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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真实故事计划 ,作者:白娟霞,编辑:崔玉敏
在一片光明的前程里,飞来了黑天鹅。
癌症日益年轻化的当下,一些博士生确诊后仍坚持学业,既要面对科研的压力,也要对抗病痛、承受未来就业与婚恋的不确定性。
读博太苦,生病后终于有正当理由休息了
小林34岁心理学博士甲状腺癌
博二体检查出甲状腺癌时,我正陷于情绪低谷。实验结果不理想,我经常熬到凌晨两点才睡。
2019年硕士毕业后,我进入高校工作,不久就查出乳腺结节,此后我每年复查,2024年11月发展为甲状腺癌中危时,癌细胞已经转移至淋巴。与身边同样患癌后继续读博的同学聊天时,我们有共同感受:终于有正当理由休息了。
从参与工作到读博,我一路卷下来。初入职场,什么都得边学边教,我带八个班,重复的内容要讲八遍。看着台下心不在焉的学生,责任心会让我觉得过意不去。工作一年,成就感几乎消失殆尽,加之晋升需要更高学历,我决定去读博。
读博后,实验结果的好坏决定我当晚的睡眠。数据理想时,所有的外部困难都可以化解,反之,我的负面情绪就不断放大。我从小习惯刻苦自律,依然觉得那种无望和疲惫,像永远走不到头的隧道。
做手术时临近寒假,我拿着检查报告向导师请假。甲状腺癌被称为“幸福癌”,他安慰我不要焦虑。我也知道这病治得好,当时没有太多患癌的痛苦感。
回想在老家做手术期间,最快乐的反而是我生病住院前一周。因感冒血检结果不理想,手术需要推迟。我带着书住进病房,戴上耳机看小说,一天就能读完一本。有时我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床上闭眼冥想,一睁眼两小时就过去了。我告诉自己:现在是被迫停下来的,这样心里就没有任何压力。
1月24日,手术从早上七点持续到下午一点。插管时间过长导致喉咙剧痛,朋友来看望,刚讲两句我就只能吃镇痛药。出院时临近春节,第二天,我在麻将桌前坐了一下午,精气神意外地好。
但术后,我情绪状态并不好,甲状腺全切后,虽面临的复发风险较低,但我的身体失去激素分泌能力,需要终身服药补充。
3月我返校恢复学习,文献阅读软件显示,那九个月,我读了500多篇文献,有一个月每天不间断打卡。只要在武汉,我每天都会出现在工位,生活被压缩成学习这一件事,迄今没去过省博物馆。
吃药需要记忆,每周有两天吃一颗半,剩下五天吃两粒,早上八点半手机会准时提醒。有一次在国外意外被困,是我第一次断药,不知道身体会是什么反应,我一直很紧张焦虑。还有一次忘记服药,半月后身体才会有药效反应的身体症状,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怎么把这顿药补回去。
得病后,我常跟朋友说人真的是一座孤岛。我身边有很多爱我的人,但每时每秒体验一个癌症病人生活的只有我自己。每天必须空腹吃药,与早餐间隔一个小时,与高蛋白食物间隔二到四小时,我被迫调整习惯了三十多年的生活方式,连家人有时也会忘记这些注意项。
做完手术返校后,我的工作量比生病之前更多了。现在因为身体虚弱,我会注意早睡,晚上十点就放下手机。我会去健身房、游泳、打羽毛球,还会参加学校的团体辅导和心理咨询,当努力让生活丰富起来时,我会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健康的人。
脖子上的疤痕逐渐淡化,我心态也还算坦然。但我无法忽视患癌后遭受到的歧视。
生病之后,我分手了,对方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原因。之后,我认识过几个男生,不刻意隐瞒我的病史,但关系大多止于朋友。
靠自学寻找病因,我一步步确诊肺腺癌晚期
pk 26岁生物学博士肺腺癌
