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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刘军,原文标题:《刘军:在动摇与龟裂中寻找立足点 | 年终特辑》
随着2025年的结束,这个世纪已过去四分之一个年头。这四分之一个世纪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或许目前为止,更多的是变化中的措手不及和对未来的茫然。曾经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一点点偏移、开裂,所有人都亟需找到新的立足点。
好在还有阅读。任时代如何变化,书籍永远可以给予我们启示,甚至可以说,书籍正是审视变动的产物。一代代写作者都在尝试给出自己的回答。而我们,作为阅读者,也同时承受着这份考验。
经观书评特推出年终特辑“寻找新的立足点”,邀请各界读书人分享他们在2025年的阅读与思考。本期作者是社会文化学者刘军,他说:
面临全新的历史困局,我们能够寻找到新的立足点——超越有限性资本主义的历史大长周期,基于“天下一家”的全球共同价值观,继续促成世界的普惠性发展、包容性增长和全球性共同福祉吗?
面临全新的历史困局,我们能够寻找到新的立足点——超越有限性资本主义的历史大长周期,基于“天下一家”的全球共同价值观,继续促成世界的普惠性发展、包容性增长和全球性共同福祉吗?
在动摇与龟裂中寻找立足点
——2025年阅读笔记
刘军|文
回首2025年,全球格局剧烈动荡:特朗普第二次就任美国总统,推动更强硬的保护主义与单边主义,从欧洲大踏步撤退,转而在南美洲加紧围堵委内瑞拉;中东冲突虽有局部停火,但加沙、黎巴嫩、叙利亚创伤深重,伊朗核问题再度紧张;俄乌战争进入胶着状态,美国主导的停战和谈进程使欧洲与乌克兰疑虑重重;中美科技与贸易摩擦升级,全球供应链重构加速;AI国际治理碎片化,数字鸿沟扩大社会分化;全球贸易体系加速崩解,WTO改革停滞无解,区域协定与经济武器化并行,资源有限感知放大全球零和博弈……
国际政治经济局势中的这些变局,并非突然发作,而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全球资本主义周期性转型的延续:从后金融危机时期的新自由主义幻灭,到疫情后国家干预的回归,再到2025年“有限性资本主义”全面显现——资源、市场、空间被视为越来越稀缺的资源,从而引发垄断、保护主义与“武装贸易”的冲动。曾经的全球化、自由化、民主化的“坚实地面”——多边主义秩序、全球化红利、和平红利——正在动摇甚至龟裂。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似乎需要寻找新的立足点。
我的2025年阅读,聚焦于上述国际政治经济领域,其中优秀著述不胜枚举,限于篇幅,以下略述“启予良多”的两种著作。希望这些著作能够有助于我们在时代的剧变中寻找立足点,全面、深入地思考全球化世界中的权力与强制、冲突与合作、历史与现实、危机与未来。
一、被没收的世界:有限性资本主义
2025年1月,法国弗拉马里翁出版社推出法国经济史学者阿诺·奥兰(Arnaud Orain)的著作《被没收的世界:论有限性资本主义(16-21世纪)》。
该著是对500年资本主义发展史的冷峻诊断和悲观预期。奥兰认为,当人类终于触及地球的物理边界,当全球经济无限增长的幻梦破灭,资本主义不可避免地从“开放流动”退回到“封闭围垦”,从“隐形掠夺”转向“显性没收”,从“自由贸易”滑向“武装贸易”。奥兰用“有限性资本主义”(capitalisme de la finitude)这个概念,命名了这个时代的本质:资源不再无限,空间不再透明,贸易不再是共赢,而是存量争夺的零和博弈甚至负和博弈。
奥兰在该著开篇写道:“新自由主义已经终结。对自由贸易、竞争机制的质疑,以及对自给自足经济观念的回归;私人垄断的急剧扩张,这些垄断已演变为公司-国家;海洋自由受到严重损害;全面再武装与冲突激增;对土地、矿产与生物物种的新一轮抢夺——所有这些现象共同昭示,全球资本主义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突变:它既是全新的,又极其古老。”
奥兰认为,自十六世纪以来,资本主义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二者交替出现。一种是所谓“自由资本主义”;另一种类型——有时被称作“重商主义”——即奥兰所谓的“有限性资本主义”。奥兰对有限性资本主义的定义是:大规模的海洋与领土攫取行动,由民族国家和私人公司联合开展,旨在垄断各种资产——土地、矿山、海域、被奴役人口、仓库、海底电缆、卫星、数字数据,目的是在竞争原则之外攫取租金收入。
