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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18:09

透过2025的内容现场,寻找通往2026的坐标与锚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声动活泼 ,编辑:Terry,作者:声小音,原文标题:《透过 2025 的内容现场,寻找通往 2026 的坐标与锚点 | 声东击西》


技术在加速,规则在松动,不同代际对世界的感受也越来越不一样。当下的我们究竟正处在一个怎样的转变之中?


这期节目,四位关注不同社会领域的节目制作人坐在一起,从科技变革引发的社会范式重构,到年轻人参与的谷子经济与情绪实感,再到青少年作为「数字原住民」的观察视角,聊聊我们在2025年的内容创作与对话中,捕捉到的一些关键线索。


希望这些真实而多元的体感,能为你理解2026带来一些判断的线索,也为浮动的情绪留下一两个安放的锚点。


本文整理自播客「声东击西」


本期人物:


Yaxian,「科技早知道」节目监制


Mengyi,「声动早咖啡」主播


骞文,「Knock Knock世界」执行主编


徐涛,声动活泼联合创始人


焦点内容:


  • 被替代还是被重塑?AI带来的工作焦虑是真实的吗?


  • 从谷子经济到AI陪伴,看当下消费者对「实感」的需求


  • 时代剧烈摩擦的痛苦,如何降落在每一个个体身上


  • 全球变暖、女厕所排队……青少年都在关心什么议题?



徐涛


「声动活泼」旗下除了「声东击西」,还有「What's Next|科技早知道」「声动早咖啡」「Knock Knock世界」等多档节目。我们每一档的视角都不同,但都在持续地做着一件事:大量的信息搜集、整理、调查、分析,并对话各行各业的创业者、学者、工程师,还有年轻人。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积攒了许多有意思的洞察。我们看到许多变化正在真切地发生——有些在技术层面,有些在生活方式层面,有些则在代际之间悄然进行。


过去几周,我们在做岁末年初的复盘时,这些洞察带来的感受越发清晰和强烈。它们不仅帮助我们理解正在发生的当下,或许也能为我们指向不远处的未来。所以,今天我们想做一次尝试。我邀请了各档节目的制作人一起,围坐下来,聊聊我们在复盘过程中那些最强烈的感受与洞察。


我们希望这些跨领域的观察和思考,能为你提供一些参照。它或许能帮你更好地理解即将到来的2026年,辅助你做出自己的判断与选择;如果未来让你感到有些不安,这些扎实的讨论,或许也能帮你安放那份不确定感。


我觉得我的第一个关键词应该是——包括在座的三位,以及所有听众朋友们都有体感的——就是「狂奔」。这一年,不管是AI,还是其他领域,比如量子计算、机器人,这些进展大家都觉得是突飞猛进的。整个科技领域就在一个突飞猛进、超越想象的状态里狂奔。今天AI可以帮你画图了,明天可以帮你拍电影了,后天机器人可以上台表演了,节奏非常快。因为我对谈了很多科学家和前沿从业者,他们都有非常崇高的、关于AI能拓展人类边界的理想,我也非常赞同他们。我现在对人类的前景非常乐观,我一直说自己是一个科技乐观主义者。从历史周期来看,我毫无疑问地相信人类的未来会变得更好。


但是,我的第二个关键词其实叫做「鸿沟」。作为一个能第一时间感受到科技进步的人,我反而可能是最有危机感的那一个,这种危机感或焦虑,其实来源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并不是说我真的感觉我的工作马上有人能替我做,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是我产生焦虑感的最大来源。我觉得不光是我,从我们很多节目的评论区都能感受到这种情绪,我可以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年初我们请到一位非常资深的投资人王煜全老师,他对科技史有很深的研究。那期节目分析了人类的好几个经济和科技周期,从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到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他每次都举例说明,科技其实让更多人有了不同的工作机会。比如,机器代替了纺织女工,移动互联网又创造了外卖小哥这样的工作。我毫无疑问也相信,AI或现在的科技能创造出更多的工作机会。


但是,你会看到评论区有很多人回复说:「那难道外卖小哥的工作就应该被替代吗?他们被替代了会怎么样?」我也很赞同,从现在来看,包括一些裁员、初级工作招聘减少,不见得真的是由AI引起的。这可能更多是由经济大环境、经济下行、需求减少导致的。


