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抽象艺术家，为什么选择住在树林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艺术家问卷｜一个抽象艺术家，为什么选择住在树林里？》

迄今为止，万隆已经承载了艺术家Christine Ay Tjoe绝大部分的生活时光。这座位于印尼西爪哇的现代化都市毗邻赤道，却因其地处整体抬升的高原盆地之中，得以享有全年均衡宜人的温度，充沛的水系，以及繁茂丰润的热带植被。

这座城市是Ay Tjoe最初学习绘画技艺的地方。上世纪90年代，Ay Tjoe在万隆理工学院研习版画与平面美术，由此源起，版画在她的职业生涯初期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铜版雕刻（drypoint）技法是Ay Tjoe早期作品中最常见的表达方式，这种不同于蚀刻的手法使她对线条的细节走势更为敏感。对她来说，铜版雕刻是一场与绘画本质的对话；在铜版上用钢针刻下痕迹，让她更有意识地控制手部肌肉，在变幻的抽象形体和扭结的线条中写入有关人类内在精神性的多层叙事。而更具延续性地，这种存在于力求控制的肌体形态与不可控的情感倾泻之间的震荡与角力，在她今年展出于纽约白立方（White Cube）的最新系列作品《Covered and Cover》中，仍然是最令人触动的核心视觉特质之一。

Ay Tjoe画作中那些如同有机生命体一般仿佛处在蛰伏或绞斗中的抽象形体也同样源自她生活的地方，来自这座她无比熟悉的、被森林的围裹定义着边界的城市。在成长过程中，Ay Tjoe居住在一个拥挤喧闹的街区，四周几乎没有大规模绿化。随着学业和职业生活带来的迁移，她开始重新发现万隆与周边热带植被之间浑然天成的渗透交融。2014年左右，Ay Tjoe搬进了居住至今的住所。这栋双层建筑位于万隆市郊，距离附近一片广阔的森林保护区只需步行可达，「我选择这里是因为这周围的树：这有许多棕榈树，离森林非常近。我觉得它对我的创作来说是个绝佳之地。」

这栋掩映在森林中的建筑不仅是Ay Tjoe工作室的所在，更是她为自己与家人选择的生活园地。一层宽敞的工作区域为她的大尺幅画作提供了通透的采光和充裕的创作空间，二层则是她与家人舒适的日常生活场所。除了不远处的保护林区，住所还附有独立的院落：挺立的松木架构起院中高地的主基调，而攀附在树干表面的厚实苔藓和层叠向上的蔓绿绒则流露出热带气候的独特质感，这便是Ay Tjoe在创作时会凝望着的景象。在二层的开放阳台，一些盆栽花卉和香草错落摆放，它们和那些点缀在住所外围的竹芋及蕨类植物一起，勾勒出她与家人一同料理着生活日常的画面感。

在集中转向丙烯及油画创作之后，植物与自然带给Ay Tjoe的启发和影响也呈现出更为深邃的维度。在2018年展出的「Black,kcalB,Black,kcalB」系列中，工作室周围丛生的草木被提炼为她画作中野性而富于冲击力的黑色笔触。这个阶段，植物的根茎系统成为了Ay Tjoe重要的灵感来源；在人类视觉可及范围之外，植物强健的根系在地表下奋力生长，争夺养分。这种涌动的隐性生命力是Ay Tjoe眼中生命能量的「暗面」，指向一种常常为人们忽视的镜像潜能，同时也彰显出她代表性的创作语法：通过生命体的他异形态，揭示人类精神世界中那些隐秘而矛盾的面向。

基于对人类危机的反思，Ay Tjoe将目光投向自然中更加精细微妙的指引。疫情时期，居家生活让日常环境对人们心理感知与思维方式所具有的影响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群体性的危机使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自省，作为人类，我们对于外部世界的认识是否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有限？「因为疫情的缘故，我们得停下来，倾听并观察周围的事物。」创作于这一特殊时期的「Blue Cryptobiosis」系列建立在「隐生状态」（Cryptobiosis）这个生物学概念上。本意层面，它是指例如水熊虫这样的缓步动物通过将自身含水量极致降低，进入几乎假死的休眠状态来应对极端环境，待条件改善后再次「复活」的生存机制。

