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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19:06

陈英:当女人“至死是少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原文标题:《陈英:当女人「至死是少年」》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女性的天地大都在家庭内部,人们用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定义女性的价值。随着社会发展,越来越多女性走入职场,人们开始崇拜那些事业有成的「大女主」。


但是,在家庭和工作之外,女性还能拥有什么?女性可以玩什么?怎么过具体的生活?如何找到内心的平静?人们往往对此缺乏想象,也在公众叙事找寻不到太多样本。


直到我认识了陈英,她说,「我只擅长过这种生活」。


陈英是一位著名译者,将意大利作家费兰特风靡全球的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带入中文世界,当下很多描述女性的流行词汇,比如「天才女友」,就出自她的笔下。


很多人不知道,翻译之外,陈英长期一个人过着充实、惬意且充满乐趣的生活。


她住在任教的四川外国语大学旁的歌乐山脚下,天晴的时候出去骑车,或者爬山,「体力比很多年轻人还好」。受意大利文化的影响,她喜欢大海,「假期都泡在海岛上」,每天早上要喝咖啡,经常和学生一起做披萨。


她在陕西乡村长大,之后到北京读研、到意大利读博。40岁之前,她都像一个「少年」,小时候在山间游玩,长大后骑车在城市里晃荡,度过了漫长的「青春期」——「青少年再加上经济独立,那你就太拽了」。


今年陈英48岁了,来到第四个本命年,她更看重内心世界的平静,警惕成为费兰特笔下那种「歇斯底里」的女性,并努力「找到生活各方面的平衡点」。


她向我们呈现了:一位女性,完成经济独立后,再花一些时间照顾自己的心灵世界,就能过着「有酒喝有肉吃」的自由生活——


前提是,你不畏惧这种自由,并知道如何享用它。


▼以下是陈英的自述:


01


我从小就知道长大后


会成为「工作的女人」


翻译我一直都在做,今年寒假之前要交三本书的稿子,都在校对了。顺利的话,明年我会出一本自己的书,主题是「工作的女人」。


我之前翻译过一本意大利小说,叫《秘密笔记》,写于20世纪50年代,也提前预见了职业女性的处境——女主角作为妻子和母亲,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当时家里人却无视她的工作。她自己也觉得工作只是为了填补家用,随时可以辞职。如果儿子生了孩子的话,就马上回来看娃。其实她赚钱也挺多的,但死死抱住母亲这个身份,因为这就是当时社会对于女性价值的认定。


其实,到现在我依然有这种感觉,比如一些女性对于自我外在形象的看重还是超过男性,哪怕她已经读了博士,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都非常高了。


但我好像从小就不太认同这一套。这可能和家庭教育有关,我出生在陕西的一个村庄,但我们家里有点「重女轻男」。我的奶奶、外婆,都是很强悍的女人,觉得女孩子的才能最重要,衣着、相貌都是次要。


我是家里的长女,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但长辈们对我的喜爱要超过男性。可能因为我小时候聪明,说话也早,比较讨人喜欢。再加上作为老大,受到的关注就会多一点。


孩童时代的经历确实会对一个人影响很大,如果女孩长期生活在受打压、被忽视的环境中,总想着「变成男孩就好了」,对自己的存在就有很多质疑。但我小时候会觉得,我本来就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可以大摇大摆地——那种姿态完全不一样。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一种被爱的、有安全感的体验。我记得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去找爷爷玩,那是暮春时分,我们那里的泡桐树都开花了,花是紫色的,很香。爷爷捡了大概五六十朵花,用绳子串起来,给我做成一个「项链」,特别好看。


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过年的时候会在棉袄外面穿一个红外套,头上戴一朵特别大的头花,应该是奶奶或姑姑准备的。其实那个时候家里挺穷的,但过年还是有漂亮衣服穿,大家去哪也都带着我。


这使得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特别漂亮,其实我的长相很普通,那种漂亮不一定是客观事实层面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些体验。


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喜欢看书,从识字就开始了。小时候看的书很杂,但那个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对一些比较洒脱、放荡不羁的女性感兴趣,比如三毛。像那种王子救公主的故事我会觉得很无聊,我小时候甚至都没有过一个娃娃。


我有个姑姑,家里定了很多报纸,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我很喜欢看。有次我一个人走路去她家,大概七岁左右吧,其实她家还挺远的,也不知道多久能到,只有一棵树做参照。


途中我也会害怕,担心是不是走错路了,要穿过很多村庄,还要经过一个有狗的街道,挺吓人地。走得很累,还口渴,但我知道要到那个地方去,就一直往前走。


那个心路历程很像《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莱农和莉拉去看海。我觉得每个人成长过程中都需要有这样一个经历,跨出探索未知世界的第一步。这对我来说也算一个有象征意义的事件。


