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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编客实验室 ,编辑:王媛媛,作者:林致,原文标题:《拒绝填鸭!双向“自然教育”的童书出版逻辑》
○您在分享会上提到,黔金丝猴是“世界独生子”,目前种群数量仅850只左右。能否请您详细介绍一下它为何如此珍稀,以及与其他金丝猴相比,它面临着怎样独特的风险?
是的,黔金丝猴的处境确实非常特殊和严峻。在现存的五种金丝猴中,它的分布区域最为狭窄,仅局限于贵州梵净山的东北部,整个活动范围不足100平方公里。我们常说“不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黔金丝猴恰恰就是所有“鸡蛋”都放在了这一个“篮子”里。它的整个种群就是一个大群,大约850只,全部集中生活在这片孤立的区域。一旦这个区域的生态环境出现重大问题,比如疫病或者极端天气灾害,对整个物种而言都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相比之下,其他几种金丝猴,例如川金丝猴在四川、陕西、湖北都有分布;而越南金丝猴和怒江金丝猴虽然种群数量可能比黔金丝猴还少,但它们的分布地相对广阔,相当于把“鸡蛋”放在了多个篮子里,风险因此被分散了。一个地区的种群受到威胁,其他地区的种群依然可以存续。所以,从种群抗风险能力的角度看,黔金丝猴是极度濒危的,也是我们最为担忧的一个物种。
○您第一次见到黔金丝猴是怎样的情景?
我老家就在梵净山脚下,从小听着关于它的各种传说长大,但真正第一次见到,是在1992年。那次是去做调查,当地护林员告诉我,那段时间按道理会有猴群从一个山体上通过。于是,在一个11月的清晨,我凌晨4点多天还没亮就出发,摸黑走到那个地方,找了个隐蔽处用树枝把自己伪装起来,只留出照相机镜头。不久,我听到了叫声,心里一阵狂喜,以为是黔金丝猴来了。结果探头一看,是一群藏酋猴,非常失望,因为藏酋猴见得多了。
就在我失望之际,突然听到林子里一阵骚动,藏酋猴开始四散奔逃,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属于黔金丝猴的叫声。我立刻紧张起来,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握着相机等待。当猴群经过我跟前时,我抓住机会开始拍照,但“咔嚓”的快门声还是惊动了它们。猴王一声令下,整个猴群瞬间消失在林海里,我只来得及拍下一张照片。就是那一次短暂的相遇,那惊鸿一瞥,让我下定决心要深入研究这个物种。到2021年,我下决心把其他事情都放下,专心致志地到梵净山来研究它。
○您在研究中有没有颠覆我们常识的发现?比如它们的食性或者生活习性方面。
有很多。比如,我们最早对黔金丝猴的描述都认为它是典型的树栖动物,因为我们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它都在树上。但后来我们通过大量的红外相机监控发现,它们其实有很多时间是在地面活动的,只是它们警惕性太高,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上树准备逃跑。我们人类的出现,恰恰是那个“风吹草动”,所以我们看到的总是它们在树上的样子,这就造成了过去的认知偏差。
还有一个更有趣的发现,谁都不知道金丝猴会“坐月子”。我们人类坐月子要补充营养,炖点猪脚、喝点鸡汤。那它们在野外怎么办呢?你猜它们坐月子喜欢吃什么?我们通过观察发现,它们竟然会吃肉,而且是“海鲜”——水产品。我们看到刚生产完的母猴,经常跑到河边,在石头缝里挖呀挖,挖什么呢?挖小螃蟹吃!
这完全颠覆了我们对它们是植食性动物的传统认知。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它让我们联想到,要保护黔金丝猴,就不能只盯着猴子本身,我们必须保护它整个生境。比如,要去保护那些野外的河流,因为如果河流被污染了,螃蟹没了,就可能影响到母猴的产后恢复和幼崽的存活。同样,我们还要保护整个区域的大气,因为酸雨沉降会影响水质和土壤,最终都会对它们产生影响。这让我们认识到,生态保护必须是一个全方位的、系统性的工程。
○您提到黔金丝猴的习性非常敏感,警惕性极高。这是否意味着普通人,尤其是孩子们,几乎没有机会在野外一睹它们的真容?如果想去梵净山,需要做哪些特殊的准备才有可能见到它们?
在野外见到它们确实非常困难。黔金丝猴的视觉和嗅觉都极其灵敏。我们进行野外研究时,有一条铁律:去除“人味儿”。任何带有气味的东西,比如牙膏、驱蚊剂、风油精,气味都可能在野外传播数百米远,足以让猴群提前警觉并逃离。我们甚至开玩笑说,有时需要用牛粪或马粪涂抹在身上来掩盖人的气味。此外,观察时必须保持绝对安静,通常只能单人行动,因为两个人一起就难免想交流,极小的说话声都会惊扰到它们。
所以,对于普通游客特别是孩子们来说,要想在野外看到它们,不仅需要极强的体能和意志力去深入没有道路的山林,还需要专业的知识和极大的耐心。这并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不过,为了满足公众的愿望和开展自然教育,我们救护了在野外受伤或落单的个体,并成功进行了人工繁殖。目前,全世界仅有11只人工饲养的黔金丝猴,孩子们可以在我们的救护中心看到它们,近距离了解这种珍贵的动物。
○听说您在梵净山观察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双猴王”现象,这背后可能揭示了什么信息?
