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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作者:成晔,编辑:芝士咸鱼、野格,题图来自:AI生成
见过健身教练、康复教练、语言教练,但你可能没见过这样一种人——他们不解答问题,时常向你发出提问,却能按小时收费上千元。
近几年,越来越多人在事业低谷、转行节点、甚至婚姻困局中,开始花钱去找“人生教练”。这一职业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21世纪初进入中国,最初服务于外企高管,如今却正逐渐走向更广泛的普通人群。
在国际教练联合会(ICF)的定义中,“人生教练”既不是导师,也不是咨询师,而是一种陪伴者,他们通过系统性的提问与反馈,帮助客户看清自己的现状、需求,以及未来想要的生活。
但疑问也随之而来:当一个人付出每小时几百甚至上千元的费用,却得不到任何答案,这种陪伴究竟值吗?“人生教练”,到底在教什么、又在练什么?
一、卡住的年轻人,找上时薪上千的人生教练
周末的上午,小夏换下家居服,在房间里环视一圈,确认刚打扫过的房间足够整洁。她打开电脑,怀着一点忐忑,接通了与人生教练的视频通话。
与她的预想不同,教练并没有坐在整肃的办公空间中,而是穿着休闲,神情放松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那一刻我的戒备心放下了一半。”小夏回忆说。
小夏向教练简单介绍了自己,国内211大学毕业,在新加坡从硕士一路读到了博士。犹豫了一会儿,她提起了最近困扰自己的问题——课题组里的“酒桌文化”。
“桌上有一对博士后夫妻,我们的导师突然走到师姐背后,搂住她的脖子,问她:这样你男人会不会吃醋?”
看到教练鼓励的眼神,小夏继续说下去,“问了两次都没人理他,他又转向我和另一个师姐,用非常露骨的话打探我们的私人生活。”说到这里,她明显有些尴尬。
教练没有打断,只是回应说,这些描述让她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窒息感,随后轻声追问:“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再说说,让你最不舒服的地方在哪里?”
在一步步的提问中,小夏渐渐打开了话匣子。越界的身体触碰、“开玩笑式”的扒衣服......她意识到,自己最初用“酒桌文化”来形容的东西,更准确的说法是性骚扰。
一场对话结束后,她的收获算不上巨大,但还是预约了下一次通话。
“至少它让我感到放松,愿意聊下去。”小夏说,自己曾做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却形容那种体验有点像“约炮”——短暂、可预期,缺乏真正的连接。相比之下,她觉得人生教练带来的感受更好。
“她只是问我,在你理想的状态中,你会怎么应对现在的处境?如果愿意迈出一小步,你愿意做什么?”小夏承认,这些问题自己更容易回答。
对小夏而言,和人生教练对话是一种仍在尝试中的可能。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样的陪伴,出现在人生更早的阶段。
2014年,通过TVB节目了解到人生教练的薇妮,是国内最早的一批教练客户之一。那时的她,刚从餐饮管理跨行成为HR,正经历人生重要的转折期,迎接她的却全是挫败与失望。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薇妮回忆说,“‘你连一封电邮该怎么写都不知道吗?’——这不仅是我从领导和同事那里收到的反馈,也成了我对自己的拷问。”
这种拷问在一天24小时里反复出现,几乎要把她压垮。
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款游戏成了薇妮的支点。吸引她的并不是游戏本身,而是在协作中被需要的感觉。有一次,下班等末班车时,她突然大哭起来。十分钟后,她坐上车,又像往常一样打开了游戏。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偶然看到了TVB真人秀《没女大翻身》。节目里,那些被定义为“没样貌、没事业、没自信的”的女性,在专业团队的帮助下,经历了彻头彻尾的改变。其中一位名为“Elsa教练”的导师,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开始四处搜索这位教练的信息,几经周折,她终于联系上了那位教练所在的机构。那也是薇妮第一次知道,这些导师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人生教练。
她兴冲冲地拖着行李箱直奔香港。结果,一张高达7万的报价单,将她“打”回了内地。
薇妮没有就此放弃,回到工作岗位后,又经历了几个月的煎熬,她重新开始搜索教练信息,最终找到了一家内地机构,赴往深圳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教练对话。
对话一开始,薇妮急切地抛出困扰自己一年的工作问题。但教练并没有过多探寻具体的挫折细节。
她问薇妮:你期待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那会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接着,她又问:在那个画面中,你活出了一个怎样的自己?
教练邀请薇妮闭上眼睛想象:假如那个活出最佳生命状态的你,走到你面前,会对你说一句什么话?