在Ay Tjoe看来，这种独特的生存方式喻指着某种有关克制与静止的应对策略，某种「以退为进」的生命哲学；对于追逐发展，沉迷颠覆与革新的现代人来说，这恰恰构成了一种有悖直觉却在危机试炼中极具启示性的思考方式。在「Blue Cryptobiosis」系列中，以寓意着希望的蓝色描绘的抽象形体同样焕发着自然有机的特质。它们内部的动态韵律如同茧房或花苞，缠绕的色块与纹理让人联想到叶脉、菌丝或是羽管，就好像是Ay Tjoe在森林中的纷繁所见凝聚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体，在沉静的翻腾中酝酿着全新的生机。

在最新的「Covered and Cover」系列中，这样的生命体转化为一种更具身体性的存在。红色的大面积运用令人想到血液、肌腱与伤口，彼此黏连的色块似乎是在围绕着中心不断内旋，层层叠叠相互覆盖——在失去至亲的哀恸中，Ay Tjoe再次将画布留给了对生命形态的诠释，用以回应无解的悲伤，及文化观念与个人情感之间的拉扯。无论是群体性的外部危机，还是个体性的内在痛楚，Ay Tjoe不畏将她的创作锚定在人类精神性发生震荡的对流锋面。在她数十年来构筑的艺术语言中，抽象的视觉表达实质上有关于她对某种超验层面生命本质的探索；「专注本质」，就像是迂行步入一片热带密林的深处：兽奔鸟鸣，阔叶奇藤，多样的生命不断涌现，将差异造成的屏障约减，在无法被单一语言捕获的形态中蕴藏着共性的轰鸣。

你在工作室的一天通常会是怎样的？

我的工作时间通常会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午饭后，再到下午的六七点左右。

我会起得很早，准备早餐还有孩子上学需要的东西。吃完早餐，洗漱完毕，就会下楼开始工作。起先我会做些像是绷画布这样不太需要思考的基础工作，短暂休息后开始在备好的画布上打草稿。中午我会上楼吃午餐，之后再继续创作。孩子放学回家后，我们会一起聊聊天；接着我会继续工作直至傍晚再一起吃晚餐。晚餐时间我会和孩子讨论功课，一起玩耍。到了晚上10点、11点的样子，就各自回房休息。

创作时我需要音乐和独处空间。在创作过程中，我只会和儿子讨论我的作品。就工作间隙的休闲活动来说，我会烹饪、照料植物、看新闻或电影、做些运动、与亲友相聚或是陪伴我的小猫。进行系列创作有时会让我感到疲乏，我会通过绘制不同主题的画作、搜寻感兴趣的东西、或是干脆就睡一会来进行调节。

一天中你最喜欢的时光是什么？

我喜爱午后时光，能专注创作，料理家里的大小事，或是见见朋友。我也享受深夜的宁静时刻，那是放松身心，品味作品的专属时段。

能否介绍一下你位于万隆郊区的工作室？

我工作室所在的建筑邻近一片文化遗产保护林区。这座双层建筑里同时容纳了我的工作室和住所，一层是工作室区，二层是家庭生活的区域。

这栋建筑始建于1992年，它原本是为一户住在城郊的业主打造的休闲别墅。它面向着种满一排排松树的小山谷，几米之外就是文化遗产保护森林。这片社区里的其他居所也都配有宽敞的院子，栽满像是柚木、柏树、松树这样的高大乔木。每到雨天，周围笼罩着氤氲的薄雾；晴天则能聆听鸟鸣蝉噪，偶尔还会有林间的猴群来到院子里。住所背后是一条主干道，周末会有许多行人、骑行者和越野摩托车爱好者为这里带来热闹的氛围。