不过莱农和莉拉去看海的历程最终失败了,她们走到半道回去了。我那次比较幸运,是以成功告终的。


我记得我妈常给我讲一个故事,我出生之前,她去看我们当地的一个江湖医生,又会算命又会看病的那种。那个医生告诉她,你会生一个女儿,这个女儿长大后会成为文人,请务必供她念书。


这可能也是一种心理暗示吧,我妈后来每次提起这事就会说,你看,现在终于验证了。


02


女性的「赎身」:


用经济独立换来自由身


我是90年代上的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下来大概2000多块钱,其实不多,但那个时候家里特别困难,供我读大学也不是很轻松。


大学毕业有段时间我和我爸关系不好,他希望我能像那种传统女性一样,找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赶紧嫁掉,还让人给我介绍家附近的官员子弟。我怎么可能有兴趣?见都不见,我爸就很生气,说你把上大学的钱还我。


我大四就开始打工,后来分了几次,很快把钱还给家里了。这时心里也没什么负担了,「我跟你两清了,为什么要听你的呢?」如果用更女性叙事的角度看,这个过程有点像「赎身」,一个女性用经济独立换来自由身。


那个时候挣钱也很辛苦,我就抓住一切机会,给工厂做技术翻译什么的。工作了三年,攒了一笔钱,然后就来北外(编者注:北京外国语学院)读研究生了。


我是北外第一届意大利研究生,每个月有补贴,宿舍也很便宜,我自己还在努力挣钱,所以经济上就比较宽裕了。我当时经常去北外旁边一个咖啡馆,咖啡也不便宜,20多块钱一杯,每个星期还可以吃一个榴莲,有钱就花,及时行乐。


现在回想那段时间的状态,就像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少年生活在城市里,念书、学习、和朋友玩、骑车、听音乐……再加上经济独立,那你就太拽了。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三十六七岁,大家都说青春短暂,但我总觉得青春期怎么还没结束呀,特别漫长。有段时间我在北京待着,等签证出国,当时我已经开始教书了,不过学校没给我排课。我特别能享受这种闲着的状态,就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城里晃。


有一天,我晃到东边去找一个朋友玩,吃饭的那个地方突然打起架来,我当时也喝了挺多酒的,去劝架,眼镜被他们打碎了,就一起被警察叔叔带到了局子里。警察叔叔听完解释也说:「你这酒喝得太不值当了」。


后来是我妹带着备用眼镜来接我,她比我小挺多,当时我就有点羞愧,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可能该干点正事了,包括更严肃的生活态度,更勤奋、规律的翻译和工作。


那之后不久,《那不勒斯四部曲》就出版了。


我最近很喜欢佛教里的一句话,「爱欲断者,如四肢断,不复用之」。这里的「爱欲」可以指代很多东西,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对那种青少年状态的迷恋,整天骑个自行车在外面逛一逛,喝啤酒、吃串,无忧无虑,也别给我太多责任。


但这个东西过去就过去了,青春已经收场,过去你就不要再想了,踏踏实实地过另一种生活吧。


我知道自己的内核没变,灵魂的颜色一直都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少年。周围有些人发愁退休以后怎么过生活,这我可太擅长了。生活里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儿,在公园里躺着晒太阳,骑个自行车出去就是一天,可以骑山路,骑到很远的地方。


03


意大利语帮我打开


另一个世界


我出生的地方(编者注:陕西,内陆省份)是没有海的,但学习意大利语后,我特别喜欢大海。学习一门语言你就学会了一种生活方式,包括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要喝咖啡,有时候会做一个陕西的饼配咖啡(笑)。


语言还会从意识层面打开一个空间,好像家里多了一个「房间」。社会环境对人的身份塑造是固定的,就像一个塑形衣,你得穿上。举个例子,在我们的系统里,如果我是个男人,我要娶个媳妇,家里就得负责这事;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要嫁给某个人,他应该给我提供适合生育的环境,比如房子什么的,这其实是一个比较自然的现象。


但在意大利北部,作为一个18岁以上的成年人,家里人没有任何义务给你提供住房,婆婆也不会帮你带孩子,你如果苦苦哀求,可以帮你看两天,像我们这样一看好几年,是不可能的。


学一门外语后,你会把这些事情看得更清楚,可以选择行驶在这一套系统,也可以行驶在那套系统,它某种程度上能帮你打破一些束缚,进入一种更自在的状态。


你可以坦然自若地走在一个特别陌生的地方,比如巴黎的街上、慕尼黑的街上,而不会有一种人在异乡的苦涩感。你知道自己是属于世界的,不止属于那一个小乡村。


另一方面,翻译外语的过程,也可以让我们进一步审视自己的语言,语言就是社会状况的一面镜子。比如要写一个男人年纪很大,有很多情人,人们可能会描述成「他虽然年龄挺大,但宝刀不老,风流倜傥」,但如果是一个女人,可能就描述成了「她虽然年老色衰,但还是很风骚」,有时候甚至主语都不用出现,人们选择词汇的不同,就体现了同一件事上,社会对于女性的讽刺和对男性的支持。