在大佬们畅想科技未来的时候,一部分人的内心其实存在着非常大的焦虑。这就是我说的「鸿沟」——进步的科技和现实人的生活之间有一段真空,这段真空现在大家不知道要用什么去填补。作为一线媒体人,跟大家聊了以后,我自己也能切身感受到这种焦虑。这就是我第二个关键词「鸿沟」的意思。


徐涛


这是个好问题。我确实仔细思考过,因为每一次技术更迭周期,都会有旧工作被新工作替代。但我觉得这次的不同点,第一是「快」。俗话说「AI三天,人间三年」,这个感觉已经来了。你会觉得在三天的时间里,一堆新的大模型就又发布了。作为爱学习的人,你会感觉如果今天不学会这个、明天不学会那个,我好像马上就要被时代淘汰了。快,是制造焦虑的一个非常独特的点。


第二个点,刚才提到的纺织女工被淘汰,或者一些体力劳动者被机器替代,那种感觉更多危及的是偏体力、偏蓝领的工作。但我觉得这一次,给白领或脑力劳动者带来的焦虑是更切实际的。我认为这是与以往相比区别比较大的地方。


Mengyi


我会有一些自己更倾向的理解。我倾向于认为,这可能不是简单的某些工作岗位被替代,而是AI在重塑一些岗位。因为现在很多岗位的技能需求正在发生变化。正因如此,我们原来所谓的「初阶岗位」的定义,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什么是基础技能?它可能和三年前、五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与此同时,因为这些定义在变化,我们的工作流程、协作方式,包括我们看待工作、拆解任务的思维方式,也在发生变化。我觉得这些变化很难简单地用「哪些岗位增加、哪些岗位被替代」去量化判断。它是一个持续进行中的过程,而且没有任何前车之鉴或清晰的经验路径摆在面前让我们去探索。


所以,我也算是一个相对乐观派。但我乐观的地方在于——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大的冲击,或者说更大的损害,可能没有那么多,它还是一个持续演进的过程。不过,我觉得每个人的焦虑点在于:我们如何能快速、更多地掌握一些AI技能,帮助我们去做那些重复性的、可被量化的事情,同时去做那些AI做不了的事——比如思考、判断、提出创意等等。


Yaxian


我的「乐观」该怎么解释呢?直接举例来说,我相信在马斯克的引领下,我们有一天一定能去火星。或者说,其实现在如果不是伦理不允许,我们的技术手段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创造一些「超级婴儿」。硅谷已经在尝试了,只是受限于伦理限制,还没有真正落地。


我所说的美好未来,是指只要我们再继续向前突破前沿科技,这些理想一定都可以实现。但我个人的焦虑,其实来自于时间和精力的有限性。我拥有的知识,是基于我投入了很多时间,学习了人类长久以来积累的智慧。然而AI现在积累知识的速度比我快得多。


而且说实话,作为一个媒体人,我们某种程度上并不创造知识,而是基于已有的知识和经验,为大家提供一些大家可能不知道、不太清楚的信息。但我担心的是,在AI实现信息平权之后,没有什么独特的东西是我可以提供的。这是从实操层面或工作层面,我所担忧的事情。可以说远处是星辰大海,但对个人而言,前路却像一团迷雾。


还有一点可以印证我之前提到的「鸿沟」。我最近做了一期节目,是和脉脉的CEO聊的,他们做招聘,有点像中国的LinkedIn。他谈到了AI人才的收入情况,可能一谈到收入,这种焦虑就又变得非常具体了——收入太高了。比如说,你看姚顺宇,有传言说腾讯花了1亿请他去领导AI部门。或者说,AI科学家现在非常吃香,年薪可能都是几千万。但回看一下我们,还在担心什么程序员的「斩杀线」究竟是多少,所以那期节目下面也有很多评论,是关于科学发展这种宏大叙事和个体现实困境之间的巨大鸿沟。这是另外一个印证我所说的「鸿沟」的例子。


其实我觉得,从Yaxian刚才描述的「狂奔」与「鸿沟」当中再拉近一点来看,我的第一个关键词和你的第一个关键词有一些类似,但展现的完全是不同的景象。


我的第一个关键词是「狂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狂欢呢?刚才也提到了,「声动早咖啡」的观察视角,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我们聊的是普通人在干什么、关注什么。如果说一个普通人2025年最大的感受,可能是我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在2025年的最大感受——一种被放大的割裂感。这个割裂感来自于哪里呢?一方面,我们看到AI以滚滚而来的气势,无论你是否焦虑、是否跟上,它都像要碾压一切般地着急改变一切。另一方面,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在真实世界和物理世界里,与普通人相关的几场「消费狂欢」,又似乎完全看不到新技术的影子。


