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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故事计划 ,编辑:张霞,作者:杨梅
英语李婷老师收到了一份离谱的作业,一名学生直接复制粘贴了一篇AI生成的作文,甚至没有检查文章是法语而非英语。而在上海长宁区,秦岭老师的学生每次作业轻松完成,考试时却交了白卷。
2025年,是中国智慧教育的元年。这一年,AI与教育深度融合,不仅打破了围墙,也重塑了“教什么、如何教、由谁教、如何评价学习成效”等基本问题。
挑战随之而来:当孩子们习惯了向算法索取“完美答案”,独立思考的能力是否会逐渐丧失?家长的引导角色该如何转变?AI会让人变笨吗?
种种困境如阴云笼罩,触动着社会敏感的神经。
针对这些迫在眉睫的命题,昨天,阿里巴巴旗下的AI应用千问在北京发起了一场教育大讨论。国民教授戴建业、社会学家沈奕斐、“水哥”王昱珩、作家六神磊磊、学者储殷、主持人张越、知名教育IP“托塔老师”等一众智囊悉数到场,展开了激烈的思想交锋。
这不仅是行业内部的闭门论道,更是一次关乎K12教育未来的公共动员。会场内,顶级大脑们试图拆解迷局;会场外,第一代“AI原住民”的父母们正立于十字路口,在焦虑中寻求突围之路。
第一批AI原住民,有了自己的教育合伙人
上周末,难得清闲的高伟带着11岁的儿子去了颐和园。走到玉带桥时,轻松的亲子时光因一个问题而打破,儿子突然问:“爸,为什么一到冬天有些树叶就黄了,有些还是绿的?”
高伟顿感头皮发麻。42岁的他文科出身,毕业后从事销售工作,二十多年前的生物知识早已淡忘。他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说:“叶黄素,掩盖了叶绿素。”
话未说完,高伟便察觉儿子低头打开手机,开始向千问求解。凑近一看,AI的解释比他专业多了,从“养分回收机制”到“低温下酶活性抑制”,既清晰又深入。
那一刻,高伟怀念起没有AI的日子。那时,儿子也问一些千奇百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海水是蓝的”“什么是量子纠缠”。高伟总会借故查手机,然后滔滔不绝地讲给儿子。被孩子崇拜,是他作为父亲的隐秘乐趣。
如今,儿子才读四年级,但对AI工具的掌握程度已远超高伟,他在家庭中逐渐失去了“知识权威”。
高伟心中充满矛盾。他和妻子学历不高,辅导孩子有些吃力,AI的介入帮他节省了精力。但他又担心孩子过度依赖AI,导致学习懒惰。
这种纠结并非高伟独有。千问近期对150名学生、教师和家长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92%的孩子在学习中使用AI,32%的家长支持,部分家长则明确反对。

图|不少家长对孩子用AI十分纠结
然而,AI与教育的深度融合已不可逆转。在千问发布的《AI时代教育年度八大洞察》中,“AI成为第四件文具”位居榜首。AI正像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成为孩子学习中不可或缺的工具。
对这一现象,海淀区教委特聘顾问宋少卫,在研讨会上给出了冷静的剖析:“学习成败,往往取决于基本动作的磨练。”他认为,过去的基本动作是学会用尺子画线、用橡皮修正,而如今,AI作为“第四件文具”嵌入学习场景后,如何教孩子驾驭AI,已成新的教育挑战。
有人在焦虑中彷徨,也有人已在AI中抵达了“松弛”。六年级学生家长唐晓澍,最近做主退掉了女儿所有的补习班。身为体制内的文案工作者,她早已在职场中体验过AI带来的降本增效,并将这种思维平移到了育儿场景。
她不苛求AI能培养出一个学霸,只希望它能帮孩子归纳错题、拆解逻辑,让学习“不那么苦”。对她而言,AI不仅是女儿的助教,更是缓解“母职焦虑”的良药。AI帮她从琐碎的辅导中剥离了出来,重获个人时间。
这也是AI与教育结合后呈现的新图景。千问发布的洞察报告显示,节省家庭开支,缓解母亲的陪读压力,成为AI教育元年的一大特征。
家住海淀的林青,则代表了AI使用者的另一极。去年夏天,她为儿子报了两万元的线下名师班,结果收效甚微。名师并不适合所有孩子,也无法因材施教。在补课之余,林青让孩子通过教培AI巩固知识点。
没想到,“AI教师”的讲课效果远远超出预期。它不仅更耐心,还能实时调整讲解节奏。遇到反复出错的知识点,也能进行规划整理,自动推送同类练习题。
林青退掉了名师课。但微妙的是,在享受了短暂的轻松后,这位“海淀妈妈”陷入了更深层的心理恐慌:“当AI抹平了金钱堆砌的知识垄断,中产家庭的竞争壁垒是否也随之坍塌?”
