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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斌道,原文标题:《「死了么」APP引争议:谈之色变的谶纬,这次还灵吗?》
「看向“死”的字眼时,你会视为一句冒犯性的谶言,还是一场必然来临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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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当「人寿保险」刚刚在中国大陆萌芽时,推销员们曾面临着一个颇具中国特色的难题:如何向一个健康的、活生生的人,推销一份与“死亡”相关的产品?
在中国的传统语境里,“死”是一个被极力避讳的字眼,甚至连“4”这个谐音,都需小心绕行。早期从业者不得不绞尽脑汁,用“保平安”、“为家庭存一笔钱”、“像压岁钱一样吉利”等婉转说辞,来绕开那个核心的、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那时的人们或许难以想象,几十年后,竟会有一款国产软件以“死了么”为名。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看似“冒犯”的软件,直接引发了下载狂潮,一度冲上苹果商店付费榜前列,并引起了全网热议。
虽然“死了么”APP在爆火一周后便迅速下架,但这场直接、生猛、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争论,仍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个曾经让先民与长辈“谈死色变”的谶(chèn)纬,在今天,彻底失灵了么?
壹
“哀莫大于心死”:
一根独属于现代的“数字安全绳”
1月8日,“死了么”App受到广泛关注。
它的功能极其简单。用户下载后,需要设置一位或多位紧急联系人,然后每天打开应用,手动点击签到,以此证明“我还活着”。
如果连续48小时未签到,系统便会自动向紧急联系人发送一封预设的邮件,提示用户可能“失联”。
就是这样一款逻辑简单、依赖用户自觉、预警机制低效(邮件提醒)的设计,却在短时间内获得了爆发式的下载。人们或许会疑惑:如此一款“鸡肋”的软件,究竟为何被设计出来?
面对记者采访,研发人员解释了“死了么”App的初衷:“我们注意到城市中有许多独居的年轻人,他们下班后或周末时常感到孤独,并且对独自居住时的安全有所担忧,于是我们希望用技术手段来缓解这种顾虑。”
这款App正是为城市化进程中日益庞大的独居群体而设计的。城市化进程的狂飙突进,带来了许多漂泊的“异乡人”。他们离开家乡与亲人,在陌生的都市中独自打拼。在享受独立与自由的同时,他们也承担着与之俱来的、无枝可依的孤独。
这种基于高度流动性的现代生存方式,被美国政治哲学家沃尔泽称为“原子化的生存”。传统的、基于血缘与地缘的社会支持网络变得稀薄,而新的、深度的社区联结尚未牢固建立。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独居者的情感需求凸显出来:不稳定的社会关系与独来独往的生产方式,使他们很难再找到自己在群体中的“锚点”。这种“孤岛”般的生存状态,催生了一种对于“被关注”、“被确认安全”的朴素而迫切的需求。
于是,这些城市中的独居者,便成了“死了么”APP最初设想的核心用户。这也解释了为何一个看似简单的设计,能迅速引发广泛的情感共鸣。
心理健康专家指出,“死了么”APP为人们提供了一条“低成本的数字安全绳”。这条“绳子”并不坚固,甚至有些滑稽(用户调侃“隔三岔五死一次”),但它满足了现代人一种微妙而矛盾的心理需求:
作为独居者,他们既想维护个人生活的独立与边界;又希望在真正发生不测时,能有一道最低限度的联结与保障,确保最基本的健康与平安。
现在,人们习惯用科技来记录生存状况:智能手表看睡眠分数、手机APP记录饮食、反复搜索某个症状是不是大病先兆。大家每天关注心跳、步数、卡路里,本质上都是在试图用数据监控身体,获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以上是网友整理的部分健康类APP,相关的手机APP已数以百计)
