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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蓝观 ,编辑:李昀,作者:深蓝观团队
就在去年年末,CDE发布了关于两份文件,将矛头指向仿制药。文件里指出了目前该行业里存在的“共用数据”问题,以及生物等效性研究(BE)不再作为过审唯一标准的新规。这些变化都使得仿制药企业以及相关CRO的现况雪上加霜。
事实上,在监管的手越捏越紧之外,仿制药CRO已经很长时间游离于中国制药的聚焦叙事之外了。
“大部分利润丰厚的全球创新药大临床项目,都被国外巨头牢牢掌握。他们吃的是‘肉’,国内公司长期以来,主要分的是‘汤’。”一位国内CRO行业的资深从业者如此形容当时的行业格局。
当跨国药企主导全球创新药研发时,中国CRO企业曾依靠本土仿制药的黄金时代,迅速崛起,在缝隙中建立起自己的生存逻辑。
然而,随着药品集采政策的深入与仿制药市场的急剧萎缩,CRO行业旧有模式的“舒适区”已消失,“喝汤”都成了问题,被迫开启一场关乎存亡的艰难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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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临生存之危
全球CRO行业是一个等级分明的金字塔。塔尖,是那些起步早、资金雄厚、网络遍及全球的国际巨头,它们掌控着利润最丰厚的大型创新药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上述行业观察者坦言:“像泰格医药这样的国内领头羊,与国际巨头在资金、人才和经验上存在着代际差距。”
这种碾压性的优势,迫使中国CRO企业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错位竞争”的生存策略。国际巨头聚焦前沿创新药,国内企业就深耕仿制药一致性评价;他们主攻化学药大临床,国内企业就开拓中药、医疗器械等特色赛道;他们做临床,国内企业就在临床前研究。
市场需求决定了CRO的业务重心。过去国内药企绝大部分都以仿制药为主,只有少数头部有钱的公司在烧钱做创新。国外的巨头服务辉瑞这些大药厂,做的是创新药项目;国内CRO则服务海量的仿制药企。
这套策略在过去十年间行之有效。它依托于中国本土庞大的仿制药市场和海量研发需求,养活并催生了一批仿制药CRO公司。
其中,一致性评价政策更是催生了巨大的市场需求。在评价之前,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疗效不确切的仿制药,评价启动后,所有仿制药必须与原研药进行药学等效和生物等效,只有一致性评价批件才能获得市场准入的资格。
面对紧迫的时间窗口和复杂的技术要求,绝大多数药企选择外包。彼时,CRO们的任务清晰而明确:用最快速度、最低成本,帮客户抢到“通过评价”的入场券。那几年,项目如流水线式接连不断,行业在一种亢奋的繁荣中迅速扩张。
然而,席卷全国的药品集中带量采购,从根本上重塑了仿制药的商业逻辑。当中标药品价格断崖式下跌,药企的利润空间被极限压缩,其研发投入也随之枯竭。
集采药品价格下降幅度普遍超过70%,企业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数据显示,第一批集采时,超过10亿的品种有437个,到第十一批集采,销售额超过10亿的品种仅有7个。
“上游药企的项目断了,下游自然就面临枯竭。”上述从业者描述道。仿制药从“现金奶牛”变成了“微利产品”,直接导致专门服务于仿制药的CRO业务量锐减。行业里虽少有公司直接倒闭,但“单量、业绩严重下滑是普遍现象”,大家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与此同时,仿制药企的“CXO-free”趋势明显。大药企都在自己做临床,而中小药企研发预算缩减,进一步压缩了CRO的生存空间。
过去,CRO企业依靠标准化流程、规模化接单、快速滚动来盈利。但当“一致性评价”项目从潮水般涌来到迅速退去,庞大的人员和固定成本,瞬间从优势变为拖垮现金流的沉重枷锁。
曾经位列中国CRO企业十强的上海新生源医药,如今已进入破产程序。2024年7月,亚太药业发布公告,公司旗下的上海新生源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破产,并且终结上海新生源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破产程序。
公告显示,上海新生源虽有应收账款、对外投资、实物资产和无形资产,但变现价值不高,且无人垫付破产费用,故管理人的破产清算工作无法继续开展。这意味着,上海新生源欠亚太药业的1.6亿元债务是收不回来了。
国内临床CRO龙头泰格医药的日子也并不好过。2024年营业收入同比下滑10.58%,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79.99%,创下自2018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对此,泰格医药在年报中解释,“2024年,国内生物医药行业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融资寒冬。依赖外部资金的初创型药企和生物科技公司面临巨大的现金流压力,这直接导致了与泰格医药合作的订单被大量取消或延期。”