薇妮在教练课堂上画出了个人内在价值观,受访者供图
每一次回答,对薇妮来说,都是一场微小却深刻的震动。她意识到,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却也在这个过程中,与自己彻底失联。身心的分离,令她在工作中越来越吃力,生活也几近崩溃。
最后,薇妮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目标,每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话:“我会100%无条件地爱你,接纳你。”
这只是一步很小的改变,在人生教练的工作原则中,有一条被反复强调:相信客户本身就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迈出第一步,往往就会有第二步,而这第一步,正是人生教练存在的意义。
二、觉察的力量,是一切的开始
大四的小颗遇到人生教练时,同样被工作问题所困。还有一周就是毕业典礼,同龄人陆续收到心仪的offer——互联网大厂、红圈所、头部国企......而小颗的简历石沉大海。
求职软件不断发来简历邀约,小颗没看,直接关闭了消息权限。那些标着“4-6k”“销售专员”的职位,在她眼里更像一种羞辱。父母打来电话关心,她只撂下一句“非大厂不去”,就挂了。

应届生数量持续攀升,图源:猎聘《2025届大学生就业供需洞察报告》
小颗曾找到求职辅导机构,交了3000元。所谓的“求职老师”帮她改了简历,甚至虚构了从未有过的工作内容。小颗很满意,“看起来很高大上”。求职季快过去了,小颗陆续收到了一些面试邀约。
然而,这些虚构经历和面试训练并没有带来实质成功。十场面试下来,最好的成绩卡在“终面”。毕业季结束,小颗仍未找到满意的工作。
焦虑的小颗不断刷社交媒体,她看到一条“人生教练改变了我”的帖子。看到那位博主的经历,小颗咬牙联系了一位人生教练,“什么都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一位网友在社交媒体分享人生教练体验
坐在视频会议前,小颗刚发完求职邮件。每次完成一个半小时的职业能力测试题,一遍遍填写信息,已经令她精疲力尽,却停不下来。她想问教练,“我到底失败在哪里?”
教练没有直接回答,只问她,“你认为的成功,是什么样的?”
“当然是进入大厂。”
“进入大厂以后呢?你希望过怎样的生活?期望的工作状态是什么?”
小颗思考后发现,她心里跳出的答案只有一句:“跟他们一样的生活。”
“他们是谁?”教练问。
从小镇走出的“做题家”小颗,一路进入最好的高中、重点大学。眼中的“他们”,永远是最优秀的同龄人。高考失利令她与梦想大学失之交臂,但她想证明自己依然优秀。
在教练的一轮轮提问中,小颗忽然明白,进大厂并非目的,而是成了证明自己的工具。她从未考虑过自己真正想要的工作是什么,只看到稍微符合经历的岗位,就立刻投递简历。
这种心态在面试中体现出来:焦虑、匮乏、缺乏方向感,一一被面试官感知,结果成为了定局。
教练没有直接告诉她“该怎么办”,而是通过系统性的提问,帮助她理清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标和内心渴望。在这个过程中,人生教练常用的一种方法,叫做“GROW模型”,分为四步:
Goal代表觉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还是被他人期待绑架的;
Reality意指分析眼下的情况,问题是客观存在,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Options则是方案环节,探索可能的解决方案,打破“非此即彼”的思维局限;
Will则是最后确认行动的动力,避免“我应该做什么”替代“我想做什么”。
小颗的教练历程正是这套方法的实践。借助敏锐的提问和反馈,小颗重新审视了自己真正渴望的工作,分析优势,调整目标。最终,她在9月入职一家小而美的“独角兽”企业。
而经过一段时间,薇妮通过“镜子练习”,一次次更强烈地看见自己,意识到不自信是她最大的阻碍。她开始尊重自己的需求,从一个总遵循朋友意见的人,逐渐成为聚会中的主导者。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薇妮出现了信任危机。她常常问自己:别人让我做这件事,是想利用我吗?还是对我有益?
成为一位真正的HR后,她在工作中也时常面对剑拔弩张的局面。“遇到不认同的事情,我会直接说这个不行、不OK!”
还有一次,薇妮与好友相聚,席间的话题走向了各自的理想型伴侣。几乎所有人都承认,自己具有慕强心理。薇妮却觉得自己有“畏强心理”,“看到强者时,我总有一种远离他们的冲动。”