我在离家两千里的城市读生物学博士。2024年夏天,我读博到中间阶段,毕业课题已取得前期重要结果,在整理论文手稿阶段。学校全面体检时,检查报告显示,我癌胚抗原(CEA)的数值超过正常值上限的十几倍。我各种查资料、找论文,确定这一数值异常可能是由于某个上皮来源的癌症,我必须得找到CEA升高的具体来源,好进行下一步治疗。
那半年,我奔波于北京几家肿瘤医院,有一个月实验完全中断。后来,知道我身体异常的导师,看我出现在实验室,也会催促我先去看病。
我坚持自学自救,可能跟性格有关。寻找病因阶段,我的父母很难相信,看起来挺能蹦跶的女儿怎么可能是癌症。从初中寄宿开始,我就不愿让父母操心,学着独立坚强,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优异,凡事习惯自己拿主意,是父母心中的乖女儿。我不愿麻烦家人,也不想展露脆弱。
半年间,从甲状腺、乳腺到子宫、胃肠道,我做了一系列的全身检查,还向体检机构要了近两年的CT影像,上网查资料、买书自学,慢慢学会看CT片。我发现在最大的肺结节附近,有一个微小结节直径增大了1倍,异常大概率在肺部。很多医生持不同意见,但建议每月复查,焦虑时我每隔半月就去查一次。指标虽有缓慢上升的势头,但总体稳定。
寻找病因期间,生活仍在逐步失控。我试图在实验、医院检查和规律作息之间寻找平衡。我抽空参加学术会议,还得了奖。但尚未查明的病因,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影响到我的生活。
疲惫感如影随形,我一直是低精力状态。一天晚上,在我准备睡觉躺下的一瞬间,后背雷击般疼痛,瞬间把我从床上弹起。这件事也影响我对实验的专注力,我们做实验需要细胞体外培养,通常是早九点晚九点。如果细胞密度不够,时间就得往后延。以前就算延后至凌晨我也是收完再休息;生病后,如果细胞状态不完全达标,我会直接留到第二天再做。
2024年下旬,我抱着最后去查一次的想法,结果数值再次攀升。
最终,我接受了诊断性手术的建议,约在一月初。但因为要做一个学术报告,我跟医生商量延期到一月下旬。术中胸腔镜探进去发现,食管、心包到处都是转移灶。我就这样确诊肺腺癌晚期。
我妈比我先知道结果。癌症晚期,对她来说就像是五雷轰顶,她在走廊里失声痛哭。但我不久就要从麻醉中苏醒,她快速收拾好情绪去签手术文件、送基因检测组织、照顾当天不能下床的我。
术前输入氯化钾使我的前臂冰冷,我妈跑到医院外面的小店去买热水袋,她还没回来我就被推进手术室。我无法控制眼泪,她回来时看到空空的病床,一定更难受。
次日我才真正知道结果,在心里默默流泪。我鼓励自己:你是家里最聪明、最厉害的人,是父母的精神支柱,不能倒下。
得知结果的那晚我很亢奋,一夜未眠。脑海里播放着过往人生的片段,那些作为小镇做题家如何披荆斩棘,一步步来到更好的学校的过往,我试图从过去成功的经历中吸取到一点力量,凝聚一些可以让我坚强的信念。
术后回家,我每天早起走上五六千步,热情地参加聚会、走亲访友,希望家人不为我担心。
十五天后,我有了返校的想法,我需要一个更有朝气的环境。距离在北京的医院拆线只剩六天。基因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很幸运,我匹配到了靶向药。新的挑战是与药物副作用共处。
回校后我没有精力做高强度的实验,需要克服不断的乏力感。除多休息外就是积极锻炼,不忙的时候我一周会锻炼3-4次。但开启新课题后需要的仪器分布在实验室的角落,来回走动都让我感觉疲惫。此外,便秘和腹泻会无征兆地交替来袭,背痛则持续至今。
还有两年毕业,我意识到自己必须一毕业就找到工作,因为每个月还会有额外六千的药费支出。手停口停,这是生病之前未曾想过的压力。
抗癌读博不是“地狱”模式,真正艰难的是失去象牙塔庇护后的未来。生病后,我会有些向往稳定的工作,以最大程度地降低疾病带来的风险,但是这类工作机会似乎永远向我关闭。

图丨入院时朋友拍摄的pk
我想为父母提供属于我的一份保障
婉婉27岁化学博士肾部恶性肿瘤
