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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娱理 ,作者:周矗
演了40多年戏的迟蓬,没想到自己在65岁红了。
《生万物》中的配角“大脚娘”,让她上了不少微博热搜和采访,还接连参加了微博视界大会、爱奇艺尖叫之夜等盛典,久违地过了段忙碌日子。
这些盛典,在迟蓬嘴里叫“走毯子”,让她最害怕。一接到活动,迟蓬就念叨完了完了,又得走毯子。经纪人笑她,说那叫“红毯”。
但不去的话,“老太太”演员那么多,她怕接不到好戏,只能硬着头皮去。
“今年活动太多了,冒了,不好意思了,那是年轻人的场合。我这个年纪,也没太多作品,那不是真实的我。”迟蓬说。
真实的她,是无论有没有人认识,都在好好拍戏,好好生活。
1982年,迟蓬毕业于山东省话剧团学员班,随后开始拍电影,拍电视剧,第一部剧就拿了飞天奖。孩子出生后,她息影了一段时间,又在《沂蒙》《温州一家人》《幸福到万家》《小巷人家》中,塑造了不少经典角色。
生活中,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出门买菜、倒垃圾,也不捯饬,夏天就穿短裤和T恤杉。因为演的都是农村老太太,她几乎不买贵的衣服和包,因为没机会穿。唯一喜欢的是香水,不拍戏时,就在家里喷喷享受一下。
盛典后台,很多年轻演员和她打招呼。迟蓬有的记不起名字,但知道演过她们的妈妈、奶奶,就下意识地看着他们笑着打招呼。“年轻真好,看着他们特别高兴。”
她从没想到,自己能在65岁被年轻人喜欢。迟蓬享受着观众对角色的爱,却不适应角色之外的光环。
一方面,经常抛头露面会挤占她背台词、过日子的时间;另一方面,她总觉得演员不该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一旦把自己看得很大,必会出问题,影响表演。
比起让大家记住迟蓬是谁,更重要的是记住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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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奖”
迟蓬火了以后,很多网友翻出2013年金鸡奖,好友倪萍惋惜她未获奖的片段,并预测2026年是她的“得奖年”。
其实,迟蓬并不缺奖。
1983年,迟蓬参演的首部电视剧《红叶,在山那边》,获得了飞天奖最佳女配角奖;2006年复出后,主演的第一部数字电影《法官老张轶事之别动感情》,又得了第7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优秀女演员。2010年,她凭借《沂蒙》双提飞天、金鹰视后;此后,在《百鸟朝凤》《幸福到万家》中的配角,又提名了金鸡金鹰。
每次听到自己被提名,迟蓬都纳闷,怎么能给我奖,我那个角色有这么好吗?
40年前,23岁的迟蓬拿完飞天奖怕被人采访,马上坐火车跑回山东。好多媒体在背后骂她,说这么年轻就耍大牌。
后来导演劝她“你应该接受采访”,但迟蓬说,“如果演员到处都能被看到,被采访到,神秘感就没了,观众也没有了解你演的角色的欲望。”
她也知道,是自己性格不自信,怕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自己待着才有安全感。
2017年前,迟蓬一直没有经纪人,也不知道经纪人是干嘛的,好像是做生意的,跟自己没关系。谁看到她的戏,就跟副导演打听联系方式,直接找她。她自己看剧本,对接导演,一个人拎着行李进组到处拍戏。
后来,朋友董姐(董小芸)和她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经纪人,也不会要酬金,不会经营自己,我给你找一个吧。”
迟蓬下意识想拒绝,但既然董姐说了,她必须要听,便遇到了现在的经纪人,一直合作到现在,很默契。
对话途中,遇到想不起来的事,迟蓬会下意识地问经纪人“亲爱的,你还记得xxx吗?”,就像姐姐依赖妹妹一样。“如果没有她,我可能都接不了《生万物》。”
有了经纪人后,她才有了“造型”。每次出发前,她就往椅子上一坐,等着团队从头到脚“捯饬”自己,像打扮洋娃娃一样。