薇妮常常去参加各种教练活动,受访者供图
通过与教练朋友的对话,她理解了这种心理背后的机制:从“看不见自己”,到“过分关注自己”,生活与工作都被严重影响。
后来,她把关注焦点从“我有没有呈现专业形象”,转向“看见对方的成果与需求”。她坚信,“当你看见对方,对方也会看见你”,职业之路得以走得更顺、更稳。
三、人生教练不是救命稻草
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上,“人生教练”正以惊人的速度涌现。
然而,这个行业在全球范围内仍无统一的强制执业资格认证,国际教练联合会(ICF)是目前唯一可以颁发全球承认教练资质的机构。而在中国,获得 ICF 认证的专业教练不足 2000 人,市场上自称“人生教练”的人数则远高于这一数字。
门槛模糊,带来的直接结果,是行业的快速膨胀与标准的参差不齐。
有人不曾受过专业训练,却以“人生教练”的名义收费;有人将教练的作用描述得近乎“万能解药”;也有人将“转行做教练”包装成新职业赛道,转而售卖培训课程。在缺乏统一监管的情况下,“人生教练”这个名号,越来越难作为专业能力的保证。

截止2025年1月16日,中国大陆地区教练持证人数为1621人,图源ICF官网
回到个体层面,对于许多在应试教育体系中成长、背负家庭期待的“完美主义”年轻人来说,仅凭与教练的几次对话,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真正的改变。
小夏坦言,人生教练比心理咨询好一些,但也无法成为她理想中的“关系”。她寻找人生教练的原因,不仅源于导师的性骚扰:新加坡的生活压力让她常感焦虑,三年来几乎没有找到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我需要的不仅是和‘人生教练’对话,而是需要有人全天候陪伴,陪我谈恋爱、写作业、睡觉......”
她说,自己从和教练的对话中获得的最大收获,并不在于对方给了多少建议,而是在于人生阅历丰富的教练所展现出的生活经验与视野。
这种对“过来人”的依赖,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当传统的人生脚本失效,而自我又尚未长出足够笃定的方向感时,年轻人只能向外抓取一个“活成我想成为的样子”的参照系。
这并非小夏一人的困境。华东政法大学教授杜素娟认为,如今的年轻人或许是最痛苦的一代,一边是传统教育模式规定的“单轨制”人生路径,一边是作为互联网原住民,自我意识与选择意识的迅速觉醒。成长过程中内驱力的缺失,成为许多人面临的根本问题。
面对同样的迷茫,不同的人正在摸索不同的解法。小颗没有选择长期与教练对话,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具体生活中。当感受与疑问积累到一定程度,或遇到明显卡点时,再与教练展开一次深入讨论。
两年后的现在,她判断这是自己进入“大厂”的合适时机,正准备再次开启一轮教练对话。
而薇妮在近十年断断续续的教练对话后,最终成为了一名兼职人生教练。她认为,所谓“教练对话”,本质是在教练的辅助下,与自己持续对话,而这种能力,应当贯穿一生。
这也反过来对教练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有保持稳定、克制的状态,才能真正支持他人,而不替代对方做判断。

薇妮受邀在大学里开展“教练课堂”,受访者供图
但这种理想状态,并非在每一位教练那里都能实现。
小夏就曾对自己的教练感过失望。在这段关系中,有时她感受到的不是助力,而是隐性的批判。当她与教练谈论亲密关系,谈及家务分工时,得到的回答是:这些事情都可以外包,作为伴侣最重要的是精神契合与价值取向的一致,“不要被‘假性亲密’所迷惑”。
小夏并不认同,她私下觉得,这样的回答过于“不食人间烟火”。更关键的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其实违背了教练行业的基本伦理:不评判、不灌输价值观,只陪伴对方探索自己的答案。
而这种失望,不是她当时唯一承受的压力。那时的小夏,正在面对另一场风暴:她向自己所在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举报导师的性骚扰行为,却迟迟等不到回应。
直到最近,她终于收到了校方的回复,学校完成调查后,解雇了那位教授——这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历史上第9位因此被解雇的教授。小夏的抗争足够勇敢,也足够有力。但在这一结果到来之前,她已经离开了校园,开始了休学生活。
人生教练是否改变了小夏的人生?答案或许仍在路上。但她决定继续往前走,在现实中慢慢验证这一切。
(文中人物为化名。)
参考资料:
1、 ICF官网《2025年ICF全球教练研究最终报告》
2、三联人文城市《从心理咨询到人生教练,谁在给“卡住”的年轻人松绑?》
3、九京会《人生教练:破认知茧房,立生命自主》
4、顾及《为什么我不推荐多数年轻人找“人生教练”? 浅聊新精英主义的价值观裹挟》
5、中国科学报《当最“痛苦”的一代走进大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作者:成晔,编辑:芝士咸鱼、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