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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10:37

成人式穿得像花圈的不良少年,怎么成了日本独特的文化符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日本通 ,作者:黄石


每年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日本的社交网络上总会准时爆发一场视觉盛宴。不是什么电影颁奖典礼,也不是什么科技发布会,而是日本各地如期举行的成人礼。


如果你这几天关注过日网,大概率会被一帮人那“群魔乱舞”的景象震撼到:梳着高耸入云的飞机头,穿着绣满金龙银凤、颜色亮瞎眼的特攻服,挥舞着写有“喧哗上等”、“养育之恩”的扇子,成群结队地在街头招摇过市。以前看到这帮人,大家的第一反应是绕道走,甚至要报警告他们扰民。


但奇怪的是,到了2026年的今天,这种景象非但没让人觉得恐惧,反而被赋予了一种名为“流行文化”的诡异光环。更令人玩味的是,这种曾经被视为“社会毒瘤”的亚文化,正在全球范围内收割流量。


Netflix最近爆火的恋爱真人秀《恋爱上等(ラヴ上等)》,把一群顶着黄毛、满口粗话的不良男女关在一起谈恋爱,结果不仅在日本屠榜,还在全球非英语剧集榜单里杀进了前十。加上那个在红白歌会上足足唱了9分半钟、在这个短视频时代简直是“奇迹”的矢泽永吉——这位不老的不良偶像依然是收视率的定海神针。


这帮曾经拿着球棒在街头互殴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变成日本的“文化符号”的?


愚蠢,却很真诚


时间回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的流行文化——特别是詹姆斯·迪恩和猫王——像海啸一样闯进了百废待兴的日本,占据了年轻人的脑子。


那时候,不良少年们大多是富裕家庭的少爷。毕竟在那个连饭都刚吃饱的年代,能买得起摩托车、玩得起改装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报复社会,纯粹就是觉得“酷”。梳着油头,穿着皮夹克,在大街上把油门拧到底,享受路人惊恐的眼神。这阶段的不良文化,不仅是是反叛,更是一场昂贵的、对美式自由主义的拙劣模仿。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70年代。


这时候日本经济开始腾飞,社会结构迅速板结。学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筛选工厂,你要么拼命读书成为“社畜预备役”,要么就被系统无情地甩出去。于是,“暴走族”诞生了。


这一代的不良少年,成分变了。他们大多来自蓝领阶层或边缘家庭,是教育竞争中的失败者。他们心里那股火,不再是“我要耍帅”,而是“凭什么”。


他们既想继承某种早已逝去的、所谓“昭和男儿”的硬派精神,又只能用这种夸张、甚至滑稽的方式来武装自己。


说得直白点,在学校和社会里被当成垃圾的他们,穿上这身衣服,骑上改装得像怪兽一样的摩托车,就能在深夜的街道上找回一种虚幻的“支配感”。


到了80年代,这种亚文化甚至渗透进了主流,让不良文化迎来了一段黄金时期。但随着泡沫经济破裂,《暴力团排除条例》出台,社会对越轨行为的容忍度急速下降。那个曾经在街头呼风唤雨的暴走族昙花一现般地从主流文化中退场,在现代社会的角落里继续对抗着看不见的“系统性冷漠”。


为了反抗时代而诞生的不良少年,却也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时代的一部分。所以,时至今日,要搞懂为什么现在的人重新开始钟爱不良少年,或许得先看看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们活在一个极度精明、甚至可以说“如履薄冰”的年代。在社交媒体上发一条动态,要经过三轮自我审查,生怕哪句话打破了自己长久以来树立的“人设”;在职场上戴着厚厚的面具,说着滴水不漏的废话;在恋爱里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靠着层层博弈来获得满足。


我们永远站在第三视角审视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很蠢?那样做会不会被嘲笑?


而不良少年们,恰恰是一群缺乏这样认知的人。


《恋爱上等》那档节目之所以能火到国外,制作人MEGUMI说得一针见血:因为这群孩子把喜怒哀乐全部直截了当展现了出来。他们不懂什么叫“试探”,不懂什么叫“松弛感”。喜欢就大声吼出来,不爽就当场拍桌子,悲伤了就抱头痛哭。说出来的话虽然听起来土得不行,但那种粗糙的生命力,对于看惯了精致虚伪都市剧的日本大众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种“笨拙的真诚”,是不良文化的核心魅力。社会学家斋藤环曾经说过,不良文化里没有“讽刺”和“俯瞰”的视角。他们相信“义气”,相信“伙伴”,相信那些被现代人嘲笑为中二、愚蠢的价值观,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真心实意的。


