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西坡原创,作者:西坡,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昨天晚上我做了两个梦。一个好梦,一个坏梦。这年头,分享好梦是不合时宜的,所以我讲这个坏梦。
在这个坏梦里,来了一个朋友跟我吵架,记不起最后谁赢了,但还记得一些吵架的片段。下面我们一人一句,他先说。
“你这样离群索居,真的好吗?”
“这么直接。”
“你总是对别人不礼貌,轮到自己就受不了了?”
“你误会了。我喜欢你的直接。我是说过,我不讲究社交礼貌,甚至反感社交礼貌。所以哪怕我不喜欢,我也得假装喜欢。”
“好。不管你是喜欢还是假装喜欢,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不怕自己变成一个怪人?”
“说实话,在一些场合我是感到格格不入的,甚至会局促不安。但我不怕变成怪人,因为我早就是一个怪人了。我更怕自己无法继续做怪人。对于我这个职业来说,不奇怪就真的奇怪了,不奇怪是死路一条。”
“这是不是你们文人标新立异的套话?”
“可能是的,你要注意分辨。”
“你要存心骗我,我怎么分辨?”
“我们文人和骗子的区别就是,我们是明着骗人的。”
“不要兜圈子。你是不是在逃避问题?因为你不愿意直面现在的处境,所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芝麻大的东西,说出一大篇话来,好像你比别人就更高明了。”
“你又说对了。文人就是以逃避为职业的人。你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表格。我最怕填表,那些空格、选项,这个必填,那个选填,简直能把我逼疯,我得交代我是谁,我干了什么,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为了逃避表格,我宁可一头牛都没有。”
“现在牛可贵了。你确实买不起。可是成年人总要面对生活。逃避会让人越来越脱离现实,越来越无用。告诉我,你现在住多大房子,开什么车?”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满足你的优越感吗?你要真的优越,就不会来我这里找优越感了。”
“你总得图点什么。西北风不能当饭吃。”
“我图整个世界。”
“别做梦了。”
“我说真的。”
“那你说我能听懂的,不要整这些酸文假醋,云里雾里。”
“我试试吧。首先声明,每个优秀的文人,都只是想把事情说得更清楚,如果我没有说清楚,那是我水平欠佳。
我之所以发展出这种逃避型人格,就是因为我爱这个世界。我爱树木、河流、天空、原野,我爱鸟鸣、虫鸣、树鸣、雷鸣、野草、野花、野路,我爱朝霞、晚霞、朝阳、落日,我爱微风、大风、狂风、小雨、大雨、各种雨、月牙、满月、中不溜的月、月晕、闪电。”
“总之,你不爱人?”
“不,我爱人,我爱我的亲人,朋友,我也爱陌生人,路人,你知道吗,我有多爱看餐厅的服务员走来走去,做这做那。我每天到星巴克写东西,而不是在家,就是因为我喜欢和人待在一起。我绝不厌恶人类。”
“你不厌恶人类,为什么要逃避人类?你是有社交恐惧吗?”
“我确实要承认我有社交恐惧,但在我看来,社交有两种。一种是你指的那种,大家点头寒暄,似熟不熟,假装互相关心,只是为了互相交换,我是你的人脉,你是我的关系。我恐惧这种,在这种社交场合,我既想装作炼达,又时刻意识到我是异类,我是怪物。但我认为还有一种社交,大家真心实意想要袒露自己,讲故事,开玩笑,认识别人也被人认识,我渴望这种社交,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真正的社交越来越罕见了。如果明知不可能遇到新的朋友,只能结识各种熟人,我宁可一个人待着。”
“你说拿真心换真心,你多大了?咱们这个年龄,谁还玩这种游戏。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准备骗我?我不跟你玩这个,你们天天琢磨花言巧语,这是不对称的战斗。人情世故才是我的主战场。”
“我就是受不了人情世故。在我看来,这些虚伪劣质的情感比无情无义更可怕,因为它们是假币,假币用惯了,就不认识真金白银了。”
“听明白了。你就是不想受委屈。可哪有成年人不受委屈的。受点委屈怎么了,有失必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游戏就是这么运转的,人都得生活在网里。跟你说吧,就是到了外太空,也有人情世故。”
“我也试过生活在你们的网里。但我发现代价太大了。如果我要融入人情网络,就会失去我的整个世界。”
“太能夸张了。我们就不爬山,我们就不旅游了?该吃吃该喝喝,应酬完了,谁管你听风还是听雨呢?”
“这就是最难跟你讲明白的地方。我发现你们这些人情练达的人,都是有工伤的,精神工伤。你们平时生活在所有人都带工伤的环境里,所以意识不到。你闲下来的时候,会对我好奇。但我们很难深聊,因为一往深处走,就容易让彼此不舒服。这个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我想过。我不希望伤害你,但我更想对你坦诚。如果你醒了还记得这段对话,你要知道我是要忠诚于我们的情谊。”
“人受了委屈,这委屈并不会消失,而是会转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融入自己的目光,自己的动作,自己的耳口鼻舌身意。你会带着这份委屈去看整个世界。比如我们聚会的时候,你们总会忍不住谈论一些话题,既不好玩,也没营养,这就是你们的工伤在发作。嗓子里有痰,总要吐出来。那么多广告都在劝人对自己好一点,这个好不是普通的好,而是带一种报复性,就是因为知道人在之前委屈了自己。
没人想要受委屈,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我最怕的是委屈在人身上留下的印记不可消除。比如说,假设我有了委屈再去听风看雨,我得到的很可能要么是一种宣泄要么是一种掩盖,都不是风和雨本身的美。古代那些文人总在官场失意之后寄情山水,山水何辜啊。所以我宁可逃避,我要我的自在和澄明。
我还发现,人单纯地养活自己并没有那么难。人对物质或安全感的很多渴望,源于对委屈的补偿。假如我先不受这份委屈,也就不需要这份补偿。”
“说了这么多,我已经不知道我是在试图说服你,还是说服我自己。我假装在鉴定你的工伤,可能展示的恰是自己的工伤。就这样吧,天已经快亮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西坡原创,作者: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