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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铁柱,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不久前,一篇关于入赘的笔记在社交平台上蹿红,收获上百万点赞,成为开年第一个网络热点。
博主最初列出男方条件(三甲医院有编制,父母都有7000多元退休金等),并询问网友,女方家有多少资产,才能让这样的男性入赘?
许多(男)网友回复“至少一个小目标”,“现金得几千万”,“起码是领导的千金”,甚至说“入赘的代价是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要出的是尊严的钱”等等。
很快,博主再次编辑笔记,表示此前罗列的男方条件,其实就是自己,一名女性的真实情况。
性别倒置后,许多之前的留言就变得十分讽刺。正如博主所言,她原本的择偶标准只是门当户对,未曾想到,只要转换性别,在很多男性眼里,她的条件就能置换千万乃至上亿的资产。
两性在婚恋议题上的态度割裂,女性长期被忽视的付出,都被这篇笔记以戏剧化的形式集中呈现。虽然这场争议最终以博主被永久封号收尾,但依然留下了许多未被解答的疑问,值得一聊。
01. 婚姻:新旧脚本的转换
要厘清“入赘帖”争议的焦点,需要重新审视婚姻制度。正如费孝通在《生育制度》中所说,婚姻是维持有效人口的一种社会制度。法国思想家蒙田也在《随笔集》中提到:“结婚不是为了自己;结婚是为了传宗接代,人丁兴旺。”
婚姻制度最初的起源是让社会长久存续。在封建时代,女性往往被视为财物,被迫从一个家族进入另外一个家族。彩礼是一种制度层面的转移支付,由夫家补偿妻家流失的人口和劳动力,沿用千年,明码标价。
与之相反的是,“男嫁女娶”的入赘模式在表面上天然偏离父权制逻辑。无论是父权制社会要捍卫自身的结构,还是既得利益者揣着明白装糊涂,都需要入赘比“正常”的彩礼,付出更高昂的经济代价。
“入赘帖”会引发如此巨大的争议,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结构性的不公被鲜明地揭开,另一方面,则关乎婚姻新旧脚本的变迁。
跨越时间的长河,婚姻脚本的变迁,其实经历了爱情从赋魅到祛魅的全过程。资本主义兴起后,封建大家族的结构松动,生产力的发展让个体得以离开家族的庇护生存,婚姻也逐渐与爱情深度绑定。
这一转变可以从文学的发展脉络中一窥究竟,《梁祝》《孔雀东南飞》《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大量文艺作品,共同刻画了主角逃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幸婚姻,勇敢追逐爱情的故事。

《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些从封建时代流传至今的文学作品,共同完成了一次文化转译:对爱情的向往,等于对封建制度的反抗。在此过程中,爱情逐渐成为叛逃和觉醒的象征,被赋予无数浪漫化的想象。
在讲究“三从四德”的封建时代,“自由恋爱”是一种全新的婚姻脚本,歌颂爱情也是在每个人心里种下对自由平等的向往,有相当大的正面意义。
然而,现代社会对爱情的赋魅依然没有停止,甚至流行文化更加隐蔽地,将婚姻中的爱情与女性的牺牲奉献捆绑销售。
2007年播出的电视剧《金婚》中,男主角曾精神出轨,女主角不仅生育四个孩子,还慢慢包揽全部家务。但是,剧集着重宣传主角白头偕老的“浪漫爱情”。《金婚》不仅是当年收视率冠军,拿下多个奖项,甚至有媒体报道,电视剧热播带动了离婚率的下降。
塑造女性在婚姻中处境的当然不只有以《金婚》为代表的流行文化,玛侬·加西亚在《她之所以是她》中提到:“身处某种特定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处境。这种处境设计一整套规范,而女性必须根据这种规范来为人处事,并基于这种规范受到他人的评判……与规定的行为之间出现偏差时,人们会否定她的女性气质。”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女人不是生而顺从,而是变得顺从。事实上,无论是被动出嫁,还是看似主动地顺从,父权制社会通过婚姻剥削女性的本质从未改变,只是形式愈发隐秘,愈发难以察觉。
在婚姻与爱情绑定的过程中,在婚恋中谈钱,变成了一种不占道德优势的行为。索要更多彩礼的女性可能被视为“捞女”,对入赘制度提出质疑,更会被解读为刻意激起两性对立,因为“婚姻制度就是纯粹的两性相悦”。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伴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和女性主义思潮的兴起,婚恋脚本又一次走到了更迭的时刻。
