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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昕蔚
回看2025的艺术界,海面确实和从前不同。
全球范围内,对文化身份的自觉与叩问愈发迫切,这股力量也浸入了当下的创作与策展思考;以AIGC为代表的技术浪潮,开始挑战“原创性”的定义,让整个行业重新审视艺术生产的逻辑;资本的态度更审慎了,但大众对情绪价值的渴望并未消退,这催生了艺术与商业空间、公共场域及线上平台更为深度的融合,也使非标空间和策展型商业空间成为新的常态。总的来看,旧的航图正在失效,新的坐标尚未清晰,海面上罩着一层看不清但充满可能的迷雾。
在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2025
在迷雾中,独立策展人是轻便的帆船,没有大邮轮的稳重与踏实,反而让他们对风的一丝转向、水的一分凉意都格外敏锐。他们的2025年,就在与这些暗流的持续协商中展开。在学术上,他们需要将自己的观点楔入这个碎片化的时代,既要抵御随波逐流的浮泛,又要在扎实的研究中确立不可替代的视角;在工作中,他们必须是灵活的“通才”,在机构、市场、艺术家与公众之间搭建临时且富有弹性的联结;在生活里,他们试图与艺术家维系一种更传统、也更珍贵的“长期主义”信任,这既是应对行业不确定性的保障,也是避免被异化的策略。这些劳作,构成了他们在航行中每日面对的风景。
这次,《Hi艺术》邀请了五位活跃的独立策展人,谈一谈他们的2025。这并不是要贩卖某种成功学,或是给相关的从业者“打鸡血”。恰恰相反,我们更想看到的,是这些个体在2025年的具体选择。他们如何解读潮水的方向?在浪与浪的间隙,他们如何稳住自己的价值?当外部的确定性减弱,他们又如何在切实的合作与困境中,构建属于自己的工作意义?
透过他们的困惑、他们的坚持、他们偶尔的迂回与确凿的推进,我们或许能暂时搁置那些宏大的趋势预测,感知到这个时代更真实的温度。这些由一个个具体的从业者,用其专业、热情乃至困顿,在浪潮中刻画出的痕迹,构成了对2025年最诚恳的注释。
01
对你来说,2025年策划的重要展览/项目是什么?为什么?
2025年,我在西岸博览会的展位上,与朋友依托VAC机构共同策划了越南艺术家群展“喃喃”。这个项目的特殊意义在于,它不仅是呈现作品,更是一次策展方法论的实验。策展团队与艺术家对展览的概念存在不一致,但这恰恰促使我们思考:能否构建一种“衍指策展”或“超级策展”的框架?这个框架旨在跳出不同文化间寻求“语义对等”的预设,而是允许异质文化通过交流与磨合,动态地、往复地互为翻译,从而生成一种新的展览叙述。这个项目是我对跨文化策展如何超越简单包装、实现真正对话的一次重要实践。
去年一共策划了14个展览项目,其中大多数项目都足够让人兴奋,并且乐见这些项目的回响。例如合作过的一些艺术家们将从画廊走向美术馆,我也将在今年及后续继续负责这些项目的策展工作;同时与合作过的多数画廊,都会有进一步的合作项目,这些内容都将在2026年有所体现。
有三个展览对我影响较大。首先是纪念冯国东和张伟的回顾展,两位艺术家都已去世,这两个展览带有纪念性质,情感浓度很高,对我的内心触动很大。
再就是丁立人先生的个展,他在96岁的高龄依然充满创造力。这个展筹备了两年,跨越了从50年代到最新的作品,但丝毫没有回顾展的沉重感,特别轻松活泼。丁老说"愉快就可以相逢,不愉快就不必相逢",他的人生智慧给了我很大鼓舞。
最重要的是参与上双(上海双年展)的工作。
我是纯本土艺术教育背景的策展人,这是第一次用一年多两年的长周期,参与国际性团队,在视野、问题意识、工作方式等方面都是巨大挑战和更新,收获特别大。主策展人凯蒂·斯科特(Kitty Scott)很包容开放,她之前不太了解中国当代艺术,我们带她去了云南、杭州等地考察,在这一过程中,我既学习了国际的工作方式,也把自己十多年的本土经验和视角跟她沟通,这种双向交流是很特殊的经验。
另外间隙期还做了海洋田野相关项目,学校也做了跟台湾艺术教育相关的双年展,都和田野行走、河流行走有关。
02
2025年你最关注的艺术议题是什么?