在这个大家都习惯了“躺平”和“摆烂”,习惯了用犬儒主义来防御伤害的年代,不良少年那种“愣头青”式的热血,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道德资源。大众凝视他们,或许是在怀念那个还没有学会圆滑世故的自己,亦或是在消费一种名为“纯情”的奢侈品。


野蛮,却很高调


当然,光有反差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社会对他们的容忍度变高了。更重要的一点或许在于:相比于现代社会真正恐怖的犯罪,不良少年们那点“坏”,实在太让人安心了。


曾几何时,飞机头和特攻服确实是暴力的代名词,打架斗殴、炸街扰民,惹得居民们对这些“精神小伙”避之不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发现,那种基于地缘关系、讲究江湖道义的“不良暴力”,正在迅速从现代犯罪图谱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匿名流动型犯罪集团”。


这才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现在的犯罪不再是街头混混互殴,而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招募互不相识的“工具人”,进行电信诈骗、入室抢劫甚至更周密的网络犯罪。那个在电话那头骗光老人养老金的人,或者那个深夜潜入民宅的暴徒,他们看起来可能并不像个“坏人”。他们没有夸张的发型,没有纹身,甚至可能穿着优衣库的衬衫,混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这种“恶”是隐形的、流动的、毫无底线的,也是无法通过外表识别的。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那些在成人礼上穿得像个行走的花圈、开着改装车轰隆隆路过的不良少年,反而显得“可爱”了起来。


因为他们是“可见”的。他们的叛逆写在脸上,穿在身上。他们的行为模式是可以预测的:无非就是为了面子、为了地盘、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他们虽然吵闹,但大概率不会去搞电信诈骗,因为那不符合他们的“美学”。正如神户学院大学的铃木洋仁副教授所分析的,那种“喧哗上等”的旧式不良文化,虽然看起来野蛮,但它有一套内部的秩序和底线。


甚至可以说,公众对不良文化的追捧,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避险心理。我们害怕那些看不见的“现代恶”,所以转而去拥抱那些看得见的“古典恶”。看着这群新成人在北九州的街头大吵大闹,大家心里可能还会有一丝莫名的安全感——至少我知道“坏人”在哪,至少他们坏得“光明正大”。


欣赏,却很优越


最后,我们不得不聊聊是谁在构建这套“不良文化”。


你会发现,真正的不良少年——那些在北九州挥舞扇子的年轻人,或者《恋爱上等》里的素人嘉宾——他们其实很少自己站出来长篇大论。他们是被观察的对象。在日本,真正在网上写文章分析“不良文化多么独特”、在SNS里讨论“不良美学”的,大多是坐在空调房里,受过高等教育,生活在安全区的学者或中产阶级。


这其实挺狡猾的,就像是把不良少年关进了一个名为“文化符号”的水族箱里隔着玻璃观赏。


人们一边赞美他们的“生命力”和“野性”,一边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那样;人们大肆调侃这些不良少年长大后背着高额车贷也要买豪车充面子的生活方式,却也在无形中背负着各式各样的“社会形象税”。这种关注里,很难说没有夹杂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猎奇和微妙的优越感。


之所以能心平气和地欣赏不良文化,或许还是因为大部分人确信自己与那个世界不仅有物理上的隔离,更有阶级上的隔离。对于那些真正身处底层、只能通过加入不良团体来寻求归属感、甚至如果不“变坏”就无法生存的年轻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文化符号”,而是切肤的生存现实。但对于安全圈里的人来说,这只是一种佐酒的谈资,一种给平淡生活加点料的辛辣调味剂。


所以,不良少年成了日本的文化符号,并不是因为他们征服了主流社会,而是因为主流社会终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来消费他们。


2026年的今天,当日本网友在屏幕前为《恋爱上等》里的CP磕生磕死,或者转发成人礼的奇装异服时,其实可以说都是在进行一场不自觉的“精神GAP”。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充满了隐形陷阱的时代里,人们通过注视这些“活化石”,确认着某种人性的原始温度。


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日本社会那种压抑的空气还在,只要那种看不见的“系统性冷漠”还在,这群穿着特攻服的年轻人就不会消失。他们将继续作为日本社会的一个独特注脚,大声喧哗,以此证明人类不仅有理性的算计,还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哪怕这种冲动,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傻。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日本通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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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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