《中国统计年鉴2024》显示,2023年中国单身人口已达2.4亿,占全国15岁及以上人口近五分之一。
海外也有相似的趋势,去年10月,Vogue发布文章称,当代女性越来越认为在社交平台晒男友是一件尴尬的事。随着重新审视异性恋关系,很多女性意识到,拥有伴侣也不能真正带来自我实现,有男朋友也不再是一种“社会资本”。
越来越多女性开始对婚姻中的爱情祛魅,不再迷信有情饮水饱,关注到婚姻中长期被漠视的种种付出。

巧合的是,十年前,同样有一条婚恋相关的帖子,在全国掀起巨大争议。2016年2月,有网友自称是上海女孩,去男友的江西老家过年,被简陋的年夜饭吓到连夜逃离江西。帖子后来被证实是编的,但当年击中了大众情绪。
十年前,公众探讨低嫁、凤凰男等话题,还是对于契约双方的筹码讨价还价,十年后,入赘贴质疑的,已经是婚姻制度本身。很多女性终于醒悟,父权制的天平自带配重,再怎么计较筹码多寡,也无法称量出真正的平等。
02. 爱情:无法谈爱,放肆谈钱
父权制书写的婚恋旧脚本已经腐朽不堪,然而,关于婚恋的新脚本,依然悬而未决。
如果婚姻只是一场交易,那么,爱情真的存在吗?爱情依然是当代人的刚需吗?在婚姻里谈钱当然是在争取自己的权利,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现代人的恋爱中也掺杂着越来越多算计。
当旧的性别秩序松动,婚姻不再是现代生活的必需品,爱情本来有机会脱离旧秩序的绑架,变得更加纯粹。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资本主义趁虚而入,开始左右着亲密关系。
法国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在《冷亲密:为什么爱越来越难》一书中,提出“情感资本主义”概念,并系统性地分析了资本主义、消费文化与互联网,如何导致了现代人的情感疏离。
在伊娃·易洛思看来,主要有以下几种因素导致现代人的情感日趋理性化:
1. 为了方便管理,许多企业主引入心理咨询师来提升工人的工作效率,而心理咨询师又会在和工人交流时,谈论对方的家庭关系,这在无形中,使得情感性语言和生产效率语言交织在一起,并互相影响。
2. 女权主义和心理治疗都为改变自我提供了大量心理的、生理的和情感的策略,这二者对心理的重新编码,会促进私人领域内女性行为的理性化。
心理治疗会让受访者量化自己的情感状态,甚至给目前的心情打分,女权主义持续倡导婚姻中的平等,这些话语都会促使女性用更客观理性的方式看待情感。
3. 互联网利用心理学,让人们相信可以通过消费获得爱情。比如钻戒就能证明爱情的坚贞,昂贵的鲜花、礼物才是真正的浪漫。最终,寻求伴侣变成了一种经济交易行为,自我也被包装成商品。

《四重奏》
4. 网络技术与浪漫爱情存在着本质的矛盾。传统的爱情基于线下相遇后,双方本能性、身体性的吸引,通过互联网生发的爱情,先看到功利性的标签(如身高、体重、薪资等),浪漫互动自然会变得越来越功利化。
另外,爱情的宝贵在于其稀有性、排他性,但网络交友让个人可以享有丰富的市场资源、无限的选择(一个人可以在一天内匹配上百个对象)、高效率(左划右划即可做出选择)、理性化、精准选择和标准化,这些都与传统的爱情相悖。
需要说明的是,现代人对爱情的重新审视不全是坏事。一代又一代女性在婚姻中的付出被视而不见,当前很多所谓的“精打细算”,也只是新一代女性的自我保护,她们试图通过计算厘清婚姻的本质。
谈钱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出在,现代人的生活中,金钱愈发成为唯一能衡量情感价值的方式,“爱不动”或“不敢爱”变成越来越多人共同面对的问题。
带着情感资本主义的视角,重新审视当下的生活就会发现,整个社会都在不遗余力地榨干个体的最后一丝情感,推着每个人往过度理性,乃至冷漠算计的方向走了太远。
大量情感博主兜售如何将爱情量化的“招数”;有音视频交友软件将男女双方发送的文字消息、视频通话时长明码标价,男嘉宾想和女嘉宾多连线几分钟,就必须支付对应的价格。
职场更是要求员工情绪稳定,并将过于感性、情绪化的职工视为“不成熟”。甚至与个人情感密切相关的“情商”、“情绪价值”等概念,或是MBTI测试,都在流行不久后迅速被职场收编,频繁出现在团队协作的话语中。
当个人情感与职场生活的界限日益模糊,一个人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被要求压抑感受,将自我工具化,又怎么可能在下班后,突然找回充沛的情感和爱的能力?
