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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Uni ,责编:Berry,作者:简单心理Uni
自「多巴胺穿搭」在互联网成为热门词汇,多巴胺俨然成为大众语境里即时快乐的代名词。在我们的理解里,追逐多巴胺,就是在追逐快乐本身。
然而,神经科学正在揭示一个更为复杂甚至反直觉的真相:多巴胺或许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快乐化学物质”,它不仅关乎我们沉迷手机等各种成瘾行为,甚至可能和人类演化中那份永恒的好奇相关。
本文编译自BBC《What we get wrong about dopamine》一文,摘自Nikolay Kukushkin的著作《One Hand Clapp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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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人类,我们常常感觉自己与自身在进行一场战争。
我们渴望得不到的、需要不想要的、沉溺于对自己有害的、对有益的事物却很快失去兴趣;我们总是反复思虑、执迷不悟、突然失控、事后懊悔,似乎总在寻找一种更充实、更美好、更自然的生活状态,但始终无法抵达......
为什么我们与自己的大脑如此不协调?这很大程度上与一种特殊但常被误解的神经递质——多巴胺有关,多巴胺是身体驱使我们想要更多的主要工具。
很多人认为,跟我们人类的祖先相比,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是“不自然”的——
比如原始人没有炸薯条,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肥胖;他们整日在树林里漫步,采集营养丰富的坚果;他们无需工作,也没有金钱、婚姻、宗教或毒品,也就不存在不平等、暴力、嫉妒、阶层或成瘾。而正是因为我们放弃了原始人这样采集狩猎的自然生活,转而追求农业文明时,我们的生活才变得与生物本能格格不入。
然而,这种所谓自然生活的图景并不真实,我们对人类祖先的心理状态知之甚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跟我们一样,一样易怒、不安、总对生活感到不满。这份不满并非现代产物,事实上,它根植于我们内部,是一种远比文明更古老,甚至超越人类物种本身的“设计”。这种设计让我们持续处于不满足的状态,就像有来自远方的低语在耳边不断提醒:生活远不止你拥有的这些。
而要理解其中缘由,要探究大脑中两个部分——大脑皮层和奖赏系统(包括多巴胺),它们是如何驱使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的。
01
缺乏多巴胺的大脑
大脑皮层是我们大脑理解世界的机器。它为我们在脑内构建了一个现实模型,并试图让这个模型与外部世界相吻合。或者反过来,让外部世界符合这个模型。它追求的并非精准,而是不惜一切代价,让现实与期望的最大化契合。
这种对“最大化契合”的追求存在一个明显的问题,被称为“暗室困境”。如果大脑皮层只想要内外一致性,实现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找个暗室的角落,然后切断所有感官输入,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总是存在某种力量,推动着大脑皮层走出暗室,进入一个新奇的、充满惊喜与目标的世界。大脑中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区域,被称为奖赏系统。而多巴胺正是其中用来引导我们决策和动机的主要工具,可以说,是多巴胺驱使我们不断前行。
我们可以从反面验证多巴胺的作用。1915年至1926年间,一种名为嗜睡性脑炎的神秘疾病席卷全球,它是由常见咽喉感染的并发症。在少数患者中,感染会导致自身免疫系统攻击大脑,使患者陷入嗜睡或呆滞状态(这并非昏迷,更像是清醒但无反应的状态)。
有的患者能偶尔说一两个词,有的能接住扔来的球,有的可以咀嚼食物,但绝不会主动去拿食物。这种病症影响的是大脑中并称为黑质的区域——这是大脑中少数能产生多巴胺的区域之一。
其中一位患者是一位年轻富有的纽约社交圈名媛,化名罗丝·R。1926年,她入睡后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锁在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里。这个噩梦持续了43年,从未间断。
1969年,当时还是一名年轻神经科医生的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被派往卡梅尔山医院,负责照管约80名嗜睡性脑炎患者,其中包括罗丝·R。他注意到,他们的一些症状类似于帕金森病的极端版本,于是采用一种名为左旋多巴的药物治疗。几天内,包括罗丝·R在内的患者纷纷苏醒,开始四处走动,并与医护人员攀谈起来。