这种心慌,恰恰折射出AI在教育领域最大的贡献——资源平权。当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通过手机接触到一线城市的顶尖资源,教育的物理鸿沟被迅速消弭,AI成了第一批原住民最公平的“教育合伙人”。
在千问的教育讨论中,一个犀利的观点击中了林青们的痛点:未来,区分阶层的标志或许不再是能否上辅导班,而是家庭是否具备驾驭AI的“信息素养”。不会用AI的家庭,或许将沦为新“寒门”。
对此,作家六神磊磊持乐观态度。这位出身江西小县城的作家,曾深切体会过资源的“落差感”,高中时即便作文拔尖,但在读到韩寒的文章后,他仍因现代感的匮乏而感到巨大的鸿沟。
他将AI比作金庸小说中的“孤独九剑”。传统武林强调积累,招式越多越占优,比如少林72绝技,需长期苦修,且顶尖资源由高人或掌门垄断。而“独孤九剑”相当于依托一个大模型,有一套核心的算力,能洞察对手破绽、解决复杂问题,并持续进化。如今这套“剑法”人人可学,颠覆了以往靠堆砌招式、苦修内功甚至自残式内卷的旧江湖格局,带来根本性变革。
在六神磊磊看来,“寒门”本质上是资源、信息与资格的匮乏,而AI正在填平这些鸿沟。它的普及意味着江湖规则的颠覆,让更多人有机会站在更高的起点,对真正的“寒门”是好事。
关不上的潘多拉魔盒
竞争壁垒被打破的余震还未消散,林青很快陷入了第二个教育泥潭。
元旦前的一次小考,她发现儿子在家里通过AI练过的数学题,考试时依然答错了。她开始担心,AI提供完美答案的同时,也消减了儿子面对难题时的耐心。
但AI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便难以关闭。七年级学生沈书言坦言,AI让作业完美无瑕,满足了她的虚荣心,有时她甚至忘记作业并非自己完成。
初三语文老师沈巍炜,也在教学一线察觉到了异样。批改作文时,他读到了一篇关于“陪爷爷下围棋”的惊艳之作。文章辞藻华丽,描写爷爷的笑容时形容说“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般深刻”,表达思念时则写道“你走后,这盘棋空得像缺了角的月亮”。
他怀疑作文有AI生成的痕迹,经千问验证后确认了他的直觉。沈巍炜决定找学生谈谈。他担心,这种高质量作业会演变成一场“皇帝的新衣”。
对“完美”的沉溺,让孩子丧失了试错的勇气。一些学生并非能力不足,而是陷入了AI构筑的假象中。当考试成绩无法达到预期,学生便会感到不安。这不仅是思维“肌肉”难以调动的结果,更源于对“这次不完美,怎么办?”的恐惧。追求无瑕的心理,反而成为他们面对现实挑战时的一大障碍。
这种“规范的完美”引起了学者储殷的警觉。在研讨会现场他直言:“个性化的错误优于规范化的正确答案。”
储殷忧虑,如果AI带来的“公平”是以牺牲创造力为代价,那么这种公平的终点极有可能是平庸。他希望AI不要过于“正确”,因为教育的本质并非对标准答案的无限趋近,而是容忍那些笨拙却独特的探索。
他强调,“错误往往比正确的答案更可贵”。如果AI剥夺了孩子犯错的机会,实际上也是在剥夺他们成长的空间。
深耕古典文学的国民教授戴建业,则从人格、情感和审美的角度对此作出了回应。他以诗歌和音乐为例,强调其灵魂在于激发人的生命活力与想象力,而这正是AI无法触及的领域。
然而,针对这种“越用越笨”的普遍焦虑,社会学家沈奕斐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视角。她在现场直言,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其前提假设“传统应试教育能让孩子变聪明”,本身就值得商榷。
沈奕斐指出,AI替代的是演算、基础语言等未来价值有限的能力。真正的挑战,不是AI剥夺了孩子的思考,而是过去依赖“知识积累”所获得的竞争优势正在逐渐坍塌。
面对技术带来的震荡,来自云谷学校的八年级初中生王诗华,用一段“上山与下山”的故事,给出了第一代AI原住民的独特解法。
云谷学校,位于杭州,以将AI深度融入各教育阶段而闻名。在这片试验田里,王诗华也曾经历过“直接搬运AI代码”的偷懒阶段,但在老师的引导下,他很快完成了学习范式的转变。