怎么说呢?比如Labubu,比如二次元经济,比如黄金——这几个2025年的消费狂欢关键词,似乎和AI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所以我就很想知道:普通人的狂欢和消费,背后映射的是什么?而且说实话,这几样事物,在《早咖啡》的选题会上也是经常被提及、反复被讨论,并陷入一定讨论瓶颈的。我觉得它们有独特之处,也能体现当下普通人生活中被放大的一些情绪。


举个例子,先说Labubu。我觉得Labubu真的很有意思,一开始我们真的觉得它「不就是个盲盒嘛」,对吧?(而且透露一下,我们办公室的钥匙上挂着一个,经常被随意丢在角落里默默无闻。)我们经常讨论: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只是说它是盲盒,可能没什么新鲜意思。但作为中国盲盒的代表走向了全世界,并在全世界引起消费狂欢,它就是一个现象级事件。


那它到底是什么?我们一开始也很迷惑。提到它,关键词无非是:盲盒的刺激、明星带动、再加上社交媒体。一说到社交媒体,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早咖啡在讨论潮流事物时,最怕的就是提到「社交媒体」,因为一旦说到这个层面,我们常常会觉得似乎就没什么进一步拓展的有洞察的增量了。潮流事物分析的有意思之处在于,消费趋势背后反映的是人有什么样的行为变化,又是什么导致了这种需求变化。但一到社交媒体,很多时候就被总结成一种从众心理——因为有KOL带货、有明星、有身边人,你有我也要有。如果只到这一层,这个分析就没意思了。


但当相关讨论一再被提及,我们自己再拿到「社交媒体」这个层面进一步思考时,还是会发现一些独特性:为什么是Labubu被社交媒体放大了?它又契合了当下社交媒体病毒式传播的哪些新要素?这可能是我们在看2025年诸多现象时可以新增的观察点。


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无非需要感官刺激——颜色鲜艳、造型可爱。但现在,光是可爱和鲜艳已经不够了。它需要古怪,需要让人摸不着头脑,需要幽默。大家去看Labubu的形象,它就带有那种古灵精怪、不那么纯粹可爱、有点自带幽默感的地方。只有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视觉刺激,才会让人多停留一下。如果你只是可爱、只是漂亮,我不会停留。但你得有古灵精怪、让人忍俊不禁、想多看一眼的地方。那多停留的一下,就可能成为被转发、被算法机制推给更多人的一部分。在这一层面,Labubu是完美符合的。


徐涛


丑萌。


Mengyi


对。但是,把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出圈的事物拉到线下,变成一个消费级现象,又会有不同层面的影响因素。以前,这种单纯的感官刺激,可能只对儿童产品的营销有效。对成年人来说,他需要看到功能,需要看到自己的痛点被满足等等。


但如果只是因为可爱、丑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以前是不奏效的,但今天奏效了。成年人也希望能拥有这些古怪的、不仅仅是可爱、还有点幽默感、能带动情绪的具体的毛绒玩具。而且这个玩具并不便宜,但大家还是愿意花一点「小钱」去获得这样不会带来经济负担的具体物品。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大家需要、甚至想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小孩子」。这可能从某种角度上,可以回应到Yaxian提到的「大家的焦虑」。现在这个时代,我感觉是没有安全感。这个词可能从疫情前后就开始被不断提到——「不确定性」。从那时开始提出「不确定性」,到现在反复被提。连Yaxian这样的一线观察者都感到不确定了。所以,当大家无法获得大的确定性时,小的确定性就变得很重要。于是,花一点小钱,去获得一些像小孩子一样可以确定的小快乐、小安全感、小幸福,在这个时代就变得很重要了。


徐涛


刚才听你描述「线下消费狂欢」,我一开始以为这说明大家并不真正关心AI,更在意现实生活。但后来你提到,这些消费可能是在回应某种普遍的焦虑。这种焦虑具体来自哪里?你自己的焦虑感是如何产生的?


