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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江宁知府 ,作者:印闲生
特朗普不是不爱欧洲,而是讨厌现在的欧洲,他的外交政策与其说是在破坏跨大西洋联盟,不如说是试图强力改造跨大西洋联盟。
与传统认知的“厌恶战争、没有意识形态色彩”不同,特朗普其实很喜欢发动战争,他喜欢打低成本必胜局的战争。
特朗普也并非没有意识形态色彩,他高度重视跟MAGA理念相近的欧洲右翼政客,如匈牙利总理欧尔班、意大利总理梅洛尼、法国在野党领袖勒庞、德国在野党领袖魏德尔等。
某种意义上讲,特朗普和普京对于欧洲的认知十分类似——在他们看来,欧洲并不是统一的整体,而是一个坏,一个好。
“坏欧洲”的代表是目前处于统治地位的传统政治精英,如:法国总统马克龙、英国首相斯塔默、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这些人,他们的立场跟美国民主党更接近。
“好欧洲”则包括主张退出欧盟的法国在野党国民联盟和德国选择党等右翼势力,以及目前仍被压制的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等人——他们正准备打破旧秩序,塑造新秩序。
于是特朗普和普京分别在经济、军事两条战线向“坏欧洲”发起攻势,二人的共同目标就是支持“好欧洲”最终上台。
当前的西方选举政治下,落败方遭受司法审判的情况越来越多,同一国家的两大政党实际上已经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在他们看来,对内政治环境改造的重要性远大于对外战略竞争,而欧洲与美国的舆论环境又是紧密联系的,可被视为一个“大课题”。
1月21日,美国民主党2028热门候选人、加州州长纽森在瑞士参加达沃斯论坛时表示:
“这场关于格陵兰岛的闹剧实在太荒谬,大家必须看清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然后抬头挺胸,坚定立场,大家口径一致,给他一个迎头痛击。”
不难体会,西方其实已经分裂了,只不过不是按照欧洲、美国这种地理概念分裂的,而是在欧洲和美国内部各自形成了左翼、右翼阵营。
民主党是西方左翼的领头羊,特朗普则是西方右翼的领头羊,两者都有意识形态色彩,希望向欧洲这个“关联方”输出自己的价值观与理念。
具体到以特朗普为首的MAGA,其核心立场非常清晰:捍卫白人、基督教、男性所主导的传统西方文明,反对移民、经济全球化、DEI(多元、平等、包容)等自由主义进步价值观。
MAGA在赢得2024美国大选后力量与欲望极度膨胀,早已不满足于美国国内的胜利,而是要将旗帜插满欧洲和美洲。
在2025年12月白宫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文件里,涉及欧洲的篇幅非常多,比如:
“按当前趋势持续下去,欧洲大陆将在二十年或更短时间内将面目全非,面临民族认同丧失的危险。”
“美国仍然对包括英国和爱尔兰在内的欧洲国家抱有情感上的依恋,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帮助欧洲纠正其当前的发展轨迹。”
“欧洲的移民政策改变了大陆面貌并制造紧张局势,导致出生率下降以及民族认同丧失,我们表示希望欧洲保持欧洲本色,重拾文明自信,放弃对窒息监管的痴迷……”
这哪里是讨厌欧洲、不爱欧洲,分明的爱之深责之切啊!
