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数学题，让他癫痫发作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环球科学科研圈 ，作者：环球科学科研圈

有人打麻将也这样……

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做数学题不过是日常认知活动的一部分；但对于某些个体而言，这样的思考过程却足以诱发大脑活动异常，引起癫痫发作。

一项2015年发表于《癫痫行为病例报告》（Epilepsy&Behavior Case Reports）的文章，就记录了这样一位一做数学题就犯病的年轻人。患者是一名29岁的男性，患有青少年肌阵挛性癫痫（Juvenile Myoclonic Epilepsy）。在学校就读期间，只要开展脑力活动，他的左前臂和左手就会发生异常屈曲和抽动，面对需要心算的任务时尤其明显。进入社会后，他连端盘子的工作都没法胜任，因为每次帮客人算账单的时候他都会摔掉手里的托盘。

为了控制住不听话的手臂，这名年轻人曾经尝试过至少3种抗癫痫药物，但仍然无法从事任何脑力工作。下棋、加减运算或者任何需要精神集中的游戏，都会导致他发病。

当大脑思考时

这类病例属于一个医学上有特定名称的现象：反射性癫痫。与那些没有明显诱发因素的自发发作明显不同，反射性癫痫通常由某个特定刺激或行为触发，在上面的病例中，心算就是这个“启动按钮”。

在另一个病例中，一名25岁的男性患者在做数独时出现了肌阵挛性癫痫，左手不停抽搐来源：JAMA Network

实际上，触发反射性癫痫的因素极其多样，最常见的就是感官刺激，例如闪光引发的光敏性癫痫，1997年日本东京电视台播放动画片《宝可梦》时，一段红蓝交替闪烁的画面导致685名儿童出现抽搐、呕吐等癫痫症状，是光敏性癫痫首次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案例。

不过，像做数学题这类由认知任务触发的病例也时有记载。回到这个29岁的年轻人的例子，科学家在实验室环境中让他进行了从加减乘除到平方根运算等一系列数学思维活动，利用脑磁图和脑电图监测完整记录下了他在发病时的脑活动全过程，并找到了起病的“源头”：发作时，他大脑的右侧额叶运动前区出现了癫痫标志性的棘状波，并迅速泛化至整个前额叶。

脑磁图记录下了患者做数学题时癫痫发作的起病源头：右侧额叶运动前区来源：论文

这种大脑内的异常活动与患者的表现高度吻合，位于右侧额叶的运动前区支配他的左侧肢体，异常放电催生了“不听话”的左侧手臂。另一方面，前额叶是人类处理认知任务、发挥执行控制功能的重要中枢，患者脑中异常放电的扩散与泛化意味着运动前区与前额叶认知皮层之间的功能连接异常性增强。

这名可怜的年轻人一做数学题就癫痫发作，一种可能是特定认知任务导致的神经网络激活与有关脑区“过于敏感”的共同结果。在正常大脑中，心算等认知活动不仅涉及多个皮层区域，还需要它们之间高度同步的信息交换。这种同步本是正常的认知过程，但在反射性癫痫患者身上，由于他们拥有一个易感性更强的大脑（遗传、发育、外伤等多种因素都可能塑造出这样的大脑），正常的同步活动也就更容易变成异常的同步放电——癫痫发作。

打麻将也触发

如果说“做数学题诱发癫痫”已经足够反直觉，那么“打麻将引发癫痫”听起来更像是都市传说。但在神经病学文献中，这并非孤例，而是一个已被系统整理过的小型病例群。

2007年，一组来自中国香港的神经医生团队详细报告了3例“麻将性癫痫”患者。他们的共同特征十分鲜明：癫痫发作几乎只在打麻将时发生，而在日常生活中从未出现自发性癫痫。

不过，这批患者并不年轻，发作表现多为全身性强直和抽搐，更接近人们对这种疾病的刻板印象。根据报告，其中1人就诊时79岁，发作前已经连续打麻将8小时，发作时正处于“听牌”状态；另一位是一名42岁的麻将老手，反复经历了3次“打麻将癫痫发作-戒麻将-复打-癫痫复发”的循环；还有一名患者只是偶尔玩一把，但很不走运地触发了癫痫。幸运的是，他们都在戒掉麻将后迎来了没有癫痫困扰的生活。

癫痫发作时出现的全身性强直和抽搐来源：Tenor

实际上，麻将性癫痫迄今已有至少20余例被记载于各类文献中。根据不完全统计，他们的年龄普遍偏大（平均年龄在50~60岁之间），男性占比更多。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有打麻将（以及围观牌局）会触发癫痫，但也有少数患者在玩象棋或字牌（流行于华南地区的一种传统纸牌）时也会发作。一旦戒除麻将这个触发开关，患者就不会再遭遇癫痫发作。

与做数学题类似，打麻将是一项高度复杂的认知任务，至少同时调动了我们大脑内的三类功能模块：

• 持续的高级思维活动：包括记忆牌面、概率估计、策略调整、对手行为预测；

  
  

• 显著的视–空间处理负荷：涉及图形识别、空间排列和模式匹配；

  
  

• 精细的手部动作与动作计划：洗牌、理牌、出牌，每一步都与认知决策紧密耦合。

  
  

研究者认为，这种“思考+视空间处理+动作执行”的高度耦合，可能逐步“招募”多个高兴奋性的皮层区域。当参与放电的神经元数量达到一个临界规模时，原本用于高效信息处理的同步活动，可能突然转化为病理性的广泛同步放电，从而触发癫痫发作。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过程并不依赖异常感官刺激，也不需要明显的结构性脑损伤。它更像是一次系统层面的失稳。

从数学题到打麻将，这些反射性癫痫病例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们罕见，而是因为它们清晰地暴露了正常认知与病理活动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

在绝大多数人身上，高级认知活动意味着更精细、更受控的神经调节；但这些病例提示我们，对某些人而言，“用脑”本身就可能成为风险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