Mengyi


我觉得大家的焦虑来源可能是相似的:一方面工作机会本身在减少,另一方面AI似乎又在「碾压」更多可能性。同时,整个社会弥漫着「上岸」的渴望,但那个「彼岸」却显得越来越远——它究竟在哪里?何时才算真正「上岸」?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可能就是焦虑的核心。


Labubu其实还关联着另一个从去年热议到今年的现象:「谷子经济」。在早咖啡的选题会上,它甚至很难作为一个「选题」成立——因为它更像一个「概念」,本质仍是围绕IP的衍生消费,是新瓶装旧酒。但即便如此,从2024年到2025年,它已无处不在。即便你自称不关心、不是粉丝,它也会出现在你的衣饰、餐饮、日用品等各个角落。


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我们小组年底聚餐时,去了北京王府井一家商场。那里的业态非常极端:地下两层到地上二层几乎全是谷子店与相关商品,再往上则全是餐饮。我后来专门又去了一次,人气之旺、年轻人之多,让我感到冲击——我已经很久没在线下商场看到如此热闹的场景了。当时还看到不少质量很高的coser,而我因为之前做节目补过《鬼灭之刃》,竟能认出一些角色。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他们购买的并非徽章、立牌或纸片本身,而是与角色、与故事的情感联结。年轻人需要实实在在的物品,来承载这份喜欢,并借此表达自己。于是就有了「痛包」、「痛车」这些现象。这或许反映了这个时代的一种需求:无论AI如何狂奔、如何渗透,它仍无法完全替代线下实体、物理世界中那些具体物品所带来的慰藉与「实感」。


Yaxian


说到「慰藉」,其实不少AI产品正朝这个方向发力。目前盈利比较明确的AI赛道之一就是AI陪伴类产品。很多AI应用盈利困难,但这类服务却有人愿意付费——有的以实体形式存在(比如可对话的玩偶),有的是手机里的倾诉型App。一位相关创始人曾告诉我,他们的用户以年轻女性为主。虽然出于隐私无法查看聊天内容,但能明显感受到用户对「随时可倾诉、不被评判」的陪伴对象的强烈需求。在生活日益「原子化」的当下,这类产品的市场增长很快。


徐涛


那这种「慰藉」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谷子或二次元消费不仅关乎形象,还连着故事、角色,以及人与人之间通过故事建立的共鸣。我不确定AI能否真正复制这些。


Yaxian


我始终认为,AI与人的交流无法替代真实的人际互动——哪怕互动中有摩擦。你和ChatGPT对话,它总会鼓励你、肯定你,但这只是一种情绪价值。人的情绪健全发展,恰恰需要矛盾、争吵甚至痛苦的处理过程。正是在应对这些「摩擦」中,一个人才变得更完整。


我的关键词,说来可能有点「虚」,最初我想用2025年声音胶囊里面提到的「临界点」,后来又想用更学术的「范式转换」,但最后觉得,或许「底层操作系统的转变」更贴切,也更容易被感知。这种变化有许多折射出来的表征。比如2026年一开年,我们就看到委内瑞拉总统被特朗普拘留,明尼苏达州一名女性被ICE(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执法人员射杀,伊朗局势动荡……世界似乎有很多规则正在被打破。我们困惑于特朗普为何能「为所欲为」——所有这些,都像是底层变化在上层投射出的光影。


这种底层变化,「声东击西」在两三年前就尝试探讨过。我们当时讨论的核心是:现在的科技公司,表面上是企业,行使的是「私权利」,但实际上,它们正日益掌握着传统上只有主权国家才具备的「公权力」。


例如:司法仲裁权:过去商家或消费者之间的纠纷,由法院或仲裁机构裁决。现在,电商平台自身就在做判断(比如大众点评的申诉判定机制),这相当于把仲裁权内部化,由平台来裁定对错。


征税权:苹果收取30%的「苹果税」,就像实体商家进入一个「云上帝国」市场时必须缴纳的税款。去年至今的外卖平台大战,许多商家被迫降价参与,本质上也是在向平台缴纳一种「战争税」。


立法与惩罚权:平台自定规则(立法),违规就可能被禁言甚至封号,这相当于剥夺了你在该领域的「言论自由」。


铸币权:以比特币为代表的虚拟货币,其发行和流通完全游离于主权货币体系之外,而许多年轻人已深度参与其中。


这一切都表明,在传统的主权国家之外,大型科技公司正凭借这些权力,构建起一个「云上帝国」。它们正在与现实中主权国家发生摩擦或合谋。例如,埃隆·马斯克收购Twitter(现X)并试图塑造其公共言论生态,就是在通过控制表达渠道来影响政治权力的分配。而AI的到来,正在加速这一切。我周末参加一个活动,有位鉴别AI生成DeepSeek的专家提到,由于技术已非常逼真,未来完全可能有人利用AI生成虚假的图片、证词甚至视频,在关键时刻(比如美国大选)释放,从而直接影响民意和政治走向。这意味着,AI技术背后的操控者,已经获得了影响现实政治的巨大能力。


