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安全新良方：重新调校红绿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遵守交规的

先做个小测试：提到能让道路更安全的设施，你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什么？

或许是减速带、自动违章抓拍摄像头，或是通过收窄车道实现的“道路瘦身”。没错，这些措施的确能有效减少交通事故。

但我敢打赌，你很可能忽略了一个近在眼前、却威力不小的解决方案：再普通不过的红绿灯。

如今，越来越多城市开始改变思路，不再只把交通信号灯当作提升通行效率的工具，而是借助它来塑造驾驶行为：让超速者放慢速度，避免危险的仓促转弯，让行人更容易被看见。而这一切，几乎不会给纳税人增加额外负担。

“过去，信号灯配时的核心目标始终是缩短车辆在整条路段的通行时间，”交通数据与软件公司Flow Labs首席执行官贾蒂什·帕特尔(Jatish Patel)指出。但如今，城市的优先级正在发生变化：“从信号灯优化的角度看，安全正成为越来越受关注的焦点。”

这是对街道上最寻常装置的一种崭新且充满前景的思考方式。

2018年，新泽西州霍博肯市，交通灯下升起的月亮。摄影：Gary Hershorn/Corbis News

世界上第一盏电力交通信号灯于1914年在克利夫兰启用（当时只有红绿两色，代表“警示”的黄灯直到1920年才出现）。在那个年代，街道上电车、手推车与行人交织，汽车数量快速增长，驾驶者普遍心急，交通工程师将信号灯视为管理这种复杂街景的必备工具。

借助数学模型，工程师们可以协调全城信号系统，追求“通行量最大化”，即在既定时间内，让尽可能多的车辆通过路段或路口。早期的信号灯需要工作人员现场调试，新一代智能系统已可远程管理，依托计算机、传感器和摄像头，实时响应车流变化。

一个多世纪以来，在交通工程师对抗拥堵的“西西弗斯式”持久战中，信号灯始终是核心工具之一。此外，工程师们还采取了拓宽高速公路、设定危险的高限速等措施。然而成效并不理想。得克萨斯农工大学交通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通勤族年均拥堵时间达到63小时，创下历史新高。

与此同时，近年来美国行人与骑行者的死亡人数均攀升至数十年来的高点，许多城市已不再将“最大化通行量”视为信号灯配时的首要目标。数十座城市加入了“零伤亡愿景”计划，承诺消除交通致死事故，但迄今为止，成效仍参差不齐。许多城市仍在摸索切实有效的道路安全方案。

好消息是，城市交通信号灯其实能兼顾双重使命：既缓解拥堵，也减少事故。

以“绿波带”（又称绿带）为例：这是一种经过特殊配时的信号灯联动方案，能让车辆连续通过多个路口而无需停车等候。绿波带并非偶然运气或天赐良机，它的实现，源于信号灯配时被精准设定为适配某一固定车速，业内称之为“连续通行速度”。

驾驶者往往乐于追逐绿波带，甚至会主动调整驾驶习惯，只为赶上“一路绿灯”。“大多数人上下班路线固定，很快就会摸清信号灯的节奏，”交通信号灯软件公司Econolite前首席技术官埃里克·拉莫特(Eric Raamot)说，“他们会琢磨：‘唉，要是快5秒，就能赶上绿灯了。下次得开快点。’”

正是这种吸引力，为降低道路风险创造了机会。交通部门只需将事故高发路段的连续通行速度调低一点，就能倒逼驾驶人放慢车速。车流速度放缓后，一旦出现突发状况，例如车辆突然变道，或行人意外进入车道，驾驶者也会有更多反应时间。

城市还可通过实施“红灯静置”策略来降低车速。这一策略主要在夜间启用，此时事故频发、行人风险更高。采用该策略的路口，入夜后将不再执行“红黄绿”自动循环，而是默认所有方向均为红灯。只有当传感器检测到车辆驶入路口，信号灯才会切换为绿灯，这就迫使驾驶人必须停车观察周边环境后再通行。在升级版的“红灯静置”方案中，传感器被安装在路口前方，能精准识别车辆是否超速：遵守限速的车辆可获得绿灯，超速车辆则会被红灯拦下。