这种苏醒是短暂的,罗丝的清醒时间大约持续了一个月,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恶化了,直到1979年,罗丝被一块食物噎住,她的噩梦才最终结束。
用来暂时唤醒患者的药物左旋多巴正是多巴胺的前体。根据后续对嗜睡性脑炎的研究我们可以推测出罗丝·R身上可能发生的情况:虽然她大部分产生多巴胺的黑质区域已经坏死,但仍有一些神经元存活。这些存活的神经元能够将左旋多巴转化为实际的多巴胺。罗丝的大脑已匮乏多巴胺数十年,对哪怕最微小的剂量都极度敏感,因此产生了剧烈的活动爆发——即短暂的觉醒。但随后大脑重新校准,那微弱的多巴胺并不足以维持正常生活。
简言之,嗜睡性脑炎展示了大脑在多巴胺耗尽时会发生什么:大脑会停止运转。从大脑中去除多巴胺不会简单地使大脑瘫痪,而是会将大脑置于“暗室”,进入一种无行动、无体验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除了基本的反射动作(比如食物放入口中会咀嚼),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受到多巴胺的驱使。如果没有多巴胺持续注入大脑,我们都将困于“暗室”之中。也正因如此,我们迫不及待想在清醒的每一刻都投入持续行动。这一切,都归功于多巴胺。
所以,我们每日与自己的斗争,也都是多巴胺的错吗?如果它的作用是激励我们,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糟糕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了解多巴胺究竟做了什么。
02
并非“快乐化学物质”
我们通常认为多巴胺是一种“快乐化学物质”,但这是错误的。
事实上,多巴胺并不能直接产生愉悦感,如果你有朋友服用过阿得拉(一种通过促使多巴胺释放来治疗ADHD的药物),他们可能会告诉你,这种药使他们更专注、更高效,让他们进入“状态”,但并不会带来欣快感。对大鼠的研究也显示了相同的结果:注射安非他命(与阿得拉同类型药物)会使老鼠为获取奖励更努力地工作,但并不会提升它们的愉悦感。
一种类似的观点认为:多巴胺是一种“促使你继续做这件事”的化学物质。它与快乐无关,而与记忆有关。它帮助大脑记住哪些行动导致了成功。
多巴胺释放之处,记忆会被更好地储存,仿佛多巴胺在告诉大脑:“未来,多做你刚刚做的事情。”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技能的习得,它发生在大脑的基底神经节区域。例如当一个人学习跳舞时,多巴胺会筛选成功的舞蹈动作,并将其保存为一套完整的组合——一个可以一次性触发的统一动作序列,直接从基底神经节发出指令,无需大脑皮层思考每一个动作。一个熟练的舞者只需通过思考特定情境(如歌曲中的某个时刻)来启动这个组合,动作序列便会自动“展开”,无需意识控制。我们称之为“肌肉记忆”——事实上,这是基底神经节的记忆,利用多巴胺信号储存,逐步优化成功的动作组合。
这种“多做这类事情”的逻辑可延伸至大脑中其他接收多巴胺的区域,包括大脑皮层。当某项成就达成后,大脑会释放多巴,它会强化促成成功的神经元及其之间的连接,帮助我们一次又一次回到这些神经元。
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思考,当我们发现某些想法行之有效时,比如你突然灵光一现找到问题症结所在,你会获得多巴胺的激增,参与此次思考的神经元得以巩固,这种灵光一现就会更自然地出现。
根据这个解释,多巴胺帮助我们选择实现目标的最佳行动和想法——当目标达成时,它告诉大脑的其他部分:“多做这类事情”。但这里存在一个转折:成功并不总是带来多巴胺的释放。事实上,能够真正引发多巴胺激增的并非任何成功,而是意料之外的成功。
通过对猴子和老鼠的实验我们可知,多巴胺的释放与获得奖励并不完全同步,而是与“意外感”紧密相关:成功得越出乎意料,多巴胺释放越多。所以,这背后的逻辑或许是,多巴胺更像是一种“超出预期”的化学物质。
这个更细致的解释,又让我们引向了更深的思考:所以是谁来决定预期如何,是谁来判断当下发生的事情比预期更好还是更糟?答案是大脑皮层。必须是大脑皮层告知奖赏系统出现了意外之喜,并因此获得多巴胺。但如前文所说,大脑皮层的唯一目标是让现实与预期相符,所以是什么驱使大脑皮层通过多巴胺的注入来刺激自己呢?这又让我们回到了“暗室”困境。
一旦否认多巴胺本质的愉悦感,就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被那些产生多巴胺的事物所驱使。或者说,我们为何被被驱使去做任何事情,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03
“解决这个谜题”
这仍然是一个活跃的研究领域,在我看来,大脑皮层和多巴胺之间的确切关系是神经科学领域最重大的未解之谜之一。
以下是我个人的理解,或许未来会被验证是错误的:我认为,大脑皮层想要尽可能减少多巴胺的分泌,正如它希望最小化自身的所有活动一样。但讽刺的是,每当它判定某种情况是意外成功时,就会获得多巴胺——这就是大脑的运作方式!
