都是同样的信息,大家对于一些最根本的、所谓的普世的价值观肯定还是会有共识的。比如说我和一个不认同或者是强烈反对女权主义的人,我们肯定还都是共同相信,比如说做人的尊严,然后人和人之间的尊重等等这样的一些价值观的。我现在甚至有点觉得,可能我们在这一层面就缺失了。因为我觉得这个底子其实如果打得足够好的话,这个所谓的人文教育,它应该是非常普遍的、基本的一个东西。
如果一个民族或者一个社会,它的人文素养有一定的基础的话,在这上面或许能够再去发生一些意识形态和特定的这些主义的一些流通和讨论。但我们现在就连这个基础,连这个底子都没有。
这个有可能要扯到我们整个的教育方式问题,的确我们小的时候是不教这些的。
(于是在公共讨论时)这可能又是一个大型异化现场,因为我们身处的环境中,比如性别,经济,资本主义等等,似乎每一个维度似乎都是在让我们异化,让我们越来越感觉自己没有被当一个人,然后与此同时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具去理解这一切,所以产生的反应就是——那我也不拿你当人,这完全是一个互害的恶性循环。
04.
不要低估“中间地带”
我对于现在愿意做公共发表的朋友也表达敬意,你的东西的确有可能影响她人,很可能因为你的发表、你的传播就成为了另外一个女性的女权主义元年。而且这也是我们现在能够依赖的不多的资源了。
我觉得有可能大家其实有点低估了中间的这个灰色地带,在说一个观点的时候,好像我们就自动会认为有同意、反对这两方,其实我觉得大部分的人是站在中间的——就是那些摇摆的人,她们没有那种特别强烈的观点,她们可能的确是在观望,然后也完全有可能被说服。
尤其是在像这两年一个比较突出的话题点就是“跨性别”,我其实觉得我们身边的大部分人对这个话题都是没有那么强的恶意,但同时又觉得,好像这边也有道理,但是那边也有道理,其实并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想。
比如前一阵子,有一个女团的成员公开自己做了上胸的切除手术,就是性别确认手术,然后她的经纪公司也公开了这个事情,也是一种非常正向的、恭喜她的一个态度。但是后来产生的公共反应是,一些人说你都这样了,你还是女团成员吗?然后有一个公众号叫“坏酷儿厨房”,就很快发了信息密度也很大,也非常这个有说服力的内容文章。
然后我在这些文章的传播过程中就明显感觉到其实是完全有扩大共识这样的效能的,大家并不是那么的铁板一块,坚定的站在了这边或者那边。当然有一部分人是这样,但是这部分人我觉得是少数,但是因为声量会相对较大,其实就盖过了那些因为觉得自己了解不够多,所以可能默不作声的人。
所以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做这些公共传播或者写作是无效的,或者只是在给自己同温层的人看——当然一开始的时候它可能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这个文章它的内容质量、还有一定的时机都到位的话,只要出圈了,即使受到了很强烈的批评反对,那我觉得都是一个很好的迹象——说明它都已经传播到了“对边”了,那在中间(地带的)看过它的人就更加不计其数了。
我觉得对于任何有心做公共写作的人来说,在写的时候想象的那个听众,或者你想传达的对象,如果不是你对面的人,不是你想辩论的这个对手,而是下面的观众,那可能能够给予自己的那种正向的成就感和力量感也会更强,因为你那个时候在意的并不是跟眼前的这个人的输赢。而且这种一对一的“对线”,其实真的没有人能赢的。
只要你的文章传播出去了,而且这些对你的文章有强烈负面反应的人,他们其实都在帮你传播它,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05.
“我们不能一直撞墙”
我个人可能以自己的力量没有办法造成什么即刻的改变,但我相信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它肯定能够留下痕迹。我现在不会去看它在这个主流社会中真正能造成什么样的改变,所以这几年我自己的确是慢慢的在更往内收。
外部的环境的确是不令我乐观,而且很令我失望,所以我也不得不往里面看。但是也的确意识到,在往里看的这个过程中,你也从中能够得到很多的启发和力量。
我其实刚刚好还在写一篇文章,写的其实就是生活在边缘,它如何成为一种抵抗?就是你过一种在边缘的生活,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边缘,比如说村庄、乡村,还是身份意义上的边缘,包括孤儿或者性少数,或者反正你有一些不那么主流的一些身份被充分认可的东西,这样的一些身份上的边缘性,它其实都是可能是一种抵抗。
我认为在主流(社会)很多的权力运作、还有结构这些东西的压制性已经是存在的,但是在各种意义上的边缘,无论是物理意义上、还是隐喻上的边缘,它往往是一个很多的权力规则都还没有固化的一个地区,它是会有更多的冲撞,也有暴露,有更多风险的一个不稳定的地带,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它可能反而能更多地允许一些多样的、另类的人群或者生活方式的存在。
所以生活在这样的地区,其实我们是可能更有机会去挑战一些主流的规则,或者是去做一些批判,然后我们的生活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另类的样本。这是“看见”的力量,大家如果能看到有人在这样的生活,大家就能够想象,我或许也可以,那么当主流流失的人越多,或者是选择这种边缘的生活方式的人越多,那主流它的力量就越弱。所以它是有可能造成这样的一个权力的流变。
这个其实也是在学校的时候,女权主义教会我的一个东西,所谓的“边缘”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位置。所以我其实现在的生活依然是被女权主义和性别正义这些理念在指导着。
一方面是拒绝,可能当我转身离开主流生活的时候,那个动作是拒绝,但是我们去走向哪里呢?如果我们一直是在撞那个墙的话,那这本身不是生活,你知道我们就只是在撞墙,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对抗这个墙上,那其实对自己是不公平的。
我们其实能做的,或者说我们最大的权利其实就是——尽可能有尊严地过自己的生活,自由地,像自己想的那样过自己的生活。我觉得如果做到这件事情,它其实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但是我们说的也不是那种岁月静好,我过好自己小日子的意思,这个选择是有意识的,然后是有政治性的。所谓“我把我的生活过成一种政治陈述(political statement)”,其实就是这样,我是按照我的信念、我的价值观、我相信的东西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