我关注的学术议题有几个,其中之一是文化传统在当代艺术思维介入后的表现力转化,即本土文化的视觉表现形式与当代艺术创作理念融合之后的结果。
民国美术是我关注的重点之一。通过研究民国美术,我可以反思自身的教育经历和中国艺术的发展脉络。我尤其关注民国留洋群体和有中外交流经验的艺术家,他们的早期实践对我们这一代有留学背景的人而言,值得重新检视。同时,我也关注20世纪艺术的整体脉络,包括主流与潜流,以及建国后的艺术实践,并通过展览工作进行历史再思考。
我关注的研究议题用一句话可以总结为:策展研究和实践关注于剧烈社会转型下的空间政治、媒介的公共性和同代际社群的人文景观。
从空间政治的议题出发,有在TANG+YAO Gallery策划的钱宁越和王浩旭的双人展“地脉遗身”,在星空间策划的秦观伟个展“无尽”,以及在A26 Space策划的李欣頔个展“信物,空位,如其所是”;从同代际社群出发,我策划了叁拾空间的群展“温柔的朋友”,頌艺术中心的群展“第三文化原住民”,ArtPDF的群展“雾海”,以及谢堃在站台中国的个展“光照亮光”,张凯在凯旋画廊的个展“世界静止”,以及李昌鹏在新加坡LOY Contemporary Art Gallery的首次个展“无地可落”等等。
“钱宁越&王浩旭:地脉遗身”展览现场,TANG+YAO GALLERY,2025
群展“温柔的朋友Be gentle,my friend”展览现场,叁拾空间,2025
策展人:陈鋆尧
图片来源:叁拾空间
03
你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样?
是被动等着画廊、机构发出策展邀请,还是会主动去寻找机会?
都有,主动邀约和我向机构和画廊推荐艺术家目前基本各占一半。同时在我研究和感兴趣的方向下还有三四个已经成型的方案,是我很希望在未来可以实现的策展项目,目前正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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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科学习的是艺术管理,有相关经验,生存上没有太大问题,平时通过写作、与学校和机构合作等方式维持生活。其实我不算完全"野生",学院本身也是一种机构,我也在国美教过课。
目前我的工作状态是在机构内外寻找平衡——在机构工作时带入外部经验,在外部做项目时也借鉴一些机构化的工作方法,不必将职业化与非机构作二元对立。我们策展专业始终强调,不仅要服务艺术界和市场,更要面向思想界和社会现实,这种内在观念影响了我的工作方式。
我觉得都有。
独立策展人是一个需要主体性很强的位置,既有画廊或机构的邀请,我也会主动拓展相关的人脉和资源机会。
我从来不算纯粹的独立策展人,之前一直有机构依托。在北丘担任顾问期间,机构给予很大自由度,让我能以相对独立的方式完成一些展览。接下来因为要读博士,下半年可能需出国一年,机构相关工作将暂告一段落。
主动联系画廊或机构推介展览效率不高,因不一定能匹配其需求,我更多是与自己信任、认可并长期支持的艺术家合作,不论他们在画廊还是美术馆。同时若有画廊或机构发出邀请,会结合时间和内容来决定是否合作。
04
你和艺术家的相处/合作方式是怎么样的?是否会参与艺术家的创作过程,或是构成小组或项目?