我原本的读博生活很简单。硕士毕业后,我想继续深造,梦想4年后能有不错的工作。互联网上有博导和博士生关系紧张的声音,但我的博导不push学生,对学生的论文要求是正常水平,没有非要强迫发顶刊,改论文也特别迅速,我觉得读4年可以顺利毕业,基于考量我才继续读。在当时,我唯一的忧虑是钱。
读博后,奖学金和导师每月补助加起来3200元,加上兼职,我仍然存款微薄。我父母都是农民,平时做点零活,自小到大支持我读研读博。我总觉得自己到了照顾他们的年纪。博士入学时,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存着以备父母生病等需要,结果我先得病了。
2025年夏天,我博一的暑假,我在学校起床后上厕所时,发现尿液颜色呈棕色。去游泳时,我又发现尿液颜色变红,伴着血,加上不舒服症状加重,我决定去校医院检查。
泌尿系彩超结束后,医生告诉我,你左肾上有个5公分大的肿块,要赶紧去大医院再做更细致的检查。我当天下午去成都华西医院拍增强CT。打开手机看到检查报告时,恶性肿瘤,我脑子完全懵掉了。
我首先联系了父母,他们连夜从河南的县城开车到成都。之后我找导师请假3个月,我妈陪我去郑州做手术,我爸留守老家。在郑州时,有一天我爸打来电话,他哭得很凶,让我一定告诉医生:爸爸可以做配型,可以切一个肾给你。我很少见他哭。
我靠学生医保、父母的积蓄还有贷款的钱,缴纳齐手术款。手术过程中,父母一直陪着我。术前,医生会在鼻子里插管,一股浓重的橡胶味,我一下就吐了,进了手术室请医生尽快帮我上麻药。肾部做完手术直不起腰,医生希望我下床活动,担心肠粘连,我实在走不了,就让我妈扶着我,一点一点拖着往前走。
暑假回家休养期间,如果不想未来、科研和病情,沉迷于综艺和小说,完全地玩儿,我心理状态还可以,想到病情我就会崩溃。那时父母在家陪我,我突然想到父母多年来养育我,支持我,但最后我自己都怕随时会死掉,如果我走了,他们以后怎么办……我大哭到脸部和手脚发麻,最后呼吸性碱中毒,晚上十一点,父母又送我去医院。
想到前途渺茫,其我偷偷哭过很多次,但发泄过后还是要面对,第二天,我还是会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父母劝我休学,以身体为重。但在家里休养得久了,父母吃饭会端到床边,我觉得自己像易碎的玻璃,被小心翼翼地捧着,也会有点空虚,并且独处时容易胡思乱想。
休养3个月后,我返校了。导师立刻找我去办公室,他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考虑到我们做化学实验可能接触有毒有害的物品,他建议我这学期不做实验,只做文字工作。
和老师同学聊天后,我觉得不应该把人生局限于可能的癌症五年生存期,我还有后面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生活,我决定要为以后做一点打算。
我也担心休学后能做什么。术后前两年,我要每三月复查一次,可能需要频繁请假,并且体力上也偏弱。闲暇时我在招聘软件上问一些私企,要不要有癌症病史的人,对方会直接拒绝。如果我去社会上求职,劳心劳力赚得少,之后再复发也得不偿失。最后决定回去继续读博。
一般癌症术后五年没有复发和转移,才算临床治愈。在成都做的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我的分型很罕见,全世界只有一例,医生也无法判断术后发展。
以前我对工作的要求是待遇好,离家远点也没关系。但现在,我希望离父母近一点。之前放三天假我是不会回家的,这次元旦为让父母放心,我特意回去,只要健康地站在他们面前,就很好。
一直在人生赛道抢跑的我,在患癌后被按下暂停键
王四川30岁计算化学博士乳腺癌
2023年年末,我在爱丁堡大学读博,回国探亲时,母亲体检查出乳腺癌,医生告知这个型号有遗传概率,建议我也做检查。结果我的肿瘤在影像上看得很明显。