奥兰强调,有限性资本主义具有三大特征。第一,海洋的封闭与私有化,这一过程要求海军与商船之间建立紧密联系,甚至模糊二者的界限。第二,市场机制被降格,甚至完全排斥。自由价格、多边贸易与竞争被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帝国式交换区、垄断、卡特尔与暴力胁迫。第三,通过公共与私人公司掌控世界空间(物理空间与网络空间),构建正式或非正式的“帝国堡垒/孤岛”(silos impériaux)。五个世纪以来,有限性资本主义的驱动力,一直是由精英制造并散布于公众的焦虑情绪:世界是“有限的”,必须在紧迫感中迅速抢占。
具体而言,奥兰把“有限性资本主义”划分为三个长时段周期: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1880年至1945年,2010年至今。
第一周期(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是“特许公司的时代”:荷兰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法国西印度公司等“公司-国家”通过暴力、垄断与主权委托,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仓库体系”(système des entrepôts),将海洋封闭为帝国私有财产,将土地、奴隶与香料转化为租金,而非利润。奥兰强调,这一时期的所谓“商人”机构,从来不是商业实体,而是行使主权暴力的殖民机器,它们的最高目标不是“贸易自由”,而是通过武力与法律垄断稀缺资产,抽取永久租金。
第二周期(1880年-1945年)是镀金时代与帝国主义的高潮。铁路、蒸汽船、港口与仓储网络的扩张,让商业资本重新凌驾于工业资本之上;殖民地公司(如尼日尔皇家公司、英国南非公司)直接行使警察、司法与税收权力,将“贸易”变成赤裸裸的掠夺与奴役。奥兰用大量档案材料证明:这一时期的“全球化”并非市场自发,而是国家与资本合谋的强制围垦——土地圈占、人口迁移、强迫劳动、森林毁灭,都是为了将全球资源转化为宗主国的“幽灵资源”。
第三周期(2010至今)是我们当下正在面临的现实。我们正经历一场“再初级化”的全球运动:海运巨头(如马士基、MSC)通过垂直整合港口、仓库与物流链,重新掌控全球供应链;科技公司(谷歌、Meta、亚马逊)通过海底电缆、卫星与数据中心“殖民”数字空间;大国通过关税壁垒、技术封锁与关键矿产争夺,建立“帝国堡垒”。这一周期的核心逻辑是“显性没收”——不再依赖金融与法律杠杆的“隐性没收”,而是直接通过国家力量、“公司-国家”与私人武装,在物理空间上重新划界、围垦、垄断。土地、港口、矿藏、数据、卫星——所有稀缺资产都成为“租金机器”,成功不再取决于创新或竞争,而取决于谁能最先、最彻底地占有“租金收益”。
奥兰在该著中没有提供廉价的解决方案,也未诉诸道德愤怒,而是不断追问:当“无限”神话破灭,当增长触及天花板,资本主义是否必然退化为“武装贸易”与“帝国堡垒”的丛林状态?
他的回答是悲观的:是的,至少在可见的未来是这样。因为“有限性”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存在论的问题——人类一旦承认资源有限,就再也无法假装“所有人都有份”。于是,贸易退化为争夺,合作退化为围堵,自由退化为堡垒。
奥兰在该著的结语中总结说,西方未来几十年最可能的情景,是持续的悲观而好战的有限性资本主义。有限性资本主义的口号是:“不再有足够的资源分给所有人!”因此“不再关注增长问题”。有限性资本主义会召唤古代的所谓四元素经济学,并力争控制这些元素:水(海洋)、土(土地与地下)、空气(空间与网络)、火(战争)。但是,有限性资本主义更常见的特征,是“既非战争也非和平”的状态:海洋越来越封闭与私有化,强大的海军武装护航“贸易”,或惩罚性地封锁对立方(比如委内瑞拉)的海上经济命脉;“帝国堡垒”武装对立,以占有物理与网络空间;国家与“公司-国家”间主权冲突激增;而最终将倾向于使用赤裸裸的战争暴力。
当我们目睹此前数年频繁上演、迄今未绝的国际关税大战、技术封锁、海上围堵与“帝国堡垒”等诸多“大戏”时,奥兰此著就像一面冷峻的镜子,映照出当下阴郁的现实。
二、曾经与未来的世界秩序
2025年,纽约基本出版社(Basic Books)出版了美籍印度裔学者阿米塔夫·阿查里亚的著作《曾经与未来的世界秩序:为何全球文明能在西方衰落的情况下幸存》。该著既是一部跨越5000年世界秩序史的宏大历史叙事,也是一场对西方中心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大略清算,是对后西方时代世界秩序的大胆预言。
The once and future world order:why global civilization will survive the decline of the West.