所以,这一切都在颠覆我们底层的运行规则。自启蒙运动以来形成的许多社会共识、国际规则、民主理念及权力制衡逻辑,都在面临瓦解。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治理机制和权力分配方式。


此外,在「云上帝国」和AI技术的驱动下,生产要素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球化流动。例如,训练大语言模型的数据是全球性的,其算力中心和最终服务也难以被国界限制。供应链也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即使面临关税或疫情等摩擦,仍在以更适应新技术的方式全球运转。如果我们回溯一两年,谷歌前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就曾指出,如果美国想要在AI竞赛中胜出,能源将是关键。这就能解释特朗普为何对委内瑞拉石油、格陵兰岛资源如此执着——这背后是全球资源配合新技术演进的重组。


所以,当技术如Yaxian所说「狂奔」时,其暗含的另一面是——如果借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术语——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生产关系的变化,就像Mengyi谈到的初级岗位定义的改变、生产要素在组织内的全新组合。当底层生产要素需要如此快速地被重组,需要新的全球治理框架,而传统的主权国家却难以跨越国界进行有效治理时,未来会发生许多我们目前难以想象的变化。这就是我所说的「范式转换」、「临界点」,或者说——「底层操作系统的转变」。


而且我觉得这个转变本身没有价值判断,它就是发生了。但它对我们个人而言,可以产生价值判断——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鸿沟」和「需要慰藉」。在这样一个宏大的、底层操作系统的重构之下,变化的剧烈程度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工业革命,也超过了计算机对白领或蓝领工作的冲击。因此,我们身处其中的每个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值可能高于以前的农民或蓝领工人——或者不说高于,至少是同等强烈的。而且这种痛苦感是无差别的,因为今天的中产阶层大多数正是白领。


Mengyi


我觉得还有一种冲击在于你很难想象它未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我们之前讨论今天要聊什么的时候就发现,好像每次技术大爆发都会带来社会结构、工作机会和生活方式的巨大冲击。但以前的冲击,我们似乎还能找到前车之鉴,而今天,我们完全不知道往前看的是什么——因为它不是一个量级的变化,其复杂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技术迭代。


徐涛


可以观察一点:看看每次迭代时,世界的「摩擦」持续了多久。你就会明白,承受痛苦的不光是我们这一代人,可能还会是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代。他们都会承受这种巨大的摩擦。所以,现在我们所有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比如教育——我们在「声东击西」里无数次讨论过——就不是理所当然的。未来的福利制度会怎样?我们如何重新建构人生的意义?所有过去的经验都……都被消解了。


就好像你面前一座看似稳固的金字塔,突然变成了流沙中的沙丘。也许200年后它会稳定下来,但我不敢说我们有生之年能看到它稳定。我们可能只会看到它走向重构,甚至走向混乱的顶峰。


Mengyi


这期节目值得10年之后再回来听。


Yaxian


希望我们的预测是错的。所以,你们也会有焦虑吗?


徐涛


我不知道。焦虑肯定是有的,但我想我接受了这种焦虑。想明白这一切之后,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不幸在于,我们居然要在自己的后半生经历如此巨大的重构;但幸运在于,我们能够见证这样一场巨大的范式转变,这本身也是一件神奇的事。如果你把自己置于观察者的位置,会很有趣;但如果你是参与者,就会很痛苦。


Yaxian


就好像你脑海里有一盘录像带。如果后人能把你脑中的经历提取出来看,那对后世会是非常有价值的一件事。


徐涛


是的,而我更同情我儿子那一代人。我觉得他们才是最痛苦的。我们起码经历了经济高速发展的过程,我们有理想主义,我们曾相信全球化、世界公民,技术带来了极大的物质丰富——我们的前半生经历了这些,我觉得很幸运。但他们一出生,面临的就是AI的挑战、教育系统的崩塌、未知的经济前景,并且没有任何人的经验对他们有用。所以,我很同情他们。


