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孤独可言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 ，作者：社论，原文标题：《经观社论｜让孤独可言说》

让孤独可言说、可分担转化，整个社会能做的还有很多。

孤独常常是安静的。它可能是周末下午一觉醒来，窗外天色渐暗，没有一条未读消息；也可能是午夜航班落地，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平安。它不激烈，不悲情，日复一日地融化在空气里。

在这片寂静的底色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尖锐的声响，比如2026年1月，那款名为“死了么”的手机应用的爆火。三位95后年轻人用近乎冒犯的直白，将孤独做成产品：每日签到，若连续两日中断，系统即给紧急联系人发邮件警报。

它不提供陪伴，不试图占用时间，只尝试解决底线问题。这样一个简陋的设计意外地引发了遥远的共鸣。在中国爆火之余，它也在新加坡、比利时、荷兰、瑞典、澳大利亚、英国和美国等十多个国家的应用商店付费榜上名列前茅。

可见，孤独带来的困扰不分国界：当技术恨不得将万事万物相连，个体却在担心消失得无声无息；人类终于比任何时代都长寿，却又对如何度过漫长寂静的日常手足无措。

在孤独的所有结果中，“孤独死”无疑是最悲伤的那一个。它会在社会新闻的角落里偶尔浮现：在新加坡，一家提供深度清洁服务的公司每周会接到两到三起相关求助；在韩国，政府年度报告里有一串冰冷的数字：2019年2949人，2023年3661人；在日本，每年有数万人孤独而死，专业清理工作形成特殊产业，并成为电影主题。

孤独是环境的产物。在传统社会里，个人的存在由家族、邻里、工作等关系网定位。随着社会发展，人们更愿意为教育、职业、感情迁徙，也容易因为厌倦竞争、享受自由选择简化社会关系甚至亲缘关系。但是，孤独绝不仅是主动选择，高龄老人、残障人士、少年儿童等弱势群体因行动受限、社会歧视或校园霸凌更容易陷入孤独的绝境。

因此，孤独不是个人情感的脆弱，而是一种需要系统应对的全球性健康危机。2023年，世界卫生组织将孤独认定为紧迫的健康威胁。同年7月，《柳叶刀》社论指出，社会联系不足与心血管疾病、高血压、糖尿病、传染病、认知功能受损、抑郁和焦虑的风险增加有关。

面对这场沉默的风暴，不同国家和地区已在编织安全网。中国香港的“平安钟”运行近30年。它始于1996年一场寒潮后多位独居长者离世的悲剧，从一个简单的呼叫器，演变为整合定位、健康监测、社工联动和政府津贴的体系。新加坡慈善机构的“无忧通”电话服务，设计了严密的响应闭环：每日定时呼叫，若连续两天无应答，系统便会启动一连串操作——从联系亲属、社工，到请求保安上门，直至报警破门。

这些服务的核心是建立强制连接，如同在个人与社会间架设生命体征监测仪，捕捉临界信号，防御最坏结果。但当问题积累到一定规模之时，便需要制度与法律构筑底层的屏障。例如，2021年，韩国通过了《孤独死亡预防与管理法》，每年发布统计数据，并立下减缓目标。

更具象征意义的回应，出现在社会共识层面。2018年，英国任命了世界首位“孤独大臣”，将孤独确立为关乎国民健康的公共议题。2021年，日本也设立了“孤独大臣”，负责协调政府部门与公益组织资源，建立长效机制应对自杀率上升、少子老龄化等社会问题。

这些实践虽然无法消除孤独，但基于底线思维的社会安全网建设已是可贵的进步。与此同时，让孤独可言说、可分担转化，整个社会能做的还有很多。比如城市的建筑规划，在追求效率之外，可以保留一些“无用”的空间和绿地，鼓励人们驻足和交流。社区的管理服务，可以超越物业缴费和垃圾清运，组织活动让邻里社区关系慢慢生长。这些连接基于真实的需求与兴趣，因而也更可持续。

正视孤独更关乎一种文化认同。我们将独立奉为美德，也要同时坦然承认相依的必要；我们追求高效的连接，也要珍惜那些单纯陪伴的日常相处。

对中国来说，正视孤独尤其有意义。中国幅员辽阔，各省市经济发展处于不同阶段，由孤独引发的症候可能呈现出更多形态，提早防范能够显著降低长期的社会治理成本。并且，我们深厚的文化传统恰恰可以为此提供思想智慧。“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倡导的共同体意识，“远亲不如近邻”蕴含的邻里守望情怀等，本就是疏解孤独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