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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23:07

消失的河酒吧与民谣人的流动青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这是河酒吧。一间起初不到20平方米,小到坐满三桌就满客的酒吧。木质的板凳和桌子,粗糙、原生,像乡下茶馆的样式。后来,吧台对面,有一个3平方米的演出舞台,背景是幅画,一条蓝色的河。2001年,在北京酒吧文化繁盛的三里屯南街,河酒吧是非常独特的存在——它只允许原创音乐演出。


开酒吧的是野孩子乐队的张佺和小索。他们筹了10万块钱,租下了店面。「河」取自黄河,张佺和小索都来自兰州,《黄河谣》(2004)是他们最广为流传的民谣作品之一。「起初的想法很简单,野孩子下午可以在酒吧排练,晚上演出,还能让其他乐队都能来演出,有个自己的固定演出的地方,对大家都是好事。」小索的妻子杰西说,当时北京适合乐队排练、演出的地方不多。没人能预料到,河酒吧后来成了北京独立音乐和民谣的摇篮:万晓利、小河、张玮玮、郭龙、马木尔、谢天笑是这儿的常客。


河酒吧开业那年,法国女孩安娜伊思·马田来到首都师范大学留学。当时,她21岁,想成为一名摄影师。她意外地发现了河酒吧的存在。她用的词是「认出了彼此」,法语「on se reconnait」。在野孩子的音乐里,她感受到一种「仿佛来自远方,又仿佛是我已经熟悉的东西」。


她拿起相机,记录了河酒吧存在的日子。经年累月之后,人们才发现,当时的随手记录封存了一代民谣音乐人的青春,还有世纪初的北京。


一张黑白照片,安娜摄于2001年6月。是个清晨,三里屯南街空旷寂静,灰砖平房、卷闸门、电线杆与三轮车构成了背景,前景是4个年轻人的背影。又一次,他们在酒吧玩到天亮,人们要起床上班了,他们并肩走着,才打算回家。只有张玮玮回头。他穿着件白色T恤,戴着报童帽,侧过身望向镜头,脸上挂着笑容,满身轻快,年轻得仿佛毫无疲乏。


这张照片收录在安娜2025年最新出版的摄影集《他们说你的歌有谁来听》里。她在其中一章写道,「世界上有一种『经典地方』文化。一家酒吧,一家餐馆,让人们相遇,彼此对话交流,互相辩论,新的政治或艺术运动常常从中诞生……我不知道是否时间的美化作用,但我相信河酒吧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在遇见河酒吧之前,安娜对中国的了解始于一种遥远的想象。她生活在法国尼斯,一个离巴黎很远的滨海小城。1994年,她读高中,出于好奇开始学中文。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她靠《国家地理》刊发的一两篇文章、家里摆放的毛笔书法触摸中国。高三那年,学校的中文班组织了一次来北京的旅行,在当时,这对两个城市来说都是大新闻。一下飞机,北京给安娜留下的冲击首先来自气味,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煤的味道。


这种气味延续到她第二次来北京。20岁那年,她在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Institut national des langues et civilisations orientales)学中文。靠暑假打工挣的钱,她买机票来中国,在北京、云南、贵州、广西,进行了两个月的背包客之旅。


安娜的父亲、叔叔都是建筑师,美术学院出身,喜欢摄影、旅行。父亲还是话剧演员。安娜受到影响,对法律或经济不感兴趣。大学毕业前,她先在法国学了半年摄影,之后申请来到中国做交换生。像是一场冒险。她带来50卷伊尔福黑白胶卷,她对自己说,「我有6个月来发现北京。」


刚来北京时,她很不适:大年初一,清晨6点,零下17度,学校里空无一人。第三天,安娜感到害怕,她去电话亭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说,「你可以马上回来,没问题,但你先去买一瓶啤酒吧。」啤酒进肚,紧张感渐渐消失了。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帮助安娜熟悉下来。聊上几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和世界另一面的一个人沟通,到现在她还记得当时那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另一些照片是2002年1月她再度回到北京后拍的:


