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开始清算入口型商业模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碳基智子 ，作者：碳基智子

AI并没有改变内容的价值，它改变的是内容被结算的方式。

这是理解这一轮冲击的起点。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高度稳定的交易结构之上。

内容被平台抓取、索引和展示，作为交换，创作者和网站获得持续可预期的访问量。访问量再被转化为广告、订阅、线索或品牌影响力。

结构上虽然并不对等，却长期有效。虽然雁过拔毛，但好歹有稳定的转化路径，汤里的肉沫沫经年积累下来规模也不算小。

直到……

生成式AI的出现，使这个结构开始失效。

内容仍在被大规模使用，用户需求并未消失，但结算链路发生了变化。内容的价值仍旧在被消费，却不再经过原有路径完成结算。

这里有一个可供量化的数据，很扎心。

Cloudflare提出了一个指标，crawl-to-refer ratio，用来衡量一个系统为了生成答案，会爬取多少次网页内容，才能给内容源带回一次带来源标识的访问。在2025年的观测中，部分大模型的这一比例达到数万比一。

说人话就是，模型可能抓取你的网站上万次，才能“赏你”一个回访用户。这比曾经的搜索引擎时代的关系还杨白劳、黄世仁。

这意味着内容供给侧承担了几乎全部成本，而回报被极度压缩。交换关系本身出现结构性失衡。

用户行为层面的变化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Pew Research Center对真实浏览行为的研究显示，当搜索结果页出现AI总结时，用户点击传统搜索链接的比例显著下降，而点击总结中来源链接的比例接近于零。

过去默认发生的点击，正在变成一个需要额外动机的动作。

当点击不再是默认选项，以点击为前提建立的商业模型就会系统性承压。这种压力沿着同一条逻辑链，在不同领域反复出现。

Tailwind今年初裁掉了75%的工程团队，Stack Overflow社区已濒临死亡，Chegg（一家教育科技公司）起诉Google AI对自己业务模式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把这三家公司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会发现一条高度统一的坍塌路径。

这三者分属教育、开发者社区和开发者工具，看似差异巨大，却共享同一个变现前提：用户必须先通过搜索或文档入口接触到内容，价值才有机会转化。

收入建立在“被发现”这个前提之上。

在Stack Overflow的场景中，开发者获取解决方案的路径发生了根本变化。问题依然存在，答案依然需要，但对话式模型压缩了搜索、点击、筛选和整合的全过程。提问数量和社区活跃度随之下滑，广告与招聘这一层的变现基础被削弱。社区的知识并未突然失效，访问它的必要性正在消失。

Chegg的情况更为直接。学生并未停止学习，作业需求反而更加刚性，变化只发生在答案的获取方式上。当标准化问题的完整解题过程可以在对话框中一次性生成，搜索入口和付费墙同时失去作用。Chegg将这一变化上升到法律与战略层面，公开承认其已经影响公司长期存续，这标志着商业模式本身被重新定价。

Tailwind Labs揭示了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即便是工具型产品，只要文档承担了“发现即转化”的角色，同样会受到冲击。开发者继续使用工具，并不等于继续阅读文档。AI让配置建议、代码片段和最佳实践脱离文档上下文被直接消费，文档从产品入口退化为可选参考，而收入恰恰沿着这条路径转化。

点击率下降，漏斗失效，定价权外溢。

需求依然存在，价值仍在被使用，结算能力却在消失。

这一现象揭示了AI作为“商业模式压力测试器”的真实作用。

凡是交付物可以被完整描述、被标准化复用的模型，都会被迅速推向近乎无限供给。供给一旦失去约束，价格自然下沉。这一过程并不带有价值判断，它遵循的是最基本的经济逻辑。

在这条坍塌链路之外，仍然存在清晰的反向样本，我之前写过的Palantir就属于这一类。

Palantir的价值结算从来不依赖搜索、内容或文档曝光。客户关系建立在长期销售、试点项目和业务嵌入之上。系统一旦进入客户的核心流程，付费逻辑便与运行结果直接绑定。是否续约取决于系统能否支撑真实决策、能否在高风险场景中保持稳定、能否对决策后果进行回溯和追责。

在Palantir的体系中，交付对象被定义为持续运转的决策系统，而非单一答案或信息片段。数据模型、权限结构、审计路径和责任边界构成了产品本身。AI被纳入这一系统边界之内，承担的是效率放大和辅助分析的功能。模型可以生成建议，但如何采用建议、由谁承担后果，始终受系统结构约束。

这种结构决定了AI对其商业模式的作用方向。模型能力增强后，价值并不会从系统中外溢到对话层，反而会强化系统的不可替代性。

客户持续付费的理由保持稳定，系统在关键时刻是否可靠，是否具备长期运行能力，是否存在明确的责任承担。

将Palantir与前述案例并置，会出现一条清晰分界线。

Chegg、Stack Overflow与Tailwind的共同特征，在于价值先被消费，随后再尝试通过入口完成结算。

Palantir的结算关系在使用之前已经确立，系统运行本身构成价值来源。

这一对照关系指向一个明确结论：AI并未对所有商业模式施加同等压力，真正承压的是那些将收费建立在入口与顺路发现之上的模型。

从更高层面看，互联网正在经历一次结算逻辑的迁移。信息正在快速贬值，可靠性交付正在被重新定价。答案逐渐成为默认供给，责任与持续运行能力正在变成稀缺资源。

传统的入口已经在消散，新的入口还在形成中。

新时代的秩序，马上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