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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新NewTimes ,指导老师:陈显玲,作者:新新NewTimes,原文标题:《深圳面孔 | “女装行业真的完蛋了吗?”》
“女装行业完蛋了。”
“女装设计师到底会不会设计?”
“女装为什么又贵又难穿?”
近几年,这类论断在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上反复出现,语气笃定、情绪激烈,仿佛整个行业已经不证自明地走向终局。
需要承认的是,许多消费者的抱怨并非空穴来风。昂贵、版型失衡、审美同质化,确实存在于当下的女装市场中。
但在深圳南油,我遇到了一位仍在认真做设计、认真生活的女装设计师。她并不急于反驳这些声音,却用自己的选择,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本篇是深圳大学传播学院2024级新闻系《新闻采访与写作》课程作业——「深圳面孔」系列报道中的一篇。同学们将“人物采访”从课堂带向深圳各行各业,形成了一系列人物纪实报道。后续我们将持续推出该系列的更多故事。
南油里的设计工作室
南油,是深圳服装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它伴随着深圳改革开放的浪潮,从最初的石油储运基地,发展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声名远播的“南油服装批发市场”,也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迎来了新的挑战。
某种程度上,它就像深圳城市化的缩影——这片土地既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艰苦奋斗、敢闯敢拼的精神,也让后来者在机遇与压力并存的环境中不断摸索。
今天,这片土地仍在考验那些希望坚持原创的人。
2023年年底,原本在公司担任设计总监、工作稳定的妮妮姐,面对公司搬迁的决策,经过再三考虑,最终选择辞职。
2024年春天,在盘点了手头的资源后,妮妮姐在南油租下了一间不大的工作室,正式开始创业。
妮妮姐的工作室开在南油市场里,却不直接向消费者售卖成衣,这种形式在南油并不少见。她靠两种方式维持工作室运转:
一种,是将工作室日常设计出的样衣陈列出来,邀请买手或有实力的档口老板挑选购买;另一种,则是接受甲方的定向开发设计委托,为品牌提供设计方案。
总而言之,她是靠“设计”来赚钱的。
相比人员固定的公司,妮妮姐的工作室更具灵活性。设计师团队以她本人为主,订单量大时会签约自由设计师共同创作。
她认为这种相对自由的合作方式能“集合大家的智慧”,因此并不焦虑人员的流动性。
如今的她,每天早上7点起床,先照顾大女儿起床、梳头,再唤醒小儿子。孩子爸爸会轮流分两次送孩子去不同的学校。
安排好孩子后,她会睡个短暂的回笼觉,9点起床后前往工作室,9点半开始工作。
下班时间不固定,正常情况下会在普通下班时间结束,忙的时候则常常要到晚上八点左右才能回家。

设计其实并非易事
在见到妮妮姐之前,我对“设计”的理解,多少带着外行的浪漫想象:灵感、草图、美感。
但在与她深谈之后,我才明白,一件好的、原创的服装设计,需要投入的精力与成本远超想象。
事实上,一件样衣的诞生并非只需要设计师画出图纸。市场调研、图纸设计、面料挑选、打版、反复试制——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精力与资金的支持。即便设计师条件俱备,也可能在某个环节上遇到挫折。
她反复提到“面料”。
面料是设计成败的关键。妮妮姐提到,在她所接触的中高端女装领域,面料创新往往跟随海外趋势。“但面料就像做菜的食材。鸡很新鲜,你可以做白切鸡;鸡不新鲜,只能做辣子鸡,用很多重口味把问题盖住。”
“还有筛选面料,筛选面料时会发现好的面料有周期,需要定制,没有现货。”在时间紧张的情况下,“只能在现货里选那些没那么好的,永远都在将就,整个行业永远都在将就。”
除了面料,打版、制衣等环节也各有困难。
但相比这些,真正考验设计师的,往往是设计之外的现实困境。
设计之外的牢笼
“我之前在面料市场偶遇几位设计师,他们在讨论自己又失业了。某些老板在一段时间内安排大量开款设计任务,却迟迟不下大货。等达成自己设定的数量目标后,就直接把设计师开掉,下个季度再重新招人,还不给赔偿金。”
“国内招聘设计师,要求年龄不超过30岁。你大学毕业最快22岁,之后做一年半助理摸清基本逻辑,再做一年半助理设计师,共三年,届时25岁。再做两三年主设计师,也就28岁。等积累项目经验升为设计主管,又怎么可能不超过30岁?人才不能催肥,得慢慢成长。”
“之前有档口老板坦言:‘养设计师三个月,够我飞五次首尔抄版。还可以去香港专柜买版,在固定时间还能换款。养设计师干嘛?’”
用工机制的短视(白嫖、试稿、无赔偿)、年龄与职业路径的断裂、快时尚逻辑对原创设计的倾轧……这些在行业内并不罕见。
而这些看似零散的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设计师被当作“成本”,而不是“价值创造者”。
种种现实让许多设计师即便有千里马之能,也只能困于槽枥之间。
艰难之中亦有坚守
我还记得,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妮妮姐始终侃侃而谈。
当我问她:“面对当下追求快钱、快时尚的行业现状,你会坚持高端原创设计的路线吗?还是会有所改变,甚至妥协?”
她坦言这是个“尴尬”的问题——南油的环境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设计取向。
但当我又问:“虽然我们很难凭一己之力去改变行业,但在设计时,你是否会有意拒绝一些不健康的行业做法,保持自己对设计的底线和敬畏?”
她非常坚定、甚至急切地回答我:会的。”
她的“会”,不是口头承诺,而是实际行动。
比如在一次定向设计项目中,她们团队前期投入大量精力与资金完成方案后,甲方却出尔反尔,要求二次修改并拒绝支付设计费用。
面对这样的不公,她选择拒绝修改,宁可让十万元的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
再比如,她抵制“试稿”机制。
“我工作室的设计师采用合作制,而非招聘制。接到项目后,我会与项目总负责人一起确定需求,并平分收益。”
她认为自己与合作伙伴是“相互独立、平等的个体”,“我们共同富裕,共同发展。”
她还谈起自己的设计初心——
小时候,父亲开代工厂为日本人做代工生意,业绩不错。父亲希望她将来也能继承家业,但妮妮姐坚定地拒绝了。
她对父亲说:“我要做实体。我觉得我们做工厂太辛苦了,日本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对母亲说:“我要做设计师。产品这件事,我不要被别人叫着做主,我要自己说了算。”
所以,女装行业真的完蛋了吗?
采访结束时,我再次想起那个问题:
女装行业真的完蛋了吗?
也许,女装行业并没有“完蛋”,只是一个长期挤压设计价值的系统,正在不断筛选出两种人:
一种,选择更快地适应,
另一种,选择更艰难地坚持。
妮妮姐显然属于后者。
我想,这样有信仰、有坚持的设计师,仍在南油的土地上默默地生长。或许她们无法代表整个行业的走向,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女装行业真正濒临“完蛋”的,并不是设计本身,而是一个是否还愿意为设计付出代价的系统。
这既是不幸,也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