不同于其他APP对“活得不好”的担忧,“死了么”的核心功能,更像是一场孤独的自我展演。当人与人之间的物理与心理距离变得遥远,我们开始尝试将部分信任托付给算法与代码,让一段程序来承担那份原始的、确认彼此存在的牵挂。
在重视乡土的古代,古人恐惧无法“落叶归根”。而今,当传统的宗族邻里守望瓦解,人们的深层恐惧或许变成了“死无人知”。独居青年、空巢老人、漂泊异乡者构成了一片片荒漠。人们试图抓住各种可能,来回应内心对“存在感”的渴求。
千百年来,人们的生死观早已不同。但这种对联结与确认的渴望,却贯穿了古今。唐代诗人李华在《吊古战场文》中慨叹:“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这一次,也请记住我存在——哪怕是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贰
“死生亦大矣”:
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禁忌”
据开发者所述,“死了么”App早在半年前就已经上线,但最初并没有引起太多反响。在1月8日,一名博主发现并分享之后,APP才突然火爆起来。
网友的热议,大多聚焦于它那个看似“大不敬”的名字。这恰恰触及了中国文化中一个幽暗的角落:对“死”字的语言忌讳。这一禁忌深植于千年来的观念演变与礼俗积淀之中。
在殷商和西周时期,人们的生命观念与宗族祭祀紧密相连。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深深镶嵌在宗族群体的绵延之中。个人向祖先祈求长寿,是为了更好地履行对宗族的责任。个体的消亡,会在家族血脉的传承中获得慰藉与延续。
(西周《师器父鼎》青铜器上有“用祈眉寿”、“黄耇万年”等词句;“眉寿”指长寿眉毛,“黄耇”指老人发黄面垢的样貌,即祈愿活得长久、善终。)
春秋战国时期,个人意识开始觉醒。人们所信奉与祈愿的对象,逐渐从祖先上移到抽象的“天命”;在另一方面,通过“个人行为”来影响寿命的思潮也开始兴起。
秦汉以降,道教兴起,佛教传入。中国人的死亡观变得愈发多元复杂,以“巫蛊之祸”为代表的谶纬思想也愈发成熟。《说文解字》释“谶”为“验也”,指预言吉凶的隐语。言语被认为具有神秘力量,不吉的词汇会招致不祥。
自此,人们愈发对“死”保持言语上的敬畏与避讳。这既包含了谶纬思想残留的畏惧,也包含了儒家对生命的珍视与对礼仪秩序的维护。“死”字不宜轻言,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教养。
随着相关的婉辞层出不穷,中国古人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死亡修辞学”。

(古人对“死”的各种敬称、婉言与讳语)
千年更迭,世殊时异,“死”却仍是主流文化竭力回避的秽语。在《阿长与「山海经」》里,鲁迅还记录了“长妈妈”的教导:人死不应说“死掉”,而应说“老掉了”。这已经是民国时的事了。
直至几十年前,中国保险行业仍为“死”而头疼:向活人推销寿险,就好像提前书写对方的讣告,阻力重重。对于百姓而言,似乎仿佛不提这个字,它就不会到来。为“死”定价,被视为对生命神圣性的冒犯。
除此之外,对“不吉”的避讳还体现在方方面面。就像西方人对“13”这个数字讳莫如深,数字“4”也因与“死”谐音,而遭到中国人在建筑、车牌乃至节日安排的规避。
这种“集体无意识”的避讳,其实并非中国文明的独属:人寿保险诞生在欧美社会时,同样遭受过这样的“文化抵制”。这是一种传统文明对“未知”与“终结”的原始恐惧的延续。它背后是一整套传统生命观:
重生讳死,将死亡隔绝于日常思维之外,以此维护现世秩序的稳定与心理的安宁。
而与此同时,达观的生命哲学,却常常将死亡阐释为一种自由。在《庄子·至乐》中,庄子曾借骷髅之口说道:“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
庄子认为,活人奔波辛劳,死后反而自由与美好。这是周王都难以企及的乐趣。
(《庄子》:“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与庄子时代少数人的“乐观主义”不同,工业文明直接打破了全球中世纪的“神秘主义”梦境。当古老的观念受到了现代文明的冲击,人们已然深知“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么,我们该如何重新安放对死亡的态度?
