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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岳涌大江流 ,作者:小岳同学
北京的冬天,风刮得像老天爷在扇耳光。
亚运村小区的灯火稀稀落落,在寒风里缩成一团,像一群喘不过气的萤火虫。周韵推开门,玄关的声控灯亮得有些疲软。她没开大灯,甩掉那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在镜子里瞅了瞅自己:三十一岁,娇小身材还没走样,只是那层白皙里透着股被办公室冷气抽干的死灰。
她抿了抿头发,指尖冰凉。国贸那地方,名校毕业生聊天像在背论文,她只能靠秒回消息、辣得眼泪直流的剁辣椒,来证明自己还在这台绞肉机里运转。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量化基金的小组群里,总监又在转AI取代人工的雄文。周韵手指飞快,弹出一条快捷回复:“深刻,在这个转折点上,唯有自我革命。”后面紧跟三个👍。
她是前三个回复的,这叫“安全位”。她盯着那三个大拇指,胸口堵得慌。这哪是聊天群,分明是个电子灵堂,大家排着队签到,向系统证明自己还没被格式化。
02只有PPT是上涨的
陈伟是零点踩着点进门的。这个福建男人曾经有着像鹭岛阳光一样的利落,现在却削瘦得像根干柴,肚子微微隆起,那是长年久坐和碳酸饮料堆出来的疲态。
“操,又演了一天。”他把自己砸进沙发,扯开扣子冷笑,“数据掉成屎,PPT里硬是靠统计把戏掰成了‘触底反弹’。总监在演,我们在下面配合着喘气。”
周韵端出冷饭拌剁辣椒,搁在茶几上:“不演怎么领年终奖?你去年炒股亏掉的钱还没填平吧?”
陈伟眼角一抽。那是三年的血汗,也是周韵手里的核武器,一翻旧账,他就得认栽。他盯着饭,半晌才嘟囔:“韵韵,我在想,亏了那一百多万,是不是老天爷在拦着咱们……没让咱们去跳更大的坑。”
周韵沉默了。
“我们公司的一个同事,18年买燕郊,首付加房贷砸己进去两百多万,十月份被裁想卖房,才发现房子就值九十万,还完贷款还得倒贴银行五十万。”陈伟顺手剥了一个丑橘,“他走那天找我吃了顿饭,说是要回湖北老家了,咱们亏了一百万,至少还是自由的。你说荒谬不?咱们这帮算账的,最后居然靠‘亏钱’才躲开了黑洞。”
周韵没接话。这种“幸存者”的庆幸里透着荒凉。年薪百万,在北京却活得像两个随时准备跑路的租客。
03冰冷的席梦思,任务式的爱
凌晨一点,小夜灯橘黄得像层死灰。
陈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嘴唇碰了碰她的脖子,带着股咖啡和尼古丁混杂的苦涩。周韵僵在那儿,像条缺水的死鱼。她想起大学时在厦门环岛路,他骑单车带她,风里都是海盐的甜。
现在的爱,被KPI榨干了,被三秒内必须回复的“深刻”榨干了。
陈伟的手探进她的睡衣,动作生硬得像是在翻找一份过期的报表。周韵配合着他,身体在纠缠,大脑却清醒得可怕。
“伟……算了吧。”她轻轻推开他,声音透着股荒凉,“今天太累了。”
陈伟沉默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这种事,他们已经敷衍了半年。三十六岁,这个敏感的年纪,性生活成了另一种沉重的加班。周韵侧过身,眼泪滑进枕头里。
04 57块钱的秘密
陈伟点亮手机屏幕:“昨天收益57块2。”
那是他瞒着公司偷偷搞的AI视频号。这57块钱,甚至不够他们在楼下Ole超市买一斤车厘子,却比那百万薪水让他觉得踏实。
“这钱干净。”陈伟盯着那个数字,“不看我的PPT,不问我的KPI,它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一点私产。”
周韵心里一阵发酸。她也有秘密。她在那个SOUL的社交APP里,给自己造了一个不婚主义的假身份,每天跟一个叫“南风”的人互诉衷肠。
她早就猜到“南风”是谁。通过那熟悉的闽南口音和只有技术牛马才懂的槽点,她知道,那个在云端陪她做梦的人,就是此时睡在枕边、却无法跟她做爱的丈夫。
现实里演奋斗夫妻,网络里演灵魂伴侣。这种错位感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
05闽D牌照的逃生舱
周末,那辆闽D牌照的理想L6在北五环的夕阳下开得很慢。
周韵盯着道尔泰菜巿场里28.8一斤的车厘子,算了算下季度的奖金,最后称了半斤,并携带了几个红富士。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在泡泡玛特的柜机上买了一个盲盒,拆开时看着那些诡异的笑脸,她突然想笑,却笑不出声。
“伟,你说咱们算成功吗?”周韵埋在他胸口,“这辆车,买的时候想的是越野露营,仗剑走天涯。可它挂着闽D,在北京限行得像个残废。大部分时间它死在地下车库,一个月还要收咱们九百块停车费。理想很满,现实全是骨头。”
“至少车还在,我们还在。”陈伟亲了亲她的头发,“老王想卖房跑路都跑不掉,咱们还有这辆闽D,真待不下去了,一脚油门就回南边。”
阳台的风很冷,远处高楼的灯火亮得刺眼。他们抱在一起,谁也没提那个“南风”,谁也没提那57块钱。
公婆的电话又在催生,树洞里的信息又在闪烁。日子就像这北五环的堵车,一点点往前挪。
今夜,北京请将我们遗忘。
我们依然在演,演得精疲力竭,演得无懈可击。只有在那57块钱的微光里,在那场没做完的、关于大理的梦里,我们才敢承认:自己还像个人一样,在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