如果我们看美国的历史,婴儿潮一代有点像我们这一代:经历了经济高速发展、物质极大丰富,超市、连锁餐饮等让生活过得不错。但他们的下一代,遇上了供应链转移到亚洲,制造业迅速空心化。一部分人可以去从事更好的白领工作,但另一部分人的工作被突然抽离。他们的生活意义在哪里?今天美国面临的药物问题、年轻人抑郁症、意义感缺失……这些其实都是当供应链外移后,庞大就业机会消失,而教育系统和社会支持没有跟上、没能提供意义重建路径的结果。


所以你会看到,这就是美国年轻一代的问题,包括背负沉重的学生贷款。而现在,中国也在面临类似的境况——而且,这次不是供应链或劳动力转移到了亚洲,而是所有的劳动力可能未来都会转移到AI上。这不光是美国人在面临,中国人、印度人、巴西人、委内瑞拉人……所有人都会面临。


如果社会的再分配不公正,教育系统也没有根本变化,那大量的人不工作了,他们做什么?意义的缺失是很可怕的,它会让人质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就相当于,一大批人突然被推到了必须思考哲学命题的境地:我的人生意义何在?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或智力上的准备,去成为思考人生意义的「哲学家」。我觉得年轻一代并没有准备好。


Mengyi


其实这种对意义的追问,在日本年轻人身上也有体现。


徐涛


我刚想说。这种对意义的困惑可能还会衍生出未来更严峻的人口老龄化、少子化问题。而且以我对孩子的观察,在这个年龄阶段被迫思考意义问题,是很残酷的。


现在整个教育体系都在推着他们在高中甚至初中阶段就去想「未来」。但以前的「想未来」,路径很清晰:选文科还是理科?小时候问「未来想做什么」,答案可能是老师、科学家。而现在,「未来」连大人都想不清楚,老师想不清楚,家长也想不清楚,却要让一个高中生去想这件事,是很残酷的。但又不能不让他们想——至少在接下来的20年,你没办法回避。因为如果福利体系或整个社会支持系统不到位,他们依然要面临自立的问题,需要一份工作来支撑自己度过迷茫期。那该怎么办?我很同情他们。


因为「Knock Knock世界」做面向9-13岁(也有更年轻)听众的节目,也会通过线下选题会和投稿看到他们的反馈。目前我感觉,他们似乎还没有到思考「意义感」的阶段。我感受到的是我的第一个关键词——「原住民」或者说「拥抱」。


从听众投稿和线下交流中,我发现他们很自然地接受AI的到来。和我们成年人不同,成年人是从一个没有AI的年代进入有AI的年代,所以会纠结「要不要用AI」、「该怎么用」。而青少年想的已经是:「AI,我要怎么用?」「我要怎么用好它?」


前两天我还看到一个听众投稿,问「AI未来在青少年发展上能发挥什么作用?我们要怎么去用AI?」今年7月我们线下办了一场选题会,聊的主题就是「AI为什么宁可不说『我不知道』,也要说谎?」现场来的12位听友,他们所有人都在用AI。有的听友甚至用好几个,会比较不同AI给出的答案。


从交流中你能发现,他们更想知道的是「未来AI会怎么发展」。甚至有听友问:「AI未来是不是可以造机器人?」「未来会不会有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当然是一些奇思妙想,但你能感觉到,他们更关心的是「我未来怎么用好AI?」「长大以后,有没有跟AI相关的工作我可以做,从而获得更好的生活?」


之前曹老师举过另一个例子,是关于电动车的。当时团队想做关于电动车的选题,一直在讨论怎么讲——是讲电动车和油车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比油车好、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买吗?结果他们做了一场线下选题会后发现:那些少年们根本没考虑过「油车」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就生活在一个爸爸妈妈可能都开电动车的年代。他们更好奇的是:「电动车现在能让我的体验变得更好吗?」「未来能不能我在家呆着,把车停在几公里外,手机点一下,它就自己开到我家门口,我坐上去就能出门?」他们会更倾向于畅想已经出现在生活中的技术,未来会变得怎样。这是一种和成年人很不一样的视角。


徐涛


所以就是刚说的权力重新分配治理问题就是他们来解决的。


骞文


其实很多问题,我觉得在他们那一代人身上,我还是比较乐观的。包括AI,现在虽然有很多问题,也有听众会问:「AI会说谎,那我们以后能不能把它变得更聪明?」他们也许真的会成为解决和应对这些问题的一代人。


Yaxian


其实我一直觉得技术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改变是有一定滞后性的。就像互联网时代也不是有了手机APP就立刻出现外卖小哥这个职业,可能过了5年、10年,它才成为一种新的工作。


