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西，撞见了二十年前的中国，与二十年后的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岳涌大江流 ，作者：小岳同学

一年多前我们正面临的职业的抉择，于是我飞往地球另一端南美巴西，并非为了寻找答案，而是想验证一个直觉：当中国互联网的故事进入精耕细作的下半场，世界的另一面，是否还存在着我们曾熟悉的那种野蛮、原始、充满噪点的生命力？在巴西，我找到了这面镜子。

一、圣保罗的二楼，与一楼的烟火

飞机降落在圣保罗。走出机场，湿热空气裹挟着某种熟悉的躁动扑面而来。不是气味，是节奏。

去拜访一位在圣保罗扎根十多年的老乡。他的公司在著名的25街，那地方像被时光机搬运过来的、二十年前的深圳华强北。满眼的中文招牌，义乌的小商品，深圳的耳机数据线，喧闹，蓬勃，粗糙，一切都在大声喊着“搞钱”。

但变化藏在二楼。

一楼的档口人头攒动，福建口音的报价声此起彼伏。顺着狭窄楼梯走上二楼，画风突变。灯光柔和，一个巴西女孩正对着环形补光灯，用葡语热情洋溢地直播带货。老乡说，这是公司员工，在Shopee上有20多万粉丝，一场直播能清空半个仓库。

“一楼批发，二楼直播。”

他轻描淡写。我却被这个场景击中了。这不就是中国故事最熟悉的剧本吗？只是演员换了，舞台搬到了南半球。TikTok和Kwai统治着年轻人的手机，极兔的快递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把“中国制造”塞进每个家庭的门口。我们花了十年走完的路，他们正以倍速狂奔。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离开的或许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版本”。在中国，我们谈论的是留存、是时长、是内卷的红海。在这里，他们谈论的是覆盖、是渗透、是野蛮生长的蓝海。那种熟悉的、让人血脉贲张的“混乱中的机会”，在这里气息浓烈。

二、在“高福利”与“高危险”的缝隙里

但巴西很快展示了它的B面。

走在圣保罗或玛瑙斯的街头，视觉冲击很强。满街的涂鸦，七成行人臂上颈上的纹身，衣着热辣奔放的男女。一种用尽全力活在当下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然而，同行的老乡轻声提醒我看好背包，并指了指路口巡逻的警察。“我公司就雇了两个，下班后来兼职当保安。”他解释，巴西法律有个“45年占有权”，占了土地45年就归你。这催生了规模惊人的贫民窟，也滋生了街头的不安全感。红灯停车时，攥紧手机成了本能。

更冲击我的是那种极致的矛盾。在玛瑙斯那座华丽的哥特式教堂前，我看到了至今难忘的画面：教堂内，七彩琉璃滤出圣光，唱诗班的歌声空灵肃穆；教堂外，长长的队伍沉默地等待着免费发放的面包。圣洁与困窘，仅一门之隔。

当地人告诉我，这里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千人民币，物价却不低。但全民免费医疗和教育，房价平稳，甚至流浪汉都能在教堂领到一日两餐。他们似乎有一种在中国难以想象的“底线安全感”，所以敢消费，敢享受，脸上有种我们忙碌中产阶级脸上少见的松弛。

这让我沉思。我们拥有令人艳羡的基建、安全和高效率，为何焦虑感却无处不在？而他们活在如此明显的“不安全”和“低效”中，为何反而有种恣意的乐观？或许，我们的安全感来自对秩序的掌控，而他们的安全感，来自对生命本身的信仰。

三、自然教会我的事：在瀑布前，词穷是唯一的语言

如果前半程是与社会的对话，后半程便是与自然的对谈。

在里约基督山，山下大雾，缆车工作人员劝我改日再来。我说没关系，就当开个盲盒。缆车穿云破雾，就在某一瞬，巨大的基督像突然在翻滚的云层中显现，张开双臂，静静俯瞰着脚下的海湾与人间。那种震撼无法言说，像是在告诉我：重要的风景，值得冒一点险，忍一点不确定。

在亚马逊，我乘快艇深入雨林。水是浑浊的土黄色，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绿墙。我钓起了凶猛的食人鱼，见到了粉红色的河豚，探访了印第安原住民的小木屋。但所有这些奇遇，在亚马逊的落日面前，都黯然失色。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磅礴的落日。血红的、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入浩瀚的河面，把天空、河流、雨林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快艇在疾驰，风在呼啸，我举着手机，却徒劳地放下。没有任何镜头，甚至任何词汇，能够承载那种千万年如一日的壮丽。那一刻，我脑子里那些DAU、MAU、ROI，那些战略、竞争、出路，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站在伊瓜苏瀑布前，雷鸣般的水声震得胸腔都在共鸣，巨大的水雾升起彩虹。我想起《春光乍泄》里黎耀辉的独白：“我终于来到瀑布。我觉得好难过，因为我始终认为，站在这儿的，应该是两个人。”

那一刻的感伤非常私人。我想到的是，我们拼命追逐的“结果”，无论是上市、是估值、是财富自由，在自然的永恒面前，究竟意义何在？我们是否在数字的洪流里，忘记了生命本应是用来经历的，而不是仅用来赢取的？

四、镜子与出路

回程的飞机上，我梳理着这次旅程。

巴西是一面镜子。它照见了我们狂野的过去——那种遍地黄金、草莽英雄的年代。也照见了我们某种可预见的未来——当增长到顶，内卷加剧，或许“高福利”与“高松弛”会成为更被渴求的东西。

它更照见了我的此刻。离开一个熟悉的、成功的平台，恐惧吗？当然。但巴西让我看清，世界大得超乎想象。在中国互联网的故事似乎进入某个平台期时，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我们已验证的模式、积累的经验、锤炼出的效率，正成为稀缺品。

那里的确混乱，有风险，有让人头痛的税制和利率。但那里更有两亿鲜活的人，有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有对“更好的生活”赤裸裸的渴望。这不就是所有生意的起点吗？

巴西之行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下一步”计划，但它给了我更重要的东西：一种平静的勇气。我亲眼见到，在基督像的注视下，在亚马逊的落日里，在贫民窟与CBD的并存中，一种混杂着混乱、危险、生命力和乐观的复杂体系，在顽强地运行着。

那么，我又有何可惧？

如果你错过了二十年前的深圳，今天的巴西，或许就是那个让你重新感受心跳的、充满噪点的“新世界”。而人生的瀑布，终究需要自己站上去，才能听懂它的轰鸣。

（本文基于2024年3-4月巴西实地考察记录与朋友圈所思所感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