他将这种转变称为“下山式学习法”。在传统的教育逻辑中,学习就是像是“上山”,凭借现有的知识体系,一步步从山脚向上攀登。而AI的介入,则像是一架直升机,将学生直接送达山顶。
然而抵达终点并非终结,学习真正开始于“下山”过程。王诗华举例说:“我让AI先生成代码,然后再去拆解、消化那些代码背后的构造与逻辑,去理解算法为何如此决策。这个过程比单纯的‘上山’式学习更能加深对知识的理解。”
这种视角的转换,恰恰回应了储殷对“平庸”的担忧:AI并不提供终点,而是重新定义了出发的方式。
有人关门,有人看到不卷的未来
面对汹涌而来的潮水,也有人选择将门死死关上。
七年级家长张伟杰是坚定的AI隔离者。他的儿子成绩拔尖,正处于学习方法的关键期,为了保护这块“净土”,他严禁孩子接触AI。儿子所有的课外补习班,他都跟着一起上,回来再和孩子一起学。
媒体人张帆则从“人”的维度表现出审慎的克制,严格限制AI在孩子教育中的介入,仅允许其作为资料搜索和外语练习工具。作为曾亲历战火与灾难的记者,张帆见证了多样性和思想争辩的力量。他担心,AI为未成年人预设标准认知,可能会过早束缚思维的无限可能。
张帆们的顾虑代表了家长们对未知力量的本能防御。然而,在千问的大讨论中,智囊们给出了另一种视角:关门并不能阻止浪潮,唯有重新定义航向。
在千问教育洞察中所描绘的图景中,AI正在将教育从“知识驱动”推向“好奇心驱动”。
为了应对这一变化,千问最近推出了收录数亿道题目的亚洲最大中小学真题库。过去,一个对“黑洞”感兴趣的孩子可能因资料匮乏而止步;现在,通过与千问的反复对话,他可以要求AI将量子力学降维成“五岁小孩也能听懂的故事”。AI降低了探索的门槛,却提高了想象力的天花板。
这种转变,也让紧绷的教育环境裂开一道“不卷”的缝隙。河北廊坊的高中化学老师陈琛发现,AI批改作业为他节省了近2小时的机械劳动,他将精力转向与学生的深度沟通。
在上海,秦岭主导搭建了一款基于千问大模型的作文批改智能体。在该框架下,AI负责梳理逻辑与核对例证,评分权则仍掌握在教师手中。此举提升了效率,也确保了教师的参与度。目前,上海已有140余位高中语文老师参与测试。
资深教育专家宋少卫认为,繁重的机械劳动长久以来挤压着师生间的情感空间,AI的最大红利是解放教师,让他们从琐碎中解脱出来,回归教育的本质,提供不可替代的情感支持。
千问对50名教师的调查显示,仅有2位老师从未触碰过AI。在支持度上,70%的家长对老师利用AI备课、批改表示理解。
面对AI带来的巨大冲击,家长们的顾虑不难理解。这场争论像极了一枚跨越时空的回旋镖。
九十年代,父母们警惕互联网,视之为摧毁前途的“网瘾”;三十年后,我们立于十字路口讨论“AI瘾”,试图筑起堤坝阻拦算法。然而,时代的潮水,不会因为防御而转向。
在千问的这场研讨会上,顶级大脑们的观点最终跨越分歧,在“人才重构”的话题上找到了共识。
“所有AI能教给你的,都能被AI替代。”学者储殷抛出了一个现实的悖论。他认为,AI正在倒逼选拔机制的残酷升级。当知识积累变得廉价,当“你会背我也能背”成为常态,高价值岗位将向塔尖萎缩。这意味着,旧有的应试逻辑已步入死胡同,未来的选拔标准将发生剧烈漂移。
社会学家沈奕斐则在“残酷”背后看到了曙光。她认为,AI改写的不仅是能力,更是“聪明”的定义。当传统选拔机制被打破,未来能脱颖而出的人,将是那些拥有奇思妙想、能将生活过得有趣且幸福的人。
教育的未来,可能不再是为了分数,而是培养孩子们的好奇心和探索未知的勇气。
这种主动权,被深圳市罗湖未来学校校长侯明飞称之为“借力”。他引用马斯克的观点指出,当工作可能成为未来一代的“可选项”而非“必选项”时,教育的将回归身体与精神的力量以及终身学习的能力。
主持人张越则给出了最温柔也最坚定的答案,写作与学习的本质,终究是发自内心的诉说与对世界的提问。AI无法复刻人类对真相的批判性思维、对世界的好奇心,以及对美的感知与创造力。
在这场宏大的技术变革中,或许我们不必去害怕AI、抗拒AI,只需要守住那份AI暂时无法替代的、作为人的灵性与快活。
这也是千问这场研讨会达成的终极共识:那个不卷的未来,不藏在标准答案里,而藏在每一个孩子敢于定义世界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