我发现艺术家的途径比较多,有时直接在展览现场,有时通过业内人士推荐,平时也会关注行业资讯,如果对某个艺术家感兴趣,就会进一步接触。我希望跟艺术家建立更长期的"陪跑"关系,合作过的艺术家会有更持久的互动,不是展览做完就结束,而是共同成长,希望以后可以在默契的基础上碰撞出新项目。
同学、朋友、合作过的艺术家及其推荐,基本以同代际社群中的艺术家为主,构成了我目前的关注网络。这个行业的工作边界不是很清晰,感觉随时都处在讨论之中,社交媒体也很发达,国内外的艺术家基本不出两个人就能联系到,随时保持更新和长线交流,艺术家也乐于分享他们取得的最新进展。
我偏好于成立艺术小组,但也分情况。
面对吴山专这种成熟艺术家,他的作品是几十年的系统工作,有逻辑推演和观念体系,就需要做学术研究,比如读文章、直接采访,不能只靠感觉;面对美院学生或介于学生和成熟艺术家之间的群体,则会把他们带入社会情境,激发情境,形成与艺术家之间的公共讨论空间,这种成长方式和单纯的教学不一样,也很重要。
05
时至今日,你认为策展人的话语权处在什么位置?你认为今天的策展人是否还具备发现并推举新人的真实权力?
目前,策展人的话语权肯定被很多其他身份的人稀释了,这和当代艺术面临其他大众媒介竞争的情况类似。但策展人仍然具备发现并推举新人的可能性与权力,因为策展人的专业性在于学术眼光。
不好说,因为我从业的时间并不长,以目前的观察来看,我觉得我并没有经历过特别明显的话语权的更迭过程。但于我而言,策展人当然具备发现并推举新人的能力,这也是构成策展人价值很重要的一部分。
05
你理想中的策展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领域有自己的偶像吗?
我理想中的策展人,是一个对自身“主要任务”有清醒自觉的人。对我而言,这个任务就是“看艺术,看到艺术,与艺术相处”。策展、写作、与艺术家交往,都是服务于这个核心目的的途径。
所谓“理想”,并非拥有多大的权力或影响力,而是能够分辨清楚什么是人生的“主要任务”,什么是随缘的“支线任务”。他/她应该拥有一种“不惑”的定力,明白世界的复杂与自身的局限,不被系统性的诱惑或焦虑裹挟,能够为了保护内心的清晰与健康,而选择一种更自洽的节奏。艺术是关于直面虚无的,策展人也需要勇气去守护这份直面。
真正优秀的策展人是由真实兴趣驱动的,而非被动"接活"的从业者。我完全没有偶像,因为策展工作本就因人而异、因地制宜,每个人的状况不同,很难形成统一标准或标杆。我比较特殊的一点是没有系统学过策展,都是在实践中边学边做、摸索出来的。
07
你认为策展人这个身份应该被职业化吗?
现在,自由策展人往往身兼数职(研究者、画廊顾问、品牌经纪等),你觉得这是应对市场的必然进化,还是会对策展人工作的纯粹性产生挑战?
这里面有职业性的要求,比如职业伦理和操守。但艺术是创意行业,投入多少精神力量——包括趣味和兴趣点——很难被职业化完全规范。我觉得这是必然的。就像很多艺术家也不是单一身份,有时也会变成策展人或从事其他角色。这种身份的多样性似乎是这个体系本身提供的一种自由度。
应该。
事实层面上,谁都可以做策展人,关键还是展览做得好与不好,大家都能有所判断。至于该不该职业化,这种规范性的问题不是我能决定的,除非有一天,相关部门明确把策展人定为职业(笑),但目前来看,还是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08
现在的独立策展人似乎什么都策,这种“全能型”策展人是否意味着学术深度的稀释?
学术深度是由策展人本身的学术修养决定的,不是由从事的事情类型决定。有些展览可能学术要求不那么深,或者希望释放更明确简单的信息,但这不代表缺乏深度,只是语言策略不同。
对我来说确实什么都策,除了常规意义上的展览之外,学院和学术平台的驻留项目、商业平台的公共艺术项目,媒体平台的话题构建与参与讨论,组织论坛和学术会议,等等这些,以单纯的“学术深度”来衡量“策展”这个动作的含金量,可能会对从业者和关注这件事情的人造成理解偏差。相较之下,将观众、传播力、利益主体、公共参与度这些作为关键词,可能会对衡量一个策展人是否“全能”显得更加有效。
08
你认为当下的策展环节有问题吗?
