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南联盟、伊拉克相比，格陵兰和委内瑞拉事件“特殊”在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日报中国观察智库 ，责编：杜娟唐文若，编辑：张钊，作者：何韵 齐思源

数十年来，主权原则一直是国际秩序中的一条“红线”，它让世界免于滑向全面战争。然而，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一再声称美国“绝对需要格陵兰岛”，并表示不排除动用军事力量以获取该岛，令这一原则面临严峻挑战。

1945年二战结束后，现代国际秩序建立在一项看似朴素的默契之上：各国可以在意识形态、政权合法性和同盟关系等问题上存在分歧，但绝不能以威胁或武力夺取他国领土。正因如此，《联合国宪章》中禁止对国家领土完整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的规定，常被称作国家间行为的“最低共识”。正是这种规范的存在，才使得各种形式的国际合作——包括贸易、外交、法律，乃至安全协调成为可能。

然而，一旦国际体系中的最大“玩家”释放出明确信号，可以为了自己的“需要”而置他国领土完整于不顾，那么主权原则便不再是什么“硬道理”——只有当“老大”默许时，“小弟”才享有主权；什么时候“老大”开口说想要，“小弟”就必须让出。

然而对一个国家来说，主权至关重要。它是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国际社会无政府状态的“解药”。在一个没有全球政府的世界里，每个国家都不得不依靠“自助”，而安全永远处于不确定之中。

虽然主权原则并不能完全消除这种不确定性，但却可以带来更多的确定性，使各国免于长期处于恐慌状态，让决策者不用总是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在“边界问题不容强力干涉”的普遍共识下，各国便可在应对领土紧急状况方面减少资源投入，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和推动技术进步上。

换句话说，主权的作用就像交通系统中的最高限速：它并不能完全杜绝事故发生，但却是正常通行的必要条件，让交通参与者无需时刻处于恐慌之中。

可能有人会说：即使在“格陵兰之争”发生前，侵犯主权的事件也早已屡见不鲜：1999年，北约在未获联合国安理会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对南联盟发动了空袭；2003年，同样在未获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美英率领联军入侵伊拉克；更不用说2011年的利比亚和2014年的叙利亚。所以，这次又有什么不同呢？

格陵兰事件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它彻底撕去了惯常的伪装。从科索沃、伊拉克，到利比亚、叙利亚，出兵的美西方各国通常以保护人权、防止核扩散或打击恐怖主义等名义，为他们的行动找到合法性。虽然这些理由备受争议，没有得到国际上普遍认可，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理由必须得有，因为那时即使是世界第一强国，也知道不能明火执仗，必须要把侵犯主权的行为“包装”一下，让它起码看上去符合法律或道德。

然而这一次，在格陵兰岛（以及委内瑞拉）问题上，美国的叙事显得格外直白：没有其他任何借口，我就是看上了你的战略地理位置和资源，这就够了，足以让我对你发起军事行动（或“执法行动”）。这种“坦率”令人震惊。一旦强权国家觉得，对于侵犯主权行为，连辩解的必要都没有了，那么遭到侵犯的就不再只是某一国的主权，而是所有国家主权神圣不可侵犯这一原则。

其直接后果是，各国对于“什么是可以接受的行为”的认识发生了改变。当世界第一强国示意强国自身的纯粹利益要高于他国主权时，其他国家可能很快也会采取同样的思维方式。于是，国际体系便演变成这样一场比拼，比的是你能多得寸进尺，让别人更快做出让步，以及在别人采取行动的时候，你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在这样的环境中，自我约束不再是件好事；相反，它会被视为软弱的表现而招致灾祸。

这将带来连锁反应。首先，它会刺激全球军备竞赛，助长核武器扩散。如果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确信自己的领土不受威胁，那么最安全的策略就是打造独立的威慑能力——增加国防开支，提升军事化程度。鉴于小国无法以常规手段同大国抗衡，发展核武器便成为极具诱惑力的选项。

其次，它侵蚀了多边主义。在一个无政府状态的体系中，合作的前提是人们相信存在一套共同的行为准则。一旦这种信念动摇，各国便不再将多边协议视为可靠保障。它们开始犹豫不决、裹足不前，转向“小团体”主义，而非“大合作”。随着时间推移，多边主义将逐渐式微，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将不再由多边机构主导，而更多地由交易和实力说了算。

第三，它加速了全球化的解体。全球化运转的前提是，跨国企业假定各国边界稳定、合同可执行、航路与咽喉要道可以安全通行。一旦扩张领土和强制手段重新成为可行的选择，这一基本前提便不复存在，结果将是保险费大涨，过长的供应链显得脆弱不堪，风险也变得难以估量，进而使贸易收缩，国家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减弱。最终，在一个领土完整与过境交通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全球化将在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种“自保”措施下走向终结。

格陵兰岛事件不仅仅是一场偏远岛屿的争端——它更是事关战后国际秩序能否维系的一次压力测试。正如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警告称，如果美国对另一个北约盟友动武，则“一切都将终结”——不仅是北约，还有整个战后秩序。

本文英文原版发表在中国日报国际版，英文标题为"Breaking bounds"，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