“红灯静置”的优势在于一举两得：既能迫使超速者减速慢行，又能像绿波带一样，对驾驶者进行“行为训练”，让他们逐渐意识到，开得慢一点，反而更顺畅。

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交通部门将“红灯静置”形容为“锁定并制止危险驾驶行为的利器”。加州圣何塞市也已启用该方案。“疫情期间，我们明确推行了这一举措，因为夜间超速问题异常严重，”圣何塞市交通局规划、政策与可持续发展负责人拉姆塞斯·马杜(Ramses Madou)解释道。

“红灯静置”与调低连续通行速度的目的在于降速，而行人优先绿灯间隔(LPI)则是通过提升行人过街的可见度来减少事故。配备这一功能的信号灯，会在允许车辆转弯前，先给行人几秒钟的通行信号，避免转弯车辆与过街行人抢行。

美国国家城市交通官员协会政策与实践部主任斯蒂芬妮·塞斯金(Stefanie Seskin)指出，交通工程师在设定行人优先绿灯间隔时，通常假设行人的过街速度为每秒2.5至3.5英尺（0.76至1.07米）。“行人从路边穿过停车带，走到机动车道中央，需要前进8至12英尺（2.4至3.7米）。”她说，“4秒的提前通行时间，足以让第一批行人走出驾驶员的视线盲区；再多几秒，他们基本就能完全避开转弯车辆的行驶轨迹。”

在纽约市，这一做法已被广泛采用，数据显示，这项措施已使行人伤亡率降低了33%。

Econolite公司前高管拉莫特建议，城市不应只在个别路口启用这一机制，而应“全面铺开”。“这样一来，驾驶人对信号灯的规律会形成稳定预期，行驶状态也会更平稳。”

在重新审视信号灯配时的同时，拉莫特还建议，城市必须正视另一个高风险环节：左转。他称之为“道路上最致命的一环”。在许多路口，左转车辆面对的是闪烁的黄色箭头，意味着驾驶人需要在对向来车中自行判断时机完成转弯。

“你坐在驾驶位上，看着闪烁的黄灯，心里清楚它马上就会变成常亮黄灯，然后转红，”拉莫特描述道，“与此同时，后方车辆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压力之下，左转的驾驶人可能会“见缝插针”，极易与对向车辆或过街行人发生碰撞。

他的解决方案是，在信号灯周期的末尾，设置一段“专属左转绿灯”：“如果我知道，闪烁黄灯之后，还会亮起一段左转绿灯，就不会急着抢那几秒时间了。”

只要信号灯系统支持集中控制，增设专属左转绿灯、启用行人优先绿灯间隔、调整连续通行速度这三项举措，都属于操作简便且成本低廉的优化方案（否则，就需要工作人员到每个路口逐一手动校准）。升级版的“红灯静置”系统成本略高，据拉莫特估算，每个路口的改造费用约1万美元。但与动辄耗资数百万美元的“道路瘦身”工程相比，仍然微不足道。

“要降低超速行为，调整信号灯配时是最容易、也最有效的办法，”佛罗里达州圣彼得斯堡市交通主管谢丽尔·斯塔克斯(Cheryl Stacks)直言，“关键在于，你是否能找到真正懂信号配时的专业人员。”

尽管如此，信号灯配时优化在美国城市中依然算不上主流的安全策略。许多城市至今仍将交通信号的首要目标，锁定在“最大化车辆通行效率”上。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是：行人优先绿灯间隔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出现，但据拉莫特估计，目前真正应用这一技术的美国城市，仅占约5%。

推广缓慢的原因，部分来自政府内部的惯性。许多交通部门的工程师在职业训练中，被灌输的核心目标就是提升车流量，而非减少交通事故。政治层面的考量同样存在：信号灯的安全调整，往往意味着红灯时间延长、通行节奏放缓，从而略微增加驾驶时间。“市民投诉通常集中在路口等待时长上，”Flow Labs的帕特尔指出。

不过，多位城市交通主管告诉我，恰恰是因为这种调整不显眼，它们往往能“悄然落地”。修建自行车道或实施道路瘦身，常常引发驾驶人和部分立法者的激烈反对；而信号灯在后台完成的安全优化，却几乎无人察觉。

“人们根本注意不到，”旧金山市交通局前局长杰弗里·塔姆林(Jeffrey Tumlin)笑着说，“几乎所有司机都觉得自己是交通工程专家，毕竟他们每天都在亲身体验交通系统的运作。但我敢说，大约99%的人，其实连最基础的原理都并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