这时候作为译者,你可能就要有意识地选择一些不那么「厌女」的词汇,这也是一种姿态上的选择。女作家也是这种处境,如果要描述女性作为主体,采取一些主动行为,很多时候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很尴尬。


当然,这根本上是社会现状的问题,但如果能从语言层面逐渐改进,也会对社会造成一些影响。费兰特的书出版后,大家开始喜欢用「天才女友」来描述女性的友情,这就和以前的「闺蜜」完全不一样,那个词太狭小了。


最近我一段比较公开的友谊,是和张悦然,她是一个80后的女作家,也在教书。我们有很多交流,包括文学上的探讨,她的作品能够走出去,被意大利读者看到,我是非常高兴的。


如果年轻女性能看到更多这种「天才女友」式的女性友谊——一段公开的、互相支持的关系,就能从中获得鼓舞,让语言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04


「我所有的努力


都是为了保持孤独」


大概两三年前,我在重庆的歌乐山下给自己买了一个小房子,学校在山上,我每天早上坐班车去上课。我的书房里有一副题字,是北外的师兄帮我写的,叫「尘世书房」,又是「陈氏」的谐音。


它的寓意其实是「尘世之外的书房」,我一直觉得在尘世中,总要做一些微小的抵抗。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比较清静的书房,不带任何目的地去读书,是一种挺难得的状态。但实际上我和朋友们在里面烤披萨,大吃大喝,又是一个很世俗的地方,所以我们打趣叫它「尘世饼屋」。


书房的墙上有一只壁虎,它是我的精神图腾,已经二三十年了。为什么是壁虎呢?首先它弱弱的,不像老虎,又是冷血动物,淡淡地,要求很低,等待着食物出现,是一种「消极自由」的状态,这些都和我的心境很像。


我们陕西话形容这种状态有个词,是这个人「很凉」。我不喜欢那种很亢奋的状态,也不用太幸福,我觉得对人的心理健康来说,平静是最重要的。


但如果想维持这种平静、清凉的状态,也并不容易,需要为此做一些努力,愤怒情绪就一度是我很大的困扰。


比如两年多前,我们学校有一个外教,道德水平比较低下,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私事不断调课,甚至干扰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我非常生气,然后就发作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愤怒情绪最糟糕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你情绪失控,让别人来掌控你。费兰特的书里也写了很多歇斯底里的女人,我很警惕这种状态。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让你愤怒的事出现,有很多丑陋的东西,但你依然可以做出「不愤怒」的选择。而且如果能觉察到自己的情绪,尽量去调整,这个过程也让你的内在更有力量。


前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梦,「一只斑斓大虎,我们一起出行,还一起睡觉,拥着成年母老虎的皮毛睡觉,意想不到的柔软,很逼真的手感。」梦里我感觉很舒服、自在,现在想来,那只老虎可能就象征着我的愤怒,而我已经慢慢驯化了它。


可能也跟这些年的翻译工作有关系,做翻译在一定程度上磨练了我的情绪,你需要对文本非常有耐心,不停地去试探,一个字一个词的效果,而不是「过得去」就行。


耐心也是一种珍贵的东西,当你有耐心的时候,会变得更强大一点,更能容忍很多事情,也就不那么容易愤怒了。


不被这些情绪困扰时,一个人的生活大多数时候还是非常平静的。我也不会觉得孤独。准确说,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保持孤独,因为我本质上是一个很喜欢独处的人。


跟别人在一起待久了,总是会有消耗。社交能量耗尽时,我就回到自己的空间,享受独处无与伦比的幸福时刻,刚结束社交第二天的幸福浓度是最高的,然后随时间慢慢淡去。如果说社交带给我什么幸福,就是让我更能强烈地体验到独处的幸福。


当然,我的信念还是必须跟社会有深切的接触,长期独处会陷入那种异想天开的状态,也不太健康。所以我和外界保持着一定的联系,不定期出去参加社会活动,有两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社交和独处就像两个系统,需要相互补充。


我48岁了,今年是我的本命年。女性到了中年,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各方面的平衡点。对心灵的审视和觉察还是非常重要的,困扰自己的东西慢慢去解决,然后逐渐找到内在的平静和力量。


我们希望呈现出当代女性如何在困境中编织出主体性。这里记录的不止是女性如何「成为自己」,而是展现当代女性的生存褶皱。我们不制造「成功女性」的幻觉,困顿与觉醒同等珍贵。


当这些女性勇敢探索不同的活法,改变便已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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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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