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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01
踏着白霜,二叔回到了家里。
他55岁,个头不高,平头,红树皮一样的方脸,指缝间常年带着洗不净的黑灰——十足的庄稼人模样。
相比自己高中毕业的大哥,二叔没读下多少书。正因如此,面对生活抛来的众多问题,他只能皱起眉头不断思索,久而久之,眼眶上就结出了显眼的圪塔。
只有在那些通达智慧的长者和比他富裕的同龄人面前,这个朴实的农民才会舒展眉头,流露出天真单纯的模样。他认为这样会赢得别人的喜欢。
不善言辞的二叔,很适合当一个倾听者,如果权威的讲话者突然提到他,二叔准要手足无措,在周围人的注视中,他发出略带羞涩的憨笑,用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过去一整年,他辗转于关中道上的数个建筑工地,因为没有一技之长,只能给人家当小工,做些繁琐劳重的体力活。
和许多不靠脑子吃饭的人一样,二叔干起活来不惜力气,这是他从青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为此他常常调侃自己:“当娃时出力伤了身,要不还能长一点。”
他是那么地普通,既不招人喜欢,也不招人讨厌,村里人碰到他,很少喊他那个颇具时代感的名字,而是会叫他:老二。
他嘿嘿一笑,露出早年被纸烟熏黄的门牙。
02
八月初,我和二叔参加了一场葬礼。
逝者与我们既非远亲,也非门人,在外打工的村民本不必回来,可得知消息的二叔,还是连夜赶了回来,在乡党的事上,他总是愿意出份力。
耽误一天,少一天工钱。二娘对二叔的回来十分不满,生计艰难,她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挣钱,可自己男人却用那双手不干活,反倒捉起铁锹埋人去了。这还了得!
二娘的愤怒情有可原,她本就是个务实主义者,在人情世故上不愿劳心费力,她坚信贫户的一切好心帮助,在富户眼里都是恭维和巴结。你做得再多,别人不记你的好有啥用?
参加完葬礼的二叔,又匆匆离家去挣家业,而代表父亲埋完人的我也回到家里。闲坐下来,脑海里浮现出二叔憔悴浮肿的面容,比起几年前,他已是老了很多。
想到他们家的艰难,三个孩子,供出来一个,有两个还在费钱,最困难的日子似乎过去了,但距离幸福的生活还很遥远。
能怎么办呢?只能接着干,把那具日渐衰弱的血肉躯体用充满倔劲的骨架撑起来,这里工地要人,就往这里跑,那里工地要人,就往那里去。
对二叔来说,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人愿意要就是好事,人家给咱口吃食,甭管多少,不能谈嫌。
03
每每看到二叔,我总想起父亲。
这个比二叔大整一轮的庄稼人,如今已年近古稀,二叔走过的每步路,父亲都走过,而且作为家中长子,他走得更为不易。
父亲年轻那会跟着外村的一个老头习拳,攒下一副好身板,长大后创业屡战屡败,正是亏了身子硬才没倒下,当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创业的天赋,决定进城打工时,命运才开始垂帘这个不屈的中年人。
那是本世纪的头十年,城市建设井喷式发展,在城市化的巨大浪潮下,连父亲这样只会种地的庄稼人也尝到了发展的甜头。
工地如雨后春笋,根本不用费心找活,每年正月初五一过,父亲便四镇八村拉人头,当时身为小包工头的他,对缺人这件事深有体会。不是人太少,是活太多,没日没夜还干不过来呢!
那真是一个挣钱的好时候!和父亲一同务工的村民,根本顾不上回家,天天有活干,就意味天天有钱赚,比起在庄稼地刨食换来的零星收入,他们一辈子也许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直到腊月底,年味散满了村庄的角角落落,一个个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才姗姗归来,他们有的脸颊塌陷,有的新添白发,但眼睛里始终流淌着快活。
对庄稼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赚到钱更能扫去一整年的疲惫了。
04
那是属于父亲的黄金时代,是属于众多农村务工人员的黄金时代,也是整个社会发展的黄金时代。
当我们不再追求速度而追求质量时,那个尘土飞扬、热火朝天的建设浪潮就已悄然留在历史的深海中了。
相比父亲,二叔是幸运的,祖父和父亲的存在,使他不必在年轻那会承担过多的家庭负担;
与此同时,他又是不幸的,在家庭最需要他挣钱的时候,时代却开始转身,将目光投向更年轻更有新思想的下一代。
工地少了,活也少了,二叔只能早早回家。但无论他也好,时时刻刻板着脸的二娘也好,都无比清楚一个事实:不管挣钱的机会多与少,生活总得继续。
于是,二娘会一边继续压榨自己,一边鞭策闷声闷气的丈夫,工地没活了,就去村子附近找零工,离过年还有小一月,不挣点过年钱怎么办?
在这种随时都为生活犯愁的家庭环境里,过早的团圆反倒成了矛盾的导火索,无形的压力在一间间水泥砖瓦房的小院里肆意膨胀,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本就不多的年味,也被这压力挤得无处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