与其将涌入大脑皮层的多巴胺视为一种积极愉悦的信号,不如将其理解为一种强制性信号:“解开这个谜题”。对大脑皮层而言,“解开谜题”意味着让现实与期望达成一致,而你可以通过改变现实或调整期望来实现这一点,而多巴胺势必会将力量的天平推向“改变现实”那一侧,迫使我们采取行动而非接受现状。
将多巴胺视为一种“解开谜题”的化学物质,可以解释安非他命对人类的影响,也能解释多巴胺耗竭对啮齿动物的作用。它说明了为何阿得拉会让患者产生“隧道视野”(指个体处于局限环境中,仅能关注到狭窄范围内的直接信息),以及为何多巴胺水平低的人会缺乏动力。
这也解释了我们对不确定性的着迷。
这种现象并非人类独有。相关研究最初在鸽子身上进行,后来也在其他动物身上得到复现。研究人员给鸽子设置一个啄击按钮,啄击后会获得奖励。然后,研究者开始改变每次奖励所需的啄击次数。当要求的次数越多(例如每50或100次啄击才给一次奖励),鸽子完成任务后似乎越疲惫,也越不愿意继续啄击。
但如果让次数变得不可预测,鸽子便不会停止。它们会痴迷地持续啄击、再啄击,近乎痴迷。驱动它们的并非奖励本身,而是那个尚未被破解的规律。
更妙的是,假设你再次将一些鸽子放入笼中,安装按钮,但这次你完全随机地给予奖励,与啄击行为无关。很快,一些鸽子开始啄按钮。最终,所有鸽子都会这么做。它们都拼命地啄,试图在一个本无规律可循的情境中寻找规律——于是它们自己创造了一套规律,逐渐深信是自己导致了奖励的出现。
这听来或许似曾相识,这正是赌博和社交媒体如此令人上瘾的原因:不仅仅是金钱或社交奖励,更是它们的不可预测性。你永远不知道Instagram上的哪张照片会获得大量点赞,或哪个TikTok视频会突然爆红。赌场和社交媒体平台通过随机给予奖励来放大这种不可预测性——他们显然深谙这些鸽子实验的精髓。
试想,如果你的所有“点赞”都在每周固定时间到账,你会作何感想?你可能会开始惧怕那一天的到来——它几乎永远不会比预期更好,大多时候只会更糟。
然而,多巴胺标记的是意料之外的成功,并告诉我们:“揭开这个谜题,这样你就能一直获得成功,并不再为之惊讶”。
这听来或许令人沮丧,似乎我们无论做什么,最终都会感到无聊和不满,而这恰恰是它的意义所在。我们可以换一个更积极的视角来看:对无聊的恐惧,对不满的隐忧,这恰恰是驱使我们尝试新事物的动力。而尝试新事物,恰恰是寻找那些意外之喜的途径,是那些罕见的、不可预测的快乐碎片,让我们的生命值得一过。
从进化价值的角度看,这套系统也堪称精妙。试想两种动物:一种对已有的一切完全满足,另一种则很容易感到厌倦、不断追寻更多。哪种动物更有可能长期生存?多巴胺是一场对未来必然变化的赌注。
进化会永远偏爱那些不安分的、不满足的、被“更多可能”折磨的探索者,因为这能阻止他们安于现状,并最终确保他们取得更大的成功。
至于内心的宁静——嗯,没有它,你也能活下去。
*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Kukushkin,N.(2025).《One hand clapping:How the brain works and why it matters》.Basic Books.
Kukushkin,N.(2026,January 16).What we get wrong about dopamine.BBC Future.https://www.bbc.com/future/article/20260116-what-we-get-wrong-about-dopam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