所以我不担心新技术会让人类整体变得更惨,只是说不担心变得更惨。但它可能需要一定时间来创造出新的岗位——或者说,可能都不需要「岗位」了,技术本身就能带来足够丰富的物质。如果你敞开想象,以后人人都是哲学家、音乐家、艺术家……但这一定是有滞后性的,不会立刻发生,甚至可能不在十年之内。


Mengyi


如果再乐观一点,如果技术进步到足够程度,我觉得人类并不一定每个人都必须扮演「生产者」的角色。他可能就是来到这个世界,寻找自己的快乐和意义就好。


徐涛


其实阿西莫夫在几十年前的小说里就构想过。他写的是,地球人口太多,一批早期移民移居到另一个星球(好像是月球?)。那里人特别少,经过几百年进化,因为机器人技术高度发达,人数又足够少,他们不需要从事任何生产劳动。于是每个人都是某个领域的钻研者——相当于每个人都是科学家或专家。那本书里的女主角,就是一位研究光艺术的艺术家。


骞文


对,而且和成年人的焦虑相比,青少年反而更关注当下和未来。说到这里,我也可以分享我观察到的青少年的第二个关键词:「关心」,或者说,他们比我们大人想象中更关心这个世界。我们前段时间刚做了主题是「2025,少年们最想让全世界知道的」的年度新闻榜单。很多听友选择的新闻都是关于全球变暖、地面沉降等环境问题。


徐涛


对大人来说,全球变暖这类话题可能是「声东击西」的「流量杀手」。很多成年人觉得生活太忙碌,有太多眼前要处理的麻烦,来不及关心世界。


骞文


是的,他们没有心思深入讨论这些,但反而是青少年在关心。比如关于地面沉降那期节目,一位叫景皓的青少年说他要给这条新闻投票。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们家就住在天津。」节目中提到中国近一半城市面临沉降,天津是比较严重的。他说:「现在全球变暖,海平面在上升,我们的土地又在下降,我非常担心有一天天津这个城市会不会消失。」他还把全球变暖的思考写进了作文,他说:「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是小老百姓,但节约用水,该节约就节约起来。」你知道吗?他的语气非常有感染力,就像在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节约用水!这非常有意思。


包括前两天我们讨论节目时,赛德也分享了他的感想。我们刚做了一期关于南极旅游的节目,起因是一位听友投稿问:最近这么多人去南极旅游,越来越火,会不会对南极的环境和气候造成不好的影响?赛德说他读到投稿时觉得很羞愧。当很多人花大几十万去南极、在社交媒体上炫耀时,一个青少年却在关心南极的气候和企鹅。昨天我们还收到一位听友的投稿,他一下子投了9个选题(顺便一说,2025年我们总共收到了1800份听友投稿)。我看了他的问题列表,包括:为什么垃圾分类不到位?为什么今年冬天这么热?以后是不是都会这么热?……从他的投稿里,你能看到他关心世界的视角,和成年人非常不同。


这是我们做节目过程中很「诧异」的一点。他们还很关心具体的人。我们做过一期关于「女厕所排队」的节目,这也是年度榜单上票数很高的选题。甚至有一位男生也投了这个题,他说:「虽然我是男性,但我看到我妈妈在商场上厕所总要排队。我希望这件事能得到改变。如果一个商场做出了改变,让更多人知道,大家是不是就会模仿?世界是不是就会变得更好?是不是有更多女性就不必为这件小事排队了?」


作为一个成年人,听到这些真的很欣慰。当我们在焦虑自身时,青少年真的在关心世界的运转、脚下的土地、企鹅和鸟类的生存环境……这让人很有希望。


Yaxian


我在想,这些少年是会一直保持这样旺盛的好奇心,还是也会变成我们这样?