北京东三环的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北京是世界的朋友」;另一块上海的招牌,关于即将到来的世博会,「中国走向世界,世界需要中国」。


正在拆迁的北京东四北大街,一个男人在废墟上养鸽子、放风筝;三峡大坝蓄水之前的重庆丰都城,拆得只剩下一面残墙的房子上贴着搬家广告。


新世纪,女人正在工作,男人西装革履。国安球迷在工体看球赛。鸽子牌自行车在街上穿梭,鲜绿色的大白菜堆积成山。彩色相片里,阳光透亮。


「那些年里,我记得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每到春天,北京的天很早就亮了,大约凌晨4点,光线瞬间变亮,这是我在法国从未见过的……我听到胡同开始苏醒,感觉一切皆有可能,未来就在眼前,那些有好主意、肯努力、抓住机会的人能实现他们的梦想。」当时,安娜已经大学毕业,得到法国图片社提供的在中国工作的机会。她住在菊儿胡同,透过经常进灰的钢窗,观察变化中的北京。


不过,吸引安娜留下来的,除了整个国家都处在变化中的兴奋感,还有她在河酒吧认识的朋友。


第一次看野孩子的演出,安娜就被他们的音乐吸引了。20世纪90年代,巴黎流行「世界音乐」,安娜常听非洲音乐、吉卜赛音乐和拉丁音乐,看南斯拉夫导演Emir Kusturica的电影。她在野孩子的音乐里感受到了一种古老、纯真又庄严的东西,拉手风琴的张玮玮也让她想到她在巴黎玩音乐的朋友。


「巴黎的文艺青年认出了中国的文艺青年。」安娜向我们解释这种「认出」,「如果这个国家有这么棒的人,那么我可以在这里生活。」因为这些朋友,她产生了留在中国的念头。


2001年夏天,去了多少次河酒吧,安娜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她永远记得那年的7月13日,她回法国的前一天,国际奥委会宣布,北京获得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她带着相机,飞奔到天安门广场,看见广场变成了旗帜的漩涡,欢笑声,幸福感,巨大的喜悦,达到了顶点。


「我们约在河酒吧为她送行。」在这本摄影集里,张玮玮回忆,「像往常一样坐在河酒吧的台阶上。」安娜给他们唱了一首名叫「Ederlezi」的吉卜赛民谣——Kusturica的电影《流浪者之歌》(The Time of the Gypsies,1988)用了这首歌作为插曲。


「我们整晚坐在台阶上,反复弹唱着『Ederlezi』。北京夏日的夜晚,三里屯南街上人们往来穿梭,我们就像定格的画面一样。」


张玮玮和郭龙记得,第一次在河酒吧见到安娜时,她穿着条红色的民族风的裙子,上台打了手鼓。聊起天来,发现安娜和他们一样,喜欢Manu Chao。


最早,三里屯的酒吧是开给附近大使馆的外国人的。光顾河酒吧的观众,有近五分之二是外国人。郭龙现在还留着当时河酒吧的一张演出单:周二是一位法国音乐人张思安和一位美国音乐人王云衷,周三是小河和万晓利,周四有时是一位成都的女音乐人吴卓玲和她的乐队「星期三的旅行」,有时是女歌手王娟,周五是野孩子乐队,周六日请各个摇滚乐队演出。


1995年,在部队当了三年兵之后,小河喜欢上了音乐,玩起了吉他。他是河北邯郸人,「田巧云和何萍所的第三个儿子」。从部队转业后,他来到北京,做过保安、保洁,还在琴行上过班。1999年,他组了个乐队,叫「美好药店」。他目标明确,想成为摇滚明星。


来河酒吧驻唱之前,小河在白石桥的一个酒吧唱了一两年。在那儿,他认识了万晓利。他们一块住到了天通苑。他在201房,万晓利在501房。每周三,他们从北五环外,骑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到三里屯演出。河酒吧给他的演出费是一晚上120块钱,他一个月能挣480块钱。「算是比较良心的价格,」小河回忆说,当时天通苑的房子也才卖2000块钱一平。


