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3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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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
最近在写关于能源和电力的报告，恶补了很多东西。
看来要补的课确实很多，越补越觉得这是一个很反常识的领域，充满了反直觉的悖论。没想到在能源行业，这个充满着自然规律的物理世界，人性也会起到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经济学不会消失，它永远在潜移默化中起作用。Long Live Economics。
下面是我的几个反直觉笔记：
01
一个被喊了一百多年的"狼来了"故事：为什么旧能源看不到尽头？
"Peak oil"（石油峰值）这个词，大家可能都听过。意思是石油需求或产量会在某一年达到顶峰，然后开始走下坡路。
问题是，这个"顶峰"已经被预测了无数次，每次都往后推。
早在1880年代，就有美国专家预言宾夕法尼亚油田枯竭后，美国石油工业就完了。1956年，地质学家哈伯特预测全球石油产量会在2000年左右见顶，大约每天3400万桶。结果呢？这个产量1967年就达到了，到2000年全球日产量已经超过6500万桶。
后来又有人预测2004年、2005年、2010年、2014年、2015年会见顶……全都落空。2020年BP曾宣称2019年就是历史性顶峰，但到2023年全球石油产量又创了新高，日产超过1.01亿桶。
这个“狼来了”的预测还在进行中：国际能源署（IEA）说2030年前会见顶，美国能源信息署（EIA）说要到2050年，OPEC干脆说2045年之前看不到顶峰。高盛的研究则认为大约在2034年……（OPEC："A history of unrealized peaks"；Goldman Sachs "Peak oil demand is still a decade away"）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新能源是未来，为什么化石燃料的生命周期却一直在延长？
因为人性和博弈。或者更具体一点：PTSD。
能源转型不会像智能手机淘汰功能机那样干净利落。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充满悖论的博弈——当所有人都害怕旧能源退场的时候，它反而退不下来了。
能源和手机不同。iPhone来了，就没有人再用诺基亚了。而能源是基于"消耗"的行业，油田和矿山会自然衰减。要维持现有产量，就必须不断往里砸钱，开发新项目、补充新产能。停止投资，产量自然下滑。
正是因为投资者和能源公司担心石油需求"迟早"会见顶，反而不敢进行长周期、大规模的上游投资。万一投了几十亿美元开发一个新油田，结果需求真的崩了呢？
这种恐惧直接导致：维持现有产量的投资都不够了。于是投资不足导致供应紧张，供应紧张推高价格，高价格反而让化石燃料在短期内更加不可或缺。
页岩油惨痛的前车之鉴还清晰可见：经过十年的疯狂投资，三千多亿美元，结果是产量确实上去了，美国一度成为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但投资者几乎血本无归。
能源行业的投资人已经有了严重的PDST，宁愿分红回购，也绝不再投一分钱给任何可能再次摧毁价值的新项目。
这种PDST不只发生在石油行业，矿业也一样。
铜是能源转型的关键金属——电动车、电网、风电、光伏都离不开它。铜价创新高，矿业公司应该积极扩产才对？
但现实又是相反的：全球铜矿开发和扩建资本支出在2013年达到峰值261.3亿美元，此后几乎腰斩，到2022年只有144.2亿美元。尽管铜价在2021年创下历史新高，只有两个新矿项目获得批准开工，其余都是对现有矿山的扩建。
2024年到2025年（以及进入2026年初），虽然全球铜矿行业确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点，资本支出（Capex）报复性回升，但这个“转折”依然不是大家期待的“新矿山遍地开花”。钱终于开始进场了，但依然不是去开新矿，而是去买矿、并购、和扩建老矿。真正的产能释放仍然严重滞后。（S&P Global "Copper miners enjoy high profits,but development capital expenditure lag"，2024）