每拍完一部戏,迟蓬心里有个自己的奖。演完之后,她知道角色完成了多少,达没达到目的。颁完自己心里的奖,外面的奖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外界对演员名字排序的争执,她更不理解。“大脚娘角色也排在后面,但大家也看到、喜欢了,没因为谁名字靠前喜欢谁。演员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就能得到公平的待遇。”
不急着“红”
当了40多年演员,迟蓬从来没急着“红”。
迟蓬成长在演员和普通人一样上班,一天五块钱的时代。在她的认知里,演员就是普通人,和其他人的区别只是分工不同。
剧组里,很多人会出去吃饭,经常有一箱盒饭放着没人动,第二天再端走换新的。迟蓬怕浪费,几乎从不出去吃饭,每天都吃剧组的盒饭,也不挑食,吃饱了就行,在现场休息间吃完饭再回酒店休息。
每次活动临近结束,经纪人就说“迟老师要准备消失了。”大家赶紧收拾利索,去地下停车场,走的比平常都有劲。“也不吃饭,不打招呼,人家未必能记住你,打什么招呼,赶紧走吧。”
迟蓬不喜欢社交,也从未求过、抢过角色。她总觉得,如果要抢,说明角色本身不是你的。“我始终相信,因为不社交错失掉的机会,肯定不属于我。”
以往所有的角色,都是别人找她。她不看角色大小,戏份多少,有人物,有味道,给的片酬差不多,就去拍。没有适合的角色,她就生活,保养身体,多陪陪家人。
对话前两天,有一个演女主角色的戏找到迟蓬。她和经纪人看完剧本,发现戏剧性比较平淡,而且角色不太适合,就选择放弃。
有一次迟蓬拍戏时,晚上11点,几个孩子拿着洗好的照片,跑到迟蓬跟前问能不能签个名。迟蓬怕她们冷,就把大家叫上车暖和暖和。
结果,有个女孩在她面前哭了,说头一次有演员能让自己上车。迟蓬连忙说,这是举手之劳,一会儿如果冷,随时再回车上坐。
后来一问,她们是同剧组其他演员的粉丝,一直没吃饭等到现在,这让迟蓬很感动。“她们爱演员、爱角色到如此程度,演员有什么道理不吃苦,不把角色创作好?我不排斥大家说的流量演员,存在就有它的价值。他们赶上好时候了。”
看到喜欢演戏的年轻孩子没有机会,她总想着鼓励他们。
“真正的好演员埋不起来,哪怕是很小的角色,大家也会从沙子里把它挖出来。大环境是不好,但还是不要错过每个机会,不管戏多戏少,如果戏很少但演得特别棒,这才过瘾。”
拍戏
年轻时,为了爱情,迟蓬曾毅然离开家乡,一个人随丈夫跑到西安电影制片厂。
彼时,她的身份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家属,拍戏怎么给她片酬是个难题。给多了单位没有,给少了又得罪人。为了不麻烦人,迟蓬拍的戏越来越少。女儿出生后,她更是十年没拍戏。
在外界看来,那是她的事业低谷期。迟蓬也不知道,当时如果去了北京,现在会过得怎么样,但她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很开心。
“我家庭观念特别重,喜欢过家里的小日子,喜欢小孩。我跟我女儿说,不管对的错的,人生起码要爱一次,哪怕这个人一无所有,也是一件很神圣的事。”
女儿高中毕业后,好多人劝迟蓬出来接戏。彼时,正好有一部数字电影《法官老张轶事之别动感情》找过来,迟蓬便答应了。
结果,她一下凭借这个角色,获得了第7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优秀女演员,戏约又变多了。为了工作方便,她从西安搬回了北京。
现在,迟蓬接到的角色,基本是主角的妈妈或奶奶。因为戏份不多,反而角色不少。拍一部戏,她就拎着行李去一个地方待几天,再去另外一个地方,有点像旅游。
迟蓬的同龄人,基本都不拍戏了,经常劝她这么大岁数悠着点,片场不是60多岁人的节奏。
近几年来,迟蓬确实没怎么休息,总是一个剧组接着一个剧组跑,档期已经排到了三月。有时戏量多,背台词都背得要吐。
迟蓬是家里的大姐,弟弟妹妹都在国外,近四年没聚过了。前几年,家里人总抱怨她自私,就知道拍戏,不知道看看家人。但看到角色一个个被观众喜欢,这些话就慢慢少了。
拍戏间隙,迟蓬总出去散步,就怕自己有一天走不动了。她想等着没有好角色,就出去溜达溜达,和家人聚一聚。
但提到下一部戏,迟蓬特别兴奋。“下一部剧我又和熟悉的、合作过的演员、导演再次合作,非常开心,是件幸福的事。”
“儿童老太太”
工作人员总说,迟蓬像个“儿童老太太”,心里特别透明,有什么说什么,永远学不会江湖里那道弯。
无论对家人还是外人,只要和别人有矛盾,她都会直接问。如果是自己的问题,她马上改。如果不是,那对方是不是也有问题?