小河向我们回忆对安娜的第一印象:黑头发黑眼睛,年轻漂亮,安静温柔,像一个新疆姑娘。熟悉之后,安娜拍下了他们在天通苑的家。万晓利家,毛坯房,一台电脑,一个床垫,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乎什么都没有」。空空的水泥地面,好像随时准备好让朋友席地而坐。那时候大家都没有什么钱。万晓利的女儿还记得安娜去她家的那个傍晚,「爸爸弹琴,我做作业,妈妈做饭。虽然家徒四壁,但我依旧觉得很幸福。」小河养了一只名叫疙瘩的猫咪,家中同样空空,但他的墙上写满了朋友们留下的句子。


周三的正式演出结束,小河会和万晓利、张玮玮即兴表演。狂欢、喝酒,酒喝多了,就没法儿骑摩托车回天通苑了,索性喝到天亮,住到朋友家里。那是小河最叛逆的时期,他戴单侧耳环,有段时间,他剃掉右边的眉毛、刮掉左边的胡子,刻意让脸扭曲起来。万晓利则瘦得让安娜印象深刻。但那会儿谁都瘦。常去「河」的诗人尹丽川写,「那会儿所有人都年轻,都美,都瘦,都穷,都迷人又真诚,轻狂也柔软。有时还吵将起来。更多的是拥抱。」


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年轻人好像很容易在现实里变得亲密。2020年,郭龙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他怀念「河」的日子,大家一起喝酒,不分流行、民谣或摇滚。


「二十五六岁,青春的开始,无论是社会,还是我们,都好像要迎来一个新的篇章。」小河对我们说。没有谁是最核心的乐队,也不知道谁会在未来成为名人,大家只是因为相信音乐,因为投缘,在酒吧相遇了,「相遇不是说靠我个人的努力,没有,它只是降临了,在那个时刻降临在那个空间。」


不过,青春不全是无尽的快乐,也有颓废,有迷茫。聚集在河酒吧的音乐人,可以算是最早的北漂。他们生活在城市的边缘,没有正式工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们总是在搬家。张玮玮先住在七棵树,后来搬到霍营,都在城乡结合部。


野孩子乐队有很多首歌都在讲这种世纪末乡愁:「北京北京不是我们的家。」(《生活在地下》),「我走过了村庄,我独自在路上/我走过了山岗,我说不出凄凉/我走过了城市,我迷失了方向。」(《眼望着北方》)。


对安娜来说也一样。她从法国来到北京,一样离乡背井。野孩子的音乐让她感到共鸣。年轻的时候,安娜着迷「流浪」。为了治愈她痛苦的有关流亡的家族记忆,她用旅行来对抗。她期待过一种波西米亚生活,「介于贫穷与对真理的热切追求之间」。她在书里写,吸引她拍下河酒吧的是一种好奇心:他们在寻找什么?他们在探寻,她也是。年轻人的路是一样的,「需要被认可,需要自我实现,摆脱穷困的生活,以及获得艺术上的发展。」


回想河酒吧存在的那两三年,小河会想到一个画面。有天凌晨三四点,演出完,他和万晓利骑着幸福250摩托车回天通苑。在北五环的立交桥上,他们碰到一对运垃圾的夫妻。当时是冬天,那对夫妻开着辆三蹦子,拉着几个橡皮桶,桶里装满了城里饭店的食物残渣。他们要趁着夜色把垃圾运到郊外。


那天,可能是因为三蹦子劲太小了,也可能是因为装得太多了,车子爬不上坡,其中一个橡皮桶还倒了,把垃圾撒在了立交桥上。「太狼狈了。」小河看到后心想。没想到,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们的摩托车也出了问题,点不着火了。


「我忘了最后我们是怎么回去的,也忘了那对夫妻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景象太惨,两拨为了生活的人,在立交桥上抛锚了。」小河说。


2003年,非典,河酒吧关门。一年后,小索去世,野孩子乐队解散。


站在现在重新回看,人们会清晰地看到,2007年之后,原创民谣开始受到欢迎。那一年,万晓利凭借《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2006),获得了华语音乐传媒大奖「最佳民谣艺人」。之后,野孩子乐队重组,张玮玮、郭龙出了专辑《白银饭店》(2012)。在他们之前,流行的民谣是上世纪90年代校园民谣,在他们之后,《董小姐》(2013)、《南山南》(2014)通过互联网平台火遍大江南北。