Why？开发一座新铜矿平均需要23年，从勘探到投产周期实在太长，风险实在太高。
或者换个角度：现在的铜价依然不够高，不够高到把新矿逼出来。
02
这个“PTSD效应”有个更极端的例子：汞（Mercury）。
汞是一种公认的有毒物质，全球都在逐步淘汰。2024年已有130个国家批准了《水俣公约》，限制汞的出口和使用。世界银行预测，到2030年汞价可能下跌20%，因为需求在萎缩。
但你猜怎么着？尽管汞是一个必死行业，其价格直到现在依然坚挺。
原因很简单，既然它都要死了，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投资人会扔钱去开采新的巩矿吗？必然不会。
那现在的供给呢？就像一个老手艺人，马上要失传，但是没有传承人——在某些特定工业领域，还没找到替代物呢。
结果就是需求虽然在降，但供应萎缩得更快，价格反而有支撑。
这个案例说明一个道理：一个看似衰退中的行业，可能会在暮年神奇地迎来高峰，和意想不到的高价。虽然这些行业总有一天会终结，但它却是在辉煌中退出，而不是在低价和过剩中消亡。
03
我的另一个反直觉感悟是：世界大概率正重回稀缺时代，旧经济回光返照，成为新赢家。
过去这些年，当大家讨论电动车普及的瓶颈时，提到的关键词一般都是：电池技术、充电桩数量、等等等等。
但真正卡脖子的，还是——铜。
这是一道计算题，但是是送分题：
根据国际铜业发展协会的数据：一辆传统燃油车大约需要23公斤铜，而一辆纯电动汽车需要约83公斤，是前者的3.5倍。掐指一算：到2040年，光是乘用电动车每年就要吃掉370多万吨铜，而同期燃油车只需要100多万吨（Wood Mackenzie，2024）。
那全球铜矿一年能产多少呢？2023年是2240万吨左右（ICSG，2024），国际能源论坛（IEF）在2024年算过：若要在2050年前实现全球车队电动化，需要新增至少55%的铜矿产能——相当于每年要有6座新矿投产。
6座新矿，每年。听起来还行？
但是，由于前面的PDST效应，开新矿极难。不仅如此，铜这个行业更惨，除了PTSD，还有一个更神奇的困境：ESG。
说到ESG，真是一个很神奇的紧箍咒。它有一个很拧巴的矛盾：“本地ESG vs.全球ESG”。
为了实现”全球ESG“，让清洁能源电动车跑满全球，就要开采更多的铜和锂；但采矿会给污染地方环境，“本地ESG”就实现不了。
“本地”是“全球”的一部分，以此类推，“全球ESG”这是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悖论。
全人类蓝图和一两个国家人类利益之间就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04
这些拧巴加在一起，造成了一个反直觉的后果：
我们总觉得人类社会已经度过了紧巴巴的时代，早就走上了康庄大道，甚至开始进入富足，我们啥都不缺了。
但剧情很有可能在往相反的方向演进：我们也许正从“富足时代”迈向下一个“稀缺时代”。
在能源、矿产这些自然资源领域，由于上述各种“拧巴”、博弈，结果是：能提供关键资源的公司越来越少，专业知识和生产能力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玩家手里。
这个转变正在改变传统"周期性"公司的性质。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觉得“周期”不work了：
过去，矿业、能源这类公司的命运跟宏观经济紧密相连——经济好就赚，经济差就亏，周期性很强。但现在——由于它们在解决"稀缺"问题中的作用既“拧巴”又越来越重要，导致周期变得"更长、更深"。
换句话说，“周期性行业”已经变成了“不能耸肩的阿特拉斯”，它们不再只是经济繁荣的受益者，而是解决“人类卡脖子问题”的核心力量。它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更复杂、更拧巴；它们会更重要，但也会更贵。
所以，和直觉相反，我们很有可能又跌回到了“稀缺时代”——只不过原因不一样：这次是由于人类社会的“更多”、“更复杂”、“更富足”而导致的“更稀缺”。
满足我们需求的支撑不够了。
05
那结论是什么？
也许这个问题只能用政府之手解决——私人经济体厌恶风险的本性已经无法支撑全人类的需求了。
但全人类需求卡脖子的问题又必须要解决。
所以，解决的办法，也不是魔法——这个世界可能需要更多像中国一样“为速度而生、自上而下的国家系统”。
（经济学也又该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