Amitav Acharya
New York:Basic Books
2025
该著的核心命题是:世界秩序并非近代西方的专属发明,西方主导的短暂中断终将结束,而全球文明将在多中心、多文明共存的新常态中继续前行。阿查里亚拒绝了两种流行的末世论:一种是西方保守派哀叹的“西方衰落即文明终结”,另一种是部分现实主义者预言的“多极世界必然导致无序与冲突”。他指出,西方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大致从1815年维也纳会议到1945年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只是人类漫长历史中的一个插曲。当这一插曲走向尾声时,人类并非回归“霍布斯丛林”,而是回归历史常态:多文明、多中心的共存秩序。
阿查里亚以他的“多中心世界秩序”(multiplex world order)为核心概念,构建了全书的理论骨架。他认为,未来的世界不是单极、两极或多极的简单线性延续,而是一个“多重剧场”(multiplex)——不同文明、国家、非国家行为体在不同议题领域分别扮演领导角色。中国可能主导经济与基础设施,印度塑造数字规范与南方团结,欧盟维护人权与环境标准,非洲联盟在气候正义与资源治理中发出更强声音,而伊斯兰世界、拉美、东南亚等则在各自文化与历史脉络中贡献规范与实践。这种秩序不是“无政府状态下的权力平衡”,而是“文明交汇”的结果:知识、技术、规范在全球多向流动,没有单一霸主,却充满活力与韧性。
该著开篇部分的篇章阐述前现代秩序的重构。阿查里亚带领读者穿越5000年,从苏美尔与古埃及的城邦联盟,到古代印度的共和“ganasanghas”(人民大会,公元前六世纪已存在的民主实践),从中国的“天下”体系(强调道德-文化互惠而非武力征服),到波斯帝国、伊斯兰黄金时代的贸易网络,再到非洲王国与美洲原住民的部落治理,展示了非西方世界早已发展出复杂的秩序规范、外交规则、跨文明合作与和平机制。这些秩序形式多样,但都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全球性”——它们并非封闭的帝国,而是通过朝贡、贸易、海上网络与文化交流连接世界的“多元中心”。
中间的篇章则聚焦西方的“中断”。阿查里亚强调,威斯特伐利亚主权国家体系、殖民帝国、两次世界大战、冷战与后冷战自由主义秩序,表面上是西方“普世价值”的胜利,实质上是建立在种族等级、殖民掠夺与暴力征服之上的单向霸权。西方崛起中断了全球多元秩序的自然演化,将世界强行纳入以白人优越论为基础的等级体系。
最后部分的篇章转向当代与未来。阿查里亚分析了西方相对衰落的现实:经济占比下降、政治极化加剧、软实力流失、内部合法性危机。同时,全球南方崛起、区域组织活跃、非西方规范扩散(如中国“一带一路”、印度数字主权倡议、非洲气候正义诉求),标志着世界多中心秩序的萌芽。他强调,这种转变并非“文明冲突”,而是文明的重新交汇——亚洲美食全球流行、非洲音乐影响西方、伊斯兰金融模式进入主流,都是多向流动的证据。阿查里亚呼吁,西方对此无须恐惧衰落,而应与“其余世界”合作,共同塑造更包容、可持续的全球秩序。
该著出版后,广受关注,但也招致批评者的抨击。比如,阿查里亚对多中心秩序的乐观预期,可能低估了文明间规范冲突的风险——例如在人权、民主、性别平等、宗教自由等议题上的深刻分歧,这些冲突和分歧可能导致无解的对抗和升级的暴力,而非和谐交汇。该著对古代非西方秩序的理想化倾向较为明显,部分案例(如中国朝贡体系)在历史上也包含等级与强制成分,被批评为“浪漫化”前现代国际关系。另外,作者对“如何具体构建多中心秩序”的操作路径论述较少,可行的政策蓝图相对薄弱。
尽管如此,该著仍然展示了富有启发性的历史视野,提供了“另类他者”的未来展望。它明确强调,西方的衰落不是全球秩序的末日,而是回归历史常态的机遇;全球文明在5000年中从未依赖单一霸权,也不会因其缺席而崩溃。相反,当多文明重新交汇,当知识与规范多向流动时,人类或许才能真正摆脱单极帝国的梦魇,走向更具包容性、更富有韧性的未来。人类可以在多中心的世界,在相互依存中,找到新的和平、丰裕与安宁。
三、阴郁的预言?未来的秩序?
奥兰在《被没收的世界》一书的结尾,发出了阴郁而沉重的警示之音:有限性资本主义不需要、不支持甚至排斥民主制度,而是倾向于酿成永久的“灰色战争”,即长期胶着、僵持不下的非热战、非和平的资源争夺;2025年之后的世界,将从全球化的丰裕幻觉,走向有限性资本主义的焦虑对抗与无果的僵持,因为“没有足够的资源分给所有人”。
面对奥兰“有限性资本主义”的阴郁预言,我们能够像阿查里亚那样,期待或想象“反者道之动”式的“不乏争议的”“未来秩序”吗?面临全新的历史困局,我们能够寻找到新的立足点——超越有限性资本主义的历史大长周期,基于“天下一家”的全球共同价值观,继续促成世界的普惠性发展、包容性增长和全球性共同福祉吗?
在即将到来的剧变中,希望我们不仅是应对者,更是引领者。
(作者系社会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