近年来亚洲各地都经历了与往年不同的气候变化，万隆的天气如何？

这一年万隆确实降雨更频繁，昼夜温差变得格外显著。植物生长得稍显迟缓，有一部分还遭受了虫害侵扰。

比起你去到过的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万隆有什么格外吸引你的特质？

我爱我在万隆的居所，这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地方：周围泥土与树木的气息，每日清凉的空气。我爱那些高大挺拔的树木，各式各样的兰花，还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花卉，以及像是猪笼草这样叶片呈现出鲜明特性的稀有植物。森林中各种不同的鸟类，色彩炫目、形态奇特的各种昆虫，还有像是竹节虫、飞蛙这样奇特的生物，它们会突然造访我居住的地方，这些都令我深深着迷。

通常你会如何采购物资？

日常生活所需物资和创作需要的材料我都会通过网购解决，它们能直接送到我的住所。这片地区已经有了通达的混凝土道路，大小车辆都能畅通行驶。

你会如何度过休闲时光？

我们常常会和家人朋友们聚餐、闲聊、玩桌游或者看电影。我家里养了很多只猫，而我最珍视的日常，是和我的儿子探讨各类话题、一起运动的时光。

通常来说，你的创作过程是怎样开始的？

我的创作通常会始于某个想法或图像，它可能从之前的创作中生发而来，也可能是对某个旧有概念的再次延展。更多的时候，是与日常生活相关的突发奇想带给我的灵感。可能是身边人无意中的语句，突然间让人觉得温暖又记忆深刻。比如说我们家里的小学生，他最喜欢的数学课是「分数」那一章，他从中学习到分母永远不为零——而这让我联想到，缓步动物在隐生状态下永不归零的生命力；总是存在重获新生的可能。

在你的作品中能够清晰看到你从自然元素中汲取的灵感，这种视觉语言是如何萌生的？

与植物建立的关系让我心感慰藉，能够那样自由地观察，互动并相互理解。而在这种慰藉与安宁之外，植物又是以那样沉静且强悍的生命力伸展着它们的根系枝叶，它们静谧地生长移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姿态突破阻碍，或是用独特的形态对有限的生存空间做出适应。

我试图捕捉植物这种既持有运动变化的自由、又具备强大穿透力的生存方式。这种强硬又野性的特质，正是我眼中生命所拥有的「黑暗潜能」的体现。

能否深入谈谈你是如何看待「隐生状态」这个概念的？

这个概念最初源自我给儿子念的晚间读物中提到的有关缓步动物的章节。这类生物拥有超凡的能力以适应极端的生存环境，这与当时疫情造成的极端情况很相似，它促使人类以更强大的适应能力应对危机。「隐生状态」指的是，缓步动物将自身新陈代谢长时间地保持在一个极低状态，在脱水条件下也能保持生存，承受极端的外部条件。

我想要通过系列创作来研究探索这个概念，赞美缓步动物的生命系统所拥有的这种伟大特质，学习克制所有过度盈余的欲望和行为。我相信这样的生存哲学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深有启发的：通过删繁就简、专注本质，实现生命的存续。

介绍一下你在纽约白立方举办的个展「Covered and Cover」，这次的系列新作是否体现了更多与你个人情感有关的联结？

这次的系列创作于我的一位至亲身患重病，并最终医治失败离世的过程中。这种哀恸唤醒了我从童年时期直至成年后的种种经历，许多无解的问题浮现在心中。那些基于过度的求知欲而获得的知识，此刻似乎都该被掩埋并搁置，因为家庭生活中还有其他更多需要被尊重与保全的要义。这个系列作品讲述的就是，我通过反复填补着可能催生新问题的孔洞，脱离过度的好奇对我的驱使。

对你来说，你希望通过艺术创作实现什么？

我深爱自己的创作，更珍视通过创作过程塑造自身价值的整个体验。所有的批评与解读我都深为感激，欣然接纳。就我自身而言，我会持续创作下去；保持清醒的认知，悦然且毫无保留地迎接一切际遇，不断创作可以对他人产生积极影响的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