值得注意的是,这股“融资寒冬”的寒意并不仅仅侵袭仿制药领域。一位主要服务创新药企的CRO从业者透露,其影响是连锁性的:“一旦这些创新药企的产品管线出现问题,或者公司进行架构和人力优化,就会产生蝴蝶效应,影响到我们CRO行业。”
她进一步指出,全球宏观经济环境的收紧使得创新药企融资困难,这直接传导至研发投入,成为当前行业压力的重要来源之一。即便是疫情前薪资水平不错的临床运营岗位,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
同时,由于仿制药CRO的收入结构,企业无法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挨过寒冬。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今年递表IPO的仿制药CRO百诺医药。由于订单绩效下降、前五发客户变动频繁,公司收到来自证监会的两轮问询,至今结果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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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与求生
CRO龙头企业业绩大幅滑坡、曾是行业前十的CRO公司走到破产边缘、临床试验数量同比环比双双下降……预示着仿制药CRO的黄金时代已然落幕。
从业者认为,仿制药CRO行业不会彻底消失,但正经历一场剧烈的“优胜劣汰”和“洗牌”。就像手机行业,山寨机时代过去了,现在活下来的都是主流品牌。这个行业不是不行了,而是升级了,集中度提高了。
小的、单一的仿制药CRO如果跟不上,就会被淘汰。它们的出路可能是转型去做“蓝牙耳机”——也就是寻找像器械、中药这样的细分特色赛道。
有分析预测,行业前五的头部企业集中度将从2023年的45%提升至60%以上,中小CRO的出清可能让行业内企业数量减少30%。
在这场由政策引发的深刻重构中,每一个CRO都在接受终极拷问。CRO面对的再也不是源源不断的“订单洪流”,而是客户极度审慎的“生存性投资”。
危机倒逼转型,但转身之路步履维艰。对于大多数仿制药CRO而言,转向创新药或高端器械研发服务,面临着两大几乎难以逾越的鸿沟,因为这是一个高度依赖经验和人力调配的行业。
一是“经验背书”的鸿沟。在高度严谨的医药研发领域,历史业绩就是通行证。一家长期从事简单仿制药BE试验的公司,很难取信于创新药企。同时,由于CRO项目质量问题对当前审批以及商誉影响较大,也极易因试验设计不合理、数据可靠性不足等遭受经济损失,因此创新药对CRO的审慎择选也可以理解。
“如果你以往只做仿制药,你拿什么去说服创新药企,把更复杂、更昂贵的创新药临床项目交给你?人家要看你的团队在相关疾病领域、在特定药物剂型、在临床各期试验中,有没有成功的项目经验。没有这些“背书”,很难拿到入场券。”
二是“人力资源重构”的鸿沟。CRO是一个高度依赖专业化人力资源和网络布局的行业。从仿制药转向创新药,意味着疾病领域、试验设计、监管要求、研究中心网络等全部发生改变。
“比如你的核心人员都集中在华南,但一个新药的主要试验中心在东北,你就无法有效开展。转型意味着你需要根据目标赛道,在全国乃至全球重新布局和储备专业人才,这是一个巨大而动态的挑战。”
除去地域局限之外,人才适配性也是大问题。仿制药CRO的核心团队擅长的是标准化操作和数据整理,和创新药CRO中精通靶点机制、复杂试验设计、熟悉国际监管规则的人才要求存在错位。从目前的行情和资金流向来看,仿制药CRO也很难再腾出资金去创新药领域溢价“挖角”。
困境下,出路并非没有,但方向异常清晰:放弃大而全的幻想,在细分赛道上发展出不可替代的能力。
行业的生存法则正从“规模扩张”转向“战略聚焦”。从业者介绍,一家公司可能起初什么都做,但在发展中发现某个细分领域(比如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或中药评价)竞争相对较小、或者趋势向好,它就会将资源向那里倾斜。慢慢地,砍掉其他不赚钱的部门,集中力量专攻这一特色领域,并在对外宣传中彻底树立起专业形象。
“比如,一家公司可能从‘仿制药CRO’逐渐转变为‘专业的器械CRO’。这就是在残酷竞争中活下来并找到新增长点的常见路径。”
当仿制药的利润被锁死,服务于它的CRO行业,也必将告别草莽时代的流量红利。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公司会消失,另一批公司将在新的生态位中扎根生长。
这也将筛选出真正的适应者。未来那些能够提供差异化服务、具备全球竞争力、精细化管理的新型CRO企业,正从这场洗牌中悄然崛起,重塑着仿制药研发服务行业的未来版图。
中国CRO行业的故事,是一个关于依附、生存与超越的缩影。它曾受益于时代的红利,也在政策的浪潮中经历阵痛。当“喝汤”的时代落幕,真正的较量在于:谁能率先熬过转型的苦涩,在下一场盛宴中,为自己争得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