03. 未来:亲密关系的可能性
还记得在16年前,有网友在微博许愿“2010,让我们集体裸婚吧”。裸婚就此成为经济上行期的年度流行语,不少80后干脆放弃买房、买车、办婚礼,凭借一腔真心,一张结婚证就直接走入婚姻。
时至今日,一代人面对婚恋的态度愈发斤斤计较,裸婚早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新型婚恋关系”。
为享受制度红利而步入婚姻的案例不再罕见,只谈生活,不谈感情的“干婚”在上海等城市蔓延,越来越多人出于政策因素、生活成本、阶层跃迁等等需求选择步入婚姻。
心理咨询师曹雪敏认为,这类关系“主要是一种为了自己和生活本身的联盟。当我们发现亲密关系的不确定性越来越多,确实可能会转去追求以诉求和利益为主要目标的联盟关系,因为它抓得住,而且在人生中也很重要。”
身处不确定的时代,算计也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我保护,每个人预期的收益越小,越要紧攥现有的筹码。
还有人索性放弃与真人的交往,转而在虚拟世界寻求心理按摩。剑桥词典将“parasocial(准社会关系)”选为2025年年度词汇,指的是个体对公众人物、虚拟人物乃至AI产生的情感联结。
这一概念最早由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家唐纳德·霍顿和理查德·沃尔提出,指的是观众会把电视节目主持人视为亲密的朋友。
直到今天,“parasocial”早已发展出更丰富的形态:狂热追星,对虚拟人物产生感情,乃至和AI谈恋爱,都不再是公众认知中的新鲜事。
尤其在AI出现后,准社会关系的门槛被进一步拉低,每个人几乎不需承担任何风险与代价,就可以随时随地获得情感慰藉,体验一种纯粹的,无需迁就对方的“爱情”。
无需对种种新型关系加以臧否,正如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所说,在传统亲密关系瓦解后,伴随着性别角色分工的重构,混乱会成为当代亲密关系的一种常态。
新一代人终究会书写属于自己的亲密关系脚本,在经历赋魅和祛魅后,爱情也该回到一个真正恰当的位置。
就像曹雪敏在接受看理想采访时所说,爱本身是极其稀缺的存在,甚至可以被称为奇迹,但过去大家似乎都觉得爱很寻常,可以得到。
她在和来访者沟通时发现,很多人需要的未必是爱,而是安全地、有尊严地活着,能够被看见。只是很多时候,其他获取这些正当权利的途径都被堵住了。
可能恰恰因为没有从其他地方得到满足,“我们才会对爱怀有这么多的期待,爱成了看起来最有希望的一条路”。
参考资料:
费孝通|生育制度
米歇尔·德·蒙田|随笔集
看理想|18年前的国产剧巅峰,最近被骂惨了
玛侬·加西亚|她之所以是她
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
VOGUE|Is having a boyfriend embarrassing now?
伊娃·易洛思|冷亲密:为什么爱越来越难
看理想|Alexwood ·《性别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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