骞文


之前曹老师做「十分之一」时观察过,那些在成年后依然保持好奇心的人,往往是在初中阶段就打开了那扇「窗」。如果少年时期接触过许多能激发好奇心的内容,那份火种就会埋下。即使长大成人,甚至步入中年,他们也会比普通人保有更多的好奇心。


Yaxian


我最近看了一部关于DeepMind联合创始人兼CEO德米斯·哈萨比斯的纪录片《思维游戏》,里面讲了他的成长史,正好是一个很贴切的例子。


他小时候是国际象棋神童,获得过少年冠军。但大概在初中的时候,他开始思考:我花了那么多脑力,只是为了赢一盘棋,这不够。他说「我要去探索更大的自然」。到了高中阶段,他明确了自己想研究神经科学。后来他申请到了剑桥,但因为年龄太小,学校没让他立刻入学。于是他就先去了一家英国很有名的游戏公司实习,工作了两年,还设计出一款爆款游戏。之后他才进入剑桥学习神经科学,最终走上了创立DeepMind的道路。


你看,他就是在初中那个阶段,发现了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并且觉得自己有充沛的脑力想去探索更大的世界。现在,他建立起DeepMind这样的「帝国」。这就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没有被扼杀,反而被引导到正确的地方,最终为人类发展做出贡献的鲜活例子。


徐涛


那最后,基于我们今晚聊的这些狂奔、鸿沟、范式转换和原住民视角……如果请大家给即将进入2026年的自己,也给我们的听众,提一个小建议的话,你们会说什么?


Mengyi


刚才听到Yaxian聊到AI技术对岗位的冲击,我也有些感触。其实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无论是听众还是我自己,面对AI都像是在被动应对。它确实在以我们难以察觉的、越来越快的速度前进。


对此,我有两点想法。第一,不必过度焦虑,以自己的节奏去适应。不用一有新技术出现就强迫自己立刻去学,那样反而容易焦虑。找到让自己舒服的节奏,去接受它能为你的日常和工作带来的便利就好。


第二,去思考并强化那些「无法被AI替代」的能力。比如对我们来说,判断和思考的能力,目前还无法外包给AI。这部分能力非常宝贵,也是我们独特的价值所在。所以,我们应该思考如何让这些属于人类的闪光点更加「闪闪发光」,同时让AI去帮忙处理那些重复性工作,从而解放我们,让我们能更专注于发挥自己独特的价值。


骞文


基于青少年们对未来的这份希望,我的建议可能有些「俗套」,但至关重要:请务必保护好你们的好奇心,并一直保持下去。希望你们不仅能将这份好奇心带到成年,更能用它去向这个世界发出更多、更好的提问。不一定非要创办一家大公司,而是无论未来从事什么,都能始终带着探索的双眼和关切的心。最终,成长为一个依然会关心南极企鹅、关心脚下土地、关心具体的人的大人。这份对世界的关切,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Yaxian


是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之前和脉脉CEO聊天时,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你会给现在的职场人什么建议?」他给了一个建议,我虽然还没完全吃透,但感觉格局很大。他的建议是:每个人都应该去学写代码。更准确地说,是学会用AI来写代码。他认为,现在的编程工具已经可以让零基础的人开始了。但我觉得,大家最大的障碍可能不是「怎么写」,而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个代码?」有什么具体的场景和问题需要我用代码来解决?这才是关键。


发现真问题、定义问题,并想要解决它的能力,会变得非常宝贵。所以我决定,我的第一步实践是:打造一个用AI来帮我自动写播客Shownotes的平台。这就是我为自己找到的第一个具体场景和问题。


徐涛


我在思考,在刚才所说的这种宏大结构变化之下,大家都在努力适应,内心普遍会倾向于「求稳」——这当然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我在想,当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普遍的「求稳」状态时,或许在自身承受范围内,尝试一点点小的冒险,反而能增强我们的「反脆弱性」。比如,试着去做一些以往不会轻易尝试的事。


这里有个前提:正如我们前面讨论的,许多传统决策所依赖的前提条件已经不复存在。如果我们一味求稳,就很容易顺着前人预设好、但可能正在悄然坍塌的路径继续往前走,还以为自己在安全区。


因此,在还想保持基本安全的同时,主动去探索一些不确定的事,在生活中有意识地加入一点点可控的「冒险」,可能是一个更优的决策。这能帮助我们摆脱对旧路径的惯性依赖,在变化中为自己打开新的可能性。


Mengyi


我觉得走进真实世界,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这一点真的非常重要。AI走不进真实世界,或者说,它还无法像人一样,真正走进那些我们能走进的角落。


所以,在那些没有屏幕、没有电子信号、没有互联网干扰的地方,当当下只剩下纯粹的物理世界时,我们所感受到的东西——那种触手可及的温度、气息、声响,以及与真实人、事和物的互动——会变得格外宝贵。


以上内容来自节目「声东击西」:#375「透过2025的内容现场,寻找通往2026的坐标与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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