有人说,现在的策展人不再陪伴艺术家,而是陪伴艺术品,变成了仅仅写文章、为商业背书的联系人,你怎么回应这个观点?
就我个人来说,可能需要克服一些基本的心理压力,因为要处理很多不确定性,这个状态和艺术家很像。我尽量在各种工作中,尤其是与更关注的艺术家合作中,找到乐趣来抵消压力。我还是希望跟艺术家是长期陪跑的关系,不是展览做完就结束。
不能说"陪伴",更准确地说,相对深入的了解和长期合作很有必要。很多时候其实是艺术家在帮助策展人,我们之间是长期相处中心灵和知识上的相互影响、相互学习,展览只是自然而然的阶段性成果。
09
如果有机会的话,是否想要进入某一特定的机构工作?
如果曾经在固定机构工作过,现在再回到独立策展人的身份,心境有什么变化?
长期来看会的。在机构如果有内容决策权和相对稳定的预算,能给长期主义的艺术方向提供更好的生存空间和沃土。独立在外的话,需要平衡的因素太多,虽然也能坚持长期主义,但受制于的东西会更多。
我没有办法从根本上拒绝在机构工作的可能性,但目前我不想进入固定职位,想保持灵活性。独立策展人像一个小模块,嵌合到具体项目里,每次面对的状况和共事的人都会不一样。
我当过5年高校老师,那是一个稳定性强、工作强度不高的工作,但我觉得不太适合我。我比较波西米亚,太固定了容易厌烦。
这确实是所有以“看艺术”为志业的个体必须面对的“难关”之一。我的应对之道根植于对自己的认知:既然明确了自己的“主要游戏任务”,那么无论资金来源如何,都只是完成任务的场景和条件之一。保持独立性的关键,可能不在于拒绝系统,而在于内心任务的优先级不可动摇。
当然,缺乏保障体系是现实,这让这条路布满荆棘。但对于已经“不惑”于自己任务的人而言,心态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累了,就搞点支线任务休息一下。
我不认为存在一个完美的外部保障体系能解决所有问题,真正的保障来自于内部——你对这件事的价值确信,以及你愿意为之承担的成本。这条路很难推荐给别人,但对自己,这是一种负责的选择。
毕业后在国外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从我回国之后一直都是独立策展人。如果遇到与预期匹配的合适机会的话,我想进入机构工作。
10
总的来说,你认为2025年中国的艺术体制是更坚固了,还是出现了更多体制外的可能性?
从我这些年的从业观察来看,起码我经历的这些年艺术体制似乎都不那么坚固,可能也是近年来技术、资本及公共关注度的快速变化导致的。大家都说艺术市场是经济形式与公共环境发展的晴雨表,我也这么认为。
我觉得现在的美术馆,甚至整个艺术生态都处在一个很剧烈的变动之中,价值观上面的共识更碎片化,不像当代艺术早期那样容易凝聚。但正因为这样,这里面有很多审美协商的可能性。
体制是否更僵化我很难判断,但我感觉大家在选择上可能变得更保守,这与市场下行的经济压力有关。艺术市场出现了一些结构性变化,如果假设艺术家群体是橄榄型结构,现在是两头比较好,中间有一部分艺术家可能被挤掉,还在上升期或没迈过第一个职业发展周期的艺术家压力更大。
我确实感受到了艺术生态的变化。整体经济不好,大多人都受影响,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其实是个挑战。我做民国美术史研究和相关展览,不只是刨历史,也有现实关怀,希望能找到解决现实问题的路径,能对当下的局面有更清晰的认知。生存肯定更难了,经济不好导致大家生存艰难,行业里的人数也会流失。体制内和体制外的结构性差异,其实没太大变化。
传统的一级、二级市场模式自17世纪欧洲延续至今,确实已显陈旧,但我对艺术市场并未特别关注,反而从中看到了新的可能性。比如天目里这类非标商业或策展型商业,就体现了艺术策展方法论的新应用。吴山专的学术性展览在天目里呈现,探讨"买即是创造",结合霓虹灯、超市与果蔬等元素进行反思,就是一个艺术与商业结合的新案例。当下许多商业品牌虽已涉足艺术领域,但对艺术的理解尚浅,或许还需三至五年的过渡期。
上一代艺术家为融入全球资本主义艺术市场而疲于奔命,导致当代艺术与本土大众产生脱节。如今传统市场低迷,反而有可能催生出根植于本土的新型艺术市场体制,对此我持乐观态度。
例如近几年自发艺术小组大量涌现,南方地区尤为活跃。很多地方涌现出诸多自组织艺术形式,既有机构化运作的,也有完全自发的,更有大量非美院出身的泛艺术群体。艺术共同体或自组织始终以不同形式发挥作用,即便处于低潮期,对年轻艺术家而言仍是重要的成长阶段。成熟艺术家的团体虽可能解散,但会以其他方式延续,始终在传承理念、创新工作方法。
13
本届上双提出了“我们是否不需要再扛起批判性大旗”的问题。那么,如果不再以批判为武器,策展人应当如何构建与现实世界的关联?