是的,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按照灵长类社会的一般理论,一个猴群里通常只有一个成熟的、拥有绝对统治地位的雄性猴王。但在梵净山的一个猴群中,我们确实发现了有两只雄性公猴并存,并且它们都拥有繁殖权和交配权。这种“一夫多妻”与“一妻多夫”并存的现象在灵长类社会中是极为少见的。
我们推测,这可能是在极端环境压力下产生的一种适应性策略,甚至可能是一种“病态”行为。由于栖息地狭窄,资源匮乏,种群无法像在广阔环境中那样自然地分裂成多个家庭单元。这种特殊的社会结构,可能是它们在有限空间内为了维持种群延续而做出的一种无奈选择。当然,这目前还只是一个基于观察的判断,我们仍在持续研究这究竟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趋势,它背后深层的生态学和行为学意义是什么。这个发现警示我们,黔金丝猴面临的生存胁迫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您的新书《梵净山的蓝脸猴王》中有一个情节,讲述了猴妈妈在孩子死后依然抱着尸体不愿放手,这在现实中真的会发生吗?自然界的“残酷”与“温情”似乎常常交织在一起。
这是真实发生的情况,在灵长类动物中普遍存在。我们曾观察到,当新的猴王取代老猴王后,为了促使猴妈妈尽快进入发情期与自己交配,新猴王会杀死老猴王留下的幼崽。这在人类看来非常残酷,但从物种延续的角度看,这是一种避免近亲繁殖、确保自己基因得以传递的生存策略,是“天道”的一部分。
而更触动我们的是,在幼猴被摔死后,猴妈妈会一直抱着它冰冷的尸体,久久不愿放手。我们曾观察到,有的猴妈妈会抱着已经腐烂到只剩皮毛和骨架的幼猴尸体,恶臭不堪,但它依然不舍得。这种行为体现了强烈的母爱和情感链接。当你在野外亲眼目睹这些场景,内心会受到巨大的冲击,但慢慢地,你会对生命本身有更深刻的理解。你会发现,生命的波澜壮阔与悲欢离合,在自然界中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上演。经历和见证了这些,反而能让人内心变得更加平静和通透。
○面对黔金丝猴“命悬一线”的处境,您和保护区的同事们正在采取哪些具体的保护和研究措施,来为它们“多准备几个篮子”呢?
我们的核心工作之一,就是尝试为它们“拓展生存空间”。我们正在实施一个生态廊道项目,在梵净山周边一些可能成为其潜在拓展区域的地方,通过改善植被、减少或规范人为活动(如控制噪声)等方式,修复和构建连接碎片化栖息地的“绿色走廊”,引导猴群能够自然地扩散出去,形成新的种群,从而将“一个篮子”变成“多个篮子”。我们不敢轻易地将它们捕捉并转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那样的风险极高,很可能导致死亡。
在研究方面,我们采用了“天—空—地—人”一体化的立体监测手段。我们在山上部署了数百台红外相机和视频监控设备,每年收集海量数据来分析它们的活动规律和种群动态。同时,我们还运用环境DNA(EDNA)这样的前沿技术,通过分析土壤或水体中的DNA痕迹,来了解猴群的活动区域、食性,甚至监测可能存在的疾病和寄生虫。这些研究与保护工作是紧密结合的,研究的发现为我们制定更科学、更精准的保护策略提供了依据。
○您在书中和分享会中都非常强调“自然教育”而非简单的“科普”。您认为对于当下的孩子们,这种以故事和感受为载体的自然教育,其核心价值是什么?
我认为科普和自然教育是有区别的。科普更侧重于“我告诉你我知道的知识”,是一种单向的知识传递。而自然教育,是我们倡导的“我们一起去了解、去感受、去代入”的过程。我们希望通过一个生动的故事,一幅震撼的画面,在孩子们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渴望探索的种子。
我们千万不要低估孩子的能量和想象力。他们的思想非常了不起,想象空间是广阔的。现在的科技创新需要发散性思维,如果思想总是被禁锢在固有的框架里,是无法创新的。
像《梵净山的蓝脸猴王》这样的图画书,它提供了大画幅的视觉冲击和大量的留白,这就是给孩子们的想象空间。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培养孩子们的“科学家精神”,不是说让他们都成为科学家,而是让他们从小拥有探索自然的动力和尊重生命的态度。让他们认识到,我们人类不是地球的主宰,黔金丝猴和其他所有生物一样,是我们的邻居和朋友,我们应该学会与它们平等、友好地相处。
○现在很多孩子在学习的同时会对未来感到迷茫。作为一名资深的动物学家,并且带出了很多优秀的学生,您对于有志于从事动物学、生态学等自然科学研究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他们需要具备哪些最重要的素质?
最重要的素质,就是发自内心的兴趣。我带过的学生专业背景各异,有学中文的、地理的、物理的,刚开始他们自己也迷茫,觉得毕业拿个文凭找份工作就行。但几年下来,我发现他们都“学坏了”,一个个都痴迷于这项研究,不愿意离开。
我有个学生是独生子,博士毕业后坚持要留下来,我劝他回家孝敬父母,结果第二天他父母找到我办公室,说:“我们支持他,孩子能有一份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太不容易了,我们退休了可以过来陪他。”这个例子说明,当你真正热爱一份工作时,再苦再累你都不会觉得累。我们在山上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吃住条件很差,但因为每天都可能有新发现,精神上是极度充盈和兴奋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一定要选择你真正感兴趣的专业。即便因为种种原因进入了一个自己不那么喜欢的领域,也要努力去培养兴趣。人的一生不长,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才最有价值,才不会后悔。自然科学领域有无穷的奥秘等待我们去探索,我们对自然的认知,可能还不足10%。你越是深入研究,就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我非常欢迎对大自然有兴趣的年轻人,和我们一起,走进这个充满未知和乐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