她常和助理说:“你要看到我哪不满意,或者跟你不是一种感觉,一定要跟迟妈妈说,不要把矛盾藏起来,那样日后就攒成了一个大东西,会影响工作。”
在外面,她也不怕说错话,得罪人。觉得不对的地方,一定要立马说出来。
一次在组里,导演讲戏时,其他部门还在聊工作,迟蓬就大声说:“大家安静点,导演现在在说戏。”话音一落,大家就都不讲话了。
迟蓬知道,肯定有人觉得这老太太多事,但她不在乎。自己是来演戏的,听导演讲戏比讨好其他人更重要。
“人际关系是重要,但是一个人活得真实,不虚假浪费每一天的阳光和生命,这个更重要。如果每天很虚伪地,担惊受怕的活着,不等于没活吗?如果所有的人都说一个人好,那这个人挺可怕的。”
真,也是迟蓬演戏最重要的习惯。
无论是勤劳勇敢的女英雄,还是尖酸刻薄的乡野农妇,她总能找到理由爱上角色。如果自己都找不到,观众就更不相信了。
《沂蒙》之后,找迟蓬的角色基本都是农民了。“说句不谦虚的,我演农民比别人更像一些,确实能土得起来。”
拍戏之前,她一定要体验生活。通过观察,她发现偏远农村的农民,眼神是呆滞的,只知道家里那点事,外头的事都“知不道”;县城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城里做生意,见过现代化的东西,出门还要穿件好看的衣服,眼睛里是有人有事的。
拍《沂蒙》时,导演管虎让她把过去的表演技巧都忘掉,要像业余演员一样,按纪录片的形式演。这比正常演戏更难,但迟蓬还是照做了。
做了之后,剧组很多人觉得她不会演戏,说剧投资这么大,人这么多,车都几十辆,要不要换个演员?
董小芸是剧组的选角导演,管虎给她派了辆车,让她去现场看看迟蓬。看了两场戏,董小芸就走了,招呼都没打。直到剧播完,才有人告诉迟蓬,是董小芸力保自己没有被换。
“有的年轻孩子演不好农村戏,不能完全怪他们,需要有人安排他们去体验生活。否则没有那个年代的痕迹,纯演多难为人。”
为了尝试不同戏路,迟蓬也演过古装,但演完之后,心里总是虚的,不知道自己演成什么样。“戏里大家都得端成世家大族的样子,演成大脚娘就不对了,不能串味,这不是我熟悉的表演方式。”
40多年来,她演过无数天南海北的角色,唯独没演过“迟蓬”自己。她总觉得,自然的东西是最美的,刻意必然会变形,变形了就不美了。
65岁,正是迟蓬最美的年纪。
文娱媒体提问
@搜狐娱乐:《生万物》的热播给您带来了非常高的关注度,许多观众都认为您演的“大脚娘”这个角色非常惊艳,并开始深入了解您的演员生涯。面对突如其来这么多的关注,以及如此出圈的角色,今年您的心境有什么变化吗?
迟蓬:我自己都不太关注,大家喜欢我挺好的,但一会儿我就忘了。我不是正常人的性格,不太追求什么目标,设定人生计划。我挺没出息的,就是觉得自然的最省事儿,也是最美的,刻意地做很多东西必变形,一变形就不好看了。
我什么都适应,没人理我我也适应,大家喜欢我也适应。大家喜欢我更高兴,说明我的工作及格了。如果我戏臭的不得了,没人理我,那可能是另一种感觉,但我也不会介意,就觉得是自己笨。
@文艺湃:网友对于您拿奖的呼声很高,您自己是如何看待的?
迟蓬:奖里有竞争,你觉得自己这个角色演的比较满意,也许别的戏里别人的角色演得更满意,人家就把奖给别人,这是别人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奖只是一种鼓励,对你业务的一种肯定。
实际上,每个角色演完了以后,我自己心里已经有个像奖一样的东西,我知道这个角色完成了百分之几,达没达到想要的目的,自己已经评判完了。外界的奖对我来说不太重要,我的软肋在于如果导演不满意我的戏,这是要命的。
@国际在线文娱:您最近官宣了很多新作,这里面既有“终于进城”的高知事业女性,也尝试了古偶剧。在这些新的尝试中,你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哪种角色对于您来说有点儿难度?
迟蓬:我是想试一试不同的角色。但古装戏拍完之后,我完成了多少心里都没数,因为大家都得端成世家大族的人,演成大脚娘就不对了,得随着大家一起来,不能串味。而且每天化妆两个多小时,卸妆特别累,台词也之乎者也的。
@北京音乐广播:演员的可塑性由什么决定?是怎么做到演的角色又让人恨(小巷人家的婆婆)又让人爱的(万物生大脚娘)?
迟蓬:其实我没做什么,就是按剧本来,但会加入自己的观察。比如大脚娘,我就会想怎么和别人演的农妇,和自己过去演过的农妇区别开?她是当代农民还是年代农民?是县城里的还是深山老林里的?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
比如在偏远的农村,就像大脚娘,都没出过村子,眼睛里就知道家里那点事,外头的事都知不道。但县城里的老太太,还能到城里去看一看,儿女们生意都做大了,现代化的东西也见过,知道穿一件好看的衣服去跟人打交道,这种农民和大脚娘肯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