批判性存不存在,还是要看一个人如何判断自己与现实的关系。每个策展人都可能有不同的答案。我肯定还是批判性比较强的,我觉得在我们所处的语境里,批判性是需要存在的。
我联想到刘禾提出的“超级符号(Super Sign)”概念。我认为,策展可以尝试构建一种类似“衍指策展”的框架。它不是用一方语言去包装另一方故事,也不是放弃立场,而是试图创造一个让异质文化能动态地、来回互为翻译的场域。就像策划越南艺术家的展览“喃喃”时,我们与艺术家存在理解上的差异,但这种差异本身可以成为生产新意义的空间。策展人的工作,就是搭建并维护这个“翻译”的现场,让不同背景下的艺术实践在碰撞中自我阐明,并在此过程中,与更广阔的现实世界产生一种非直接对抗、却深刻相连的关联。这或许是一种超越“批判/歌颂”二元对立的构建方式。
艺术创造在相当一部分情境下是务虚的,这要求艺术家始终是要有批判性的,策展人本质上是为了传递并扩大艺术家的声音。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觉得策展人始终需要批判性。
我认为批判精神在今天依然重要。尽管有些问题或许不能太直白地批评,但那种微妙的、隐含的批判精神,是做艺术、做学术,作为有思考的人必备的前提。
14
对于年轻的策展人,或者准备进入这一行的年轻人,你想给他们什么建议?
无论规模和体量大小,要持续地进行实践,扩大自己的声量。
我的建议是尊重自己的感受性,当你觉得做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暂停或改行,不要勉强自己。因为这个行业从经济角度来说,付出和金钱收益不太能成正比,整个行业的盘子就这么小,大家多少都是“为爱发电”。国外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因为这个行业售卖的是特殊的精神产物,不稳定性无法消除。
对于准备进入策展行业的年轻人,我会建议先进机构。虽然现在机构经济情况不太好,数量也在减少,但机构能提供相对系统化的培养和锻炼,还能帮你拓宽眼界,更重要的是让你明确自己的兴趣,而且能接触展览运作的各个实际环节,这些对策展人的长期发展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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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对学生说,焦虑者往往已领先同辈一步——正是想得深、做得多,才会为"如何成功"而困扰。其实无需过度加速,过快的节奏反而会影响判断与坚持,按自己的步调慢慢来即可。我从事策展已十余年,早期的展览同样朴素简单,人都是在时间中成长。
自主性与自我教育也至关重要。要珍视朋友,许多项目与小组都是从朋友间的合作开始的。与其等待机构抛来橄榄枝,不如自己先组建小组"玩起来",许多优秀的艺术实践正是源于这种无预设的尝试。
15
2026,有什么新的期待?