值得注意的是,在特朗普眼中,欧洲和欧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欧洲是一个被鸠占鹊巢的好伙伴,而欧盟是那个“罪魁祸首”,美国需要帮助普通欧洲人从欧盟和“坏欧洲”的枷锁中解救出来。
MAGA反欧盟立场是明确无疑的,实际上,自里根以来的历届共和党总统都对欧盟没有好感。
有欧洲学者表示,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读起来宛如一纸“离婚声明”,甚至是一封针对欧盟的“宣战书”。
特朗普内心深处把当前欧洲右翼政客的遭遇跟自己2021至2024年间的遭遇给联系起来,同时把欧洲掌权的建制派政客跟民主党做了形象绑定。
特朗普出庭受审,2023年11月。
近期,法国在野党国民联盟领袖勒庞所涉及的“空饷案”迎来宣判的关键时刻。
所谓“空饷案”,是指勒庞所在的国民联盟利用原本应支付给欧洲议会议员助理的专项资金,发放党内员工的薪水,被指控有组织地挪用欧盟资金。
一审法官认定欧洲议会在2004年至2016年间共遭受了320万欧元的经济损失,判处勒庞四年监禁(两年戴电子镣铐+两年缓刑),外加五年内禁止参选公职。
仅从第三方情感角度讲,“空饷案”非但没有打击国民联盟的民意,反而让外界产生了同情。
堂堂法国最大在野党竟然被逼到只能从给欧洲议会议员助理的资金里抠一点钱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十二年下来一共才挤出320万欧元,合计一年只有20几万欧元。
再看看欧盟那些当政者,把大笔资金用来补贴非法移民,几百上千亿欧元撒给乌克兰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巴黎法院一审判决判勒庞五年内不得参选后,特朗普称:“这是一件大事,我知道一切,很多人以为她不会被判有罪,但她被禁止参选五年,而她是领先的候选人。这听起来很像我们的国家,听起来非常像我们的国家。”
勒庞(女)与其培养的青年接班人巴尔代拉(1995年出生),二人民调领跑法国政坛,不过考虑到法国总统选举的“两轮投票制”,胜负仍有悬念。
马克龙是欧洲一体化的坚定支持者,2022年击败勒庞获胜后,其支持者同时挥舞着法国国旗和欧盟旗帜庆祝,法国媒体打出“欧洲避免了一场政治地震”的标题。
作为非传统政治人物,特朗普处理国际问题时会在很大程度上受个人情感影响,他对欧洲国家的威胁包裹着各种复杂因素,已经超越了贸易失衡或格陵兰岛问题本身。
在最新达成的“格陵兰岛框架协议”里,丹麦同意出让“小块土地主权”给美军建军事基地,外加提供矿产开采权,以此劝说特朗普放弃对欧洲加征关税。
之所以沦落到“主权换关税”这一步,是因为欧洲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有欧洲媒体分析称,2025年中国面临美国关税时进行了严厉报复,但欧盟做不到,因为中国可以吸收痛苦并反击,从本质上讲,中美之间是一场“用贸易武器进行的非常纯粹的贸易战”。
欧盟需要内部一致同意才能进行对美贸易报复,而各成员国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对北约的安全依赖差异巨大,任何严重升级都可能危及欧洲国家的安全保障——中国从未面临过这种限制。
事实上,在俄乌战争爆发后,美国能够制约欧盟的领域越来越多,除军事、情报、关税外,欧洲把能源也外包给了美国。
主动废掉俄罗斯天然气后,欧洲当下已高度依赖美国液化天然气(LNG)运输,2025年欧盟进口自美国的液化天然气较2019年增长了485%,美国LNG现占欧盟LNG进口的59%。
目前欧盟的天然气储备量非常低,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如果与美国紧张关系,很可能出现一场意想不到的能源危机。
近期甚至有欧洲媒体提出了“接受新现实”的观点,即将美国关税视为跨大西洋贸易的永久特征,而非能够通过谈判来消除的短期干扰。
持该观点的专家认为,欧盟应停止在根本无法达成交易的事情上花费更多时间,消耗更多资源。
任凭特朗普怎么加关税,我们干脆不做响应,也不去找美国谈判,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就可以了。
在激烈对抗的欧陆平原上,一方是俄罗斯,另一方是乌克兰和欧盟。
当民主党执政时,美国作为强力外援支持欧盟,让俄罗斯倍感压力;换成特朗普执政后,欧盟开始两边承压。
民主党认为欧盟是美国对抗俄罗斯和中国的重要盟友,北约与欧盟安全政策具有相当的互补性,欧盟解体会削弱美国在亚欧大陆西端的战略支点,使俄罗斯影响力西扩。
特朗普则千方百计想着弱化欧盟,肢解欧元区(强化美元霸权地位),或者干脆废除欧盟——美国两党的欧洲政策从未分歧到如此程度。
民主党2024年大选落败发生在国际地缘政治斗争异常激烈的关键时刻,若干年后回头看,很可能产生深远的历史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