十年前,我查出有乳腺结节,从未影响生活,就一直拖到现在没看。查出来那个下午,我在医院嚎啕大哭,整个走廊都是我的声音,我当时第一个想法是,我死了我的猫猫和小狗怎么办。
摆在面前的选择很现实:休学在国内治,或返回英国继续生活与治疗。我的生活重心都在国外,权衡后我回到英国。
前四个化疗周期,我尽力维持正常的生活。部分原因是受英国医疗观念的影响,医院安排当日化疗当日回家,并鼓励患者保持生活常态,如果不能全职工作就尝试兼职。
化疗带来的副作用真实而沉重,像一场持续数月的重感冒。后期,除了能躺在床上用电脑,我几乎什么也做不了。每次化疗后的两天最累的时候手机也拿不起来,看一段短视频就感觉大脑要爆炸,只能睡觉。导师建议我休息三个月。
这期间我也是兼职工作,每天只有4小时。心理上我能接受这样的节奏,只是效率难免下降。我学习计算化学,写代码对体力要求较低,身体稍好些时,我就会敲代码,让程序跑上一周再去看结果。只是以往我可能同时验证十个想法,现在只能验证五个。
化疗最严重的,是我每次都觉得胸闷喘不上来气,但是查不出原因。后来去精神科才被诊断为PTSD(创伤后应激反应)。由于化疗的副作用太过于严重,让身体产生了深刻的恐惧。在化疗之后的一点点小事,如听到化疗期间听过的歌,闻到类似医院的味道,吃到化疗期间吃过的东西,都会触发身体的应激反应。
最让我崩溃的是,心态上产生了错位感,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在原地踏步。过去,我一直知道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并朝着目标全力奔跑,不到达绝不停歇。
出国前我在外语培训学校做雅思老师,辞职后打算背水一战来爱丁堡读书,如果一年内找不到全奖博士就要回去继续工作。来读研的第一天,我站在学校最高的楼上告诉自己:一年后的今天,如果还没拿到博士的offer,就从这个位置跳下去。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极其要强。
按照原计划,我希望自己能提前一年毕业,毕业前就拿到一家公司的offer。我的生活方式也是如此,一定要按计划做的一丝不苟,比如我今天要去超市买东西、深度清洁洗手间、修剪花园的杂草,我就会按照计划执行。
癌症让我意识到,生活并非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人生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若不是这场病给我一巴掌,我可能一辈子也意识不到这件事。
生病后,我学会放松一些,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或心情不太好,我可以暂时搁置计划。
科研亦是如此,癌症让我放下很多原本消耗心力的东西:他人的评价、无效的社交以及对遥远未来的无意义焦虑。我更清楚,自己的精力是有限的,生命也是有限的,因此真正值得投入的事情,必须经得起这种极端筛选,而科研恰恰是留下来的那一项。
我开始把注意力从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研究者,转移到科研本身,即这个问题是否有意思?这个模式是否真实存在?我下一步该如何更好地验证或修正这个想法?
我比计划延期了一年毕业,但我去考了皇家园艺师证书。我意识到,必须要做一件事情来“训练”自己,学会不必苛求完美,苛求即时回报。园艺要求尊重季节、土壤和植物自身的节律,它不会因为你的焦虑而加快,也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立刻回报,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该做的事情上,其余的自然会慢慢展开。
疾病让我清晰地看见,什么是真正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