叁
“未知生焉知死”:
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
“死了么”APP的走红,不仅是一场社会观念的冲突,更是一场多元的文化展演。它的起名与改名,本身就是一件亚文化作品:
将最沉重的生死命题,塞进了最轻快的消费主义语言模板里,无形中完成了一次对死亡禁忌的解构。
据开发者所述,“死了么”这个名字并非他们的原创——它的灵感源于几年前的网友讨论,即对“饿了么”等生活服务类APP命名格式的戏仿。
也就是说,在这个APP上线之前,网友们早有类似的创意了。
在网友的灵感背后,隐含着年轻一代的观念转变:他们并非不再敬畏生命,而是更倾向于将死亡视为生命的一个必然、可管理的过程,而非不可言说的结果——看,那个你们不敢提的字眼,可以像点一份外卖一样,被随口问出。
这种转变与互联网亚文化密不可分:对于在网络文化、动漫游戏、玄幻文学中长大的一代而言,“死亡”在虚拟世界中早已被无数次经历、解构和戏谑:“落地成盒”、“送人头”、“g了(game over)”……
这些黑话将死亡的沉重感消解于日常的娱乐之中。死亡作为现实中的绝对禁忌,其威严在网络次元里被部分祛魅了。
(当代网友的“赛博避谶”:用“鼠”、“不活”等词来代替“死”字)
当“死亡”不再是一个绝对的禁忌,当它可以被讨论、被管理,甚至被短暂地戏谑时,或许恰恰说明,我们正尝试更从容地背负生命的重量——包括它那不容更改的终点。
经过了几天的社会讨论后,“死了么”APP在1月14日正式下架。工作室表示,会将名称改为“Demumu”后再重新上线。
战国名家的代表人物公孙龙曾说过:“夫名,实谓也”、“审其名实,慎其所谓”。孔子亦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每逢社会观念发生更迭的时代,“名”都会成为一个缓冲垫,试图在新的社会思维与旧的文化惯性之间寻找平衡。
当前,我们的社会正处在一个剧烈的过渡地带。当公共空间的言语礼仪底线依然存在时,彻底、直白的冒犯仍会引发广泛的文化不适与伦理反弹。因此,“死了么”的暂时下架与更名,是一个必然的文化妥协。
“死了么”宣布更名后,网友对新名字“Demumu”展开了新一轮的解读。有人认为这是夹杂着英语和河南话的death了没”?有人认为它借鉴了《英雄联盟》里的木乃伊角色“阿木木(Amumu)”;也有人用九宫格打出这些字母,输入法赫然显示出了“坟头”……
无论如何,大家仍想探寻出一个“死”的字眼。网友们用谐音、转化、关联等方式,继续怀念、消化、转化那个原本禁忌的符号,从中获取一种别样的共鸣。这是网络一代独特的集体狂欢,也是一场语言的游击战。
(同样承载着“孤独”、“死亡”等内涵的角色——游戏《英雄联盟》的木乃伊“阿木木Amumu”)
“Demumu”不像“死了么”那样充满挑衅,它暧昧、柔软,甚至有点“可爱”。可看着这层糖衣,网友们却并不满意——它似乎走向了另一种对死亡的“消解”。
从最初的“死了么”,到如今的“Demumu”,我们始终感到一种“惊异”,却又从未觉得“改对了”——这隐含着社会心理的过渡状态:我们已经敢谈“死”,但尚未找到最舒适的姿态。
“死了么”APP的昙花一现,象征了一种社会观念的迁移:从对“死亡”的避讳与恐惧,转向对“生命风险”的管理与规划。
海德格尔曾说过:“向死而生。”当“死亡”成了可以无需避讳的词语,当“死亡”被看作一个必然来临的终点,当我们争论“死”字是否能上大雅之堂时,我们并未消解死亡,而是正在重新确立“活着”的意义——
“我知死亡永恒在场,但正因如此,今日我更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