上双结束后,我觉得有很多工作可做。
一方面,把西方当代艺术直接放到中国现场会有排斥反应,本土还有很多未被言说和实践的东西;另一方面,这次上双有很多毛利艺术家和手工艺相关内容,能跳脱出对“新理念”的执念,不用跟着科技界卷,回归艺术原本的状态。
现在艺术界越来越累、越来越卷,明年想放下加速的焦虑,多做和本土相关、回归艺术本质的工作,就像腰乐队《晚春》里唱的那样,“奋勇呀,然后休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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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个月后过生日,年满四十;要按老家习俗,现在已经四十岁了。孔子说“四十不惑”,我有些体会。当然不是说到了这岁数突然“开天眼”,对世界有了包罗万象的高见。恰恰相反,我愈发明白,世界太大,我对它的认识很幼稚。“不惑”只针对自己。怎么说呢,我喜欢玩一个游戏叫《模拟人生》。当创造一个游戏里的小人,并给他抛入游戏地图中时,游戏会指示玩家给这个小人设定人生目标,目标也分主要任务目标和支线任务目标。我的“不惑”指的是,我终于知道自己的主要游戏任务是什么了。明白这点事要花四十年时间,可能是因为社会总通过强制或诱惑的手段,把并非出于本心的东西,包装成个人的欲望。
我的主要任务目标就是看艺术,看到艺术,与艺术相处。通过策展和写作,通过与艺术家的交往,我能更好地完成主要游戏任务。至于其他的事情,比如是否在艺术机构里工作,在机构里当家作主,或赚多少钱,能不能出名,被人关注,成为别人的榜样,是在一个酒店、橱窗、艺博会还是在Moma PS1做展览,群展还是个展,是这个任务的支线。因而在选择时,不那么重要,我都可以。要是没有这些任务,在能“见艺术”并维持生存的情况下,我也可以就这么过日子。我不是在这里变相说自己“淡”,展现自己多高级。而是我终于有了自觉意识,应该去卷心理健康,有时要远离让内心大起大落的东西,或者面对它们时,不要上头。我从小至今,常常抑郁,肯定说不上是个心理健康的家伙。
“看艺术”,是天南海北地看。“看到艺术”,是辨别看到的对象里有没有艺术。因为艺术是目的,不是结果,所以艺术中教化、道德的方面,还有它值多少钱,包含着多少神秘的权柄,甚至其中的科学道理和知识指向,统统只是艺术自身成立的附件。艺术是“弃智”的,浑然天成,不机巧。好的艺术家是一些好捕手,从脑子里或者谁知道到什么地方,费尽心思或者毫不费力地,把艺术捕捉下来,于是我们看。这种看是滋养人的,它在让我与世界打交道的时候,即便有时头破血流,却没有自毁,因而渡过难关。生存于世,这些难关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对我这种精神高敏感的人,难关会更难一点。大部分人会选择从事各种产生快乐的事情,吃吃喝喝买买买、八卦抖音,把面对生命根本性虚无时深处的不安遮掩下去。而艺术是选择直面无边无际的、可怕的虚无。所以艺术也不是通过审美疗愈、抚慰谁,而是良药苦口,有时甚至是“休克疗法”。看艺术也一定需要勇气。
很多问题,比如“策展人什么展都策会不会稀释学术深度”,“策展人有没有推举别人的权力”,“策展人在艺术系统里的主动性有多大”,“策展人是不是沦为商业背书的工具”,“策展人没有保障体制能否获得下去”“年轻策展人如何在美术馆或职业市场立足”等等,包含着批判与困惑,或者还有些愤怒。我想,这些诘问恰好是以“看”为游戏任务的个体需要面对的难关。有难关,就会有解决的方法。具体方法一千个人,人人不同,但核心是这个事还值不值得做,要不要浪费宝贵的人生和潜在的机会成本,在无人给生存兜底的情况下,奉献自己的精力,给“无用”的艺术,给“看”。
这条路走得通吗?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给出别人答案。我只知道给自己的答复:既然“不惑”了游戏任务,前路狭窄,布满荆棘,那就关关难过关关过。累了,歇一会儿,搞点支线。我不推荐别人像我这样想事情。虽然运气不错,但我是比较笨的,系统的环境变化太快太复杂,若能紧紧跟着变化,会得到好处。但是这会让我心焦气短,我搞不来。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把当代艺术当成一项事业,它是需要许多人有些盲目的钟爱和坚持,才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