但站在2004年,他们带着沮丧,各奔东西。像张玮玮在书中写的那样,「有的乐队解散,有的乐队红了,我和郭龙搬去了北五环外。朋友们来来去去,有婚礼,有葬礼。」


千禧年前后是民谣的黄金年代吗?小河否认,「难道黄金时代,大家就这么穷困潦倒吗?」他说,民谣音乐人过得好了,还是这几年的事儿。他一点儿都不怀念那个年代。「『美好药店』刚成立的时候,感觉每天时间都不够用,源源不断有新的想法想去实现,每次演出都很投入。2000年前后,很多人都感觉未来会有很好的事发生,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这是一个误会。」


2004年,小索去世,给安娜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她在日记里写:「我终于感觉到我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人,在此之前,不同世界在我身上冲突,对立,彼此互不接受。现在,我可以随时随地带着这些世界,带着我的中国在法国。」失去好友的痛苦,两周来无法控制的泪水,让安娜意识到,她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产生了深刻的连接。她决定彻底留下来,留在中国,留在北京。


幸运的是,不久之后,安娜就得到了以肖像摄影师身份为《时代周刊》工作的机会。安娜说,这在毕业生就业竞争激烈的今天或许无法想象,但当时,年轻人能得到的机遇就是如此之多。再之后,她和演员刘烨结婚生子,在北京定居,做过话剧演员、制作人,成为公众更为熟悉的那个安娜。


有了家庭、房子,有了可以称为「根」的东西,还要再探寻什么吗?我们问现年46岁的安娜。


安娜说,她依然没有答案。


2010年,小河在一次演出中表演「跳楼」,抱着琴从两米多高的舞台上跳下,两只脚脚后跟粉碎性骨折。那一跃,令他重新思考人生。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小河表示,「美好药店」阶段,他不屑于歌唱爱情,「我心目中的男人是不需要爱情的,是为了人类、生命的问题每天苦思的人。」他追求「解放」,解放身体、观念,沉迷戏剧性,只想做实验音乐。


但现在,他「慢慢放松了」。他对我们说,「年轻时,每天做梦都想做摇滚明星,觉得摇滚乐就是比民谣酷,但后来就觉得,一把琴也可以做出一个很好的表演。」2018年,小河发起了「寻谣计划」,在全国各地,收集老人记忆中的童谣。


当能用做音乐的收入养活自己的时候,小河就不想再去酒吧了,「觉得太吵了」。


但河酒吧是个例外。他的第一张专辑,《飞得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2002),就是在河酒吧现场录的,「意义非同一般」,所有的歌都是在河酒吧写的,「甚至是我在河酒吧的舞台上,看着外面的人流,现编出来的歌词。」整张专辑没有修音,保留了那个时空的所有状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是氛围所营造的波动,全部被定格了。」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安娜拍下的河酒吧的照片是2017年,在北京的三影堂。安娜把这些照片做了一个展览,起名「温度」,英文名「Warm Up」,直译「热身」。这是他们人生起步时的故事,他们的「热身年代」。老照片帮人修正记忆。其中有一张照片,小河印象很深,他喝多了,在河酒吧抱着张玮玮,露出的右耳上,戴着一个北京自行车税牌形制的耳环,「原来(我)那时候还会这样」。


看完展览,小河提议,「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展览上再现一下河酒吧就太好了。」第二年,河乐队成立,成员是小河、万晓利、张玮玮、郭龙和安娜。


第一次演出,当音乐响起,开始唱歌,每个人都感到又回到了河酒吧,「就像失散了很久的家人,又重新相聚一样。」小河说,音乐是有魔力的事物,在一起做音乐的感觉就像是一起过中秋。


如今,又是一个7年过去。他们还在唱、还在演、还在创作。河酒吧消失了,但年轻人的聚会不会消失。也许这就是让青春定格的唯一秘密:一直这样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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