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特朗普，所有人都不演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这个世界越来越明确的趋势就是，不演了。”十天前的朋友圈，今天展开一下。

就不用举具体的例子了吧。最近遇到一个老朋友，大家聊起，从前偷鸡摸狗的人总是心怀愧疚，遮遮掩掩，明面上还是要讲点情怀和理想的。现在偷鸡摸狗都光明正大去讲了，相互传授、借鉴，毫不避讳，毫无廉耻。

如果非要举例子，就说特朗普好了。但要说明，我是拿特朗普当代词使用的。这个世界由大大小小的特朗普组成，这是特朗普的时代。我们甚至不能说“特朗普带头不演了”，不一定是他带的头，只能说他是“不演之演的集大成者”。

不演了，是时代精神的最大公约数。

我们借助聚光下每天都在活跃的最大号的那个特朗普，特朗普本普，来讨论一下“不演了”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有可能通向何方。历史永远是在行进的，“不演了”只是变化链条的一环，它是过去变化的结果，也会通向或培育未来的事物。

特朗普干的事太多了，就说2026年的吧，抓捕马杜罗，夺取格陵兰，抛开联合国另起炉灶组建什么“和平委员会”。加拿大法国等国家的首脑很不满，就不用说丹麦和瑞典了，但他们的不满和特朗普的咄咄逼人，显然差了好几个八度。

特朗普给瑞典首相写了封信说：既然不给我诺贝尔和平奖，那世界就没有和平了。我想诺贝尔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百死之中惊坐起，什么，和平奖自己成了被敲诈的对象了？不过想到诺贝尔本人的财富主要来自炸药产业，只能说，历史兜兜转转开了一个复杂精致的玩笑。

挪威首相委屈巴巴回复说：“我已经明确表示，包括已明确告知特朗普总统，且众所周知，该奖项由独立的诺贝尔委员会颁发，而非挪威政府”。这就是新旧两套话语的碰撞。

历史上，挪威政府能否干预诺贝尔奖，一直是个黑箱里的谜题。从前西方世界大体会维持一种默契，每次出现质疑，就让皮球在空中走几条优美的弧线，每个被问到的人都给出一套固定的漂亮说辞，你爱信不信。最后皮球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然落地，吃到肉的人不吧唧嘴，没吃到的也不大声抱怨。反正挪威方面不接受开箱检查，也没人强迫它，至少没人明着强迫它。

特朗普可不管这些。挪威方面可能想说，咱们演一演，等风向合适，火候到了，再给你不迟。特朗普说，磨磨唧唧就是不想给我，什么风，什么火，我就是风，我就是火，等你给了我，谁敢说三道四，咱们一起干他。

特朗普就是暴躁版本的“薛定谔+邓小平”综合体，管你黑猫白猫活猫死猫，你首先得是我的猫。

那些传统盟友说的漂亮、正确而无用的话，特朗普完全不在意，谁蛐蛐我，我羞辱谁。重要的是，你手里有没有牌，没牌的人别说话。这就是新世界。

世界发展到这一天，首先是美国选民意志的体现。

美国民族性格里，有极端理想的一面，也有极端务实的一面。理想主义占上风的时候，美国人可以做出非常不可思议的牺牲，现在谈这个不合时宜，但可以去读历史。但是当理想主义行不通的时候，美国人又会率先撕破脸皮。

掀桌子，退出自己建的群，这在美国历史上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带着他的“十四点原则”横跨大西洋，试图用美国式的理想主义重塑世界秩序。他一手促成了国际联盟的诞生，梦想着通过集体安全机制消弭战争。

然而，回到华盛顿后，这种理想主义迅速在务实的国内政治面前撞得粉碎。当时的美国人看着满目疮痍、勾心斗角的欧洲，务实的天性占了上风：既然这个“群”不能保证美国的绝对安全，反而可能拖累美国卷入无休止的欧陆纷争，那干脆就不入群了。

结果这个由美国总统亲手设计的国际组织，最终却成了美国唯一的缺席者。美国迅速退回“孤立主义”，关起门来过日子。

美国不会像传统的帝国那样，为了理念死撑一个行不通的体系。比如大英帝国在一战之前就步履蹒跚了，但直到二战之后才宣布死亡。美国更像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发现亏本时，直接解散公司，重新注册一个。

特朗普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美国人。只不过美国这个民族在世界范围内是很不典型的，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美国的这一面了。

现在最荒诞的一幕是，特朗普阵营和民主党阵营（纽森为代表）同时抽打欧洲，特朗普嫌欧洲转向自己不够快，纽森则是骂欧洲软骨头。

不过我最想要提醒的是，在世界近现代史上，美国的每一次转身，对外围地区的影响其实远远大于本土的。

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溃，结果却是希特勒在德国上了台，全德国都绑上了这辆疯狂的战车，最后美国人却以救世主的姿态重新登上欧洲大陆。现在美国要第N次“拯救”欧洲了。

还有，百年前威尔逊始乱终弃的理想主义，对中国也有莫大的影响。国民心态发生了一场从“救星来了”到“世界好残酷”的过山车，历史航向亦为之改变。

“十四点原则”和“民族自决”口号，让多少进步青年为之兴奋若狂。陈独秀曾公开撰文：

“美国大总统威尔逊，……真是世界上第一个好人。他的主张，归结起来有两大宗旨：第一，不许各国拿强力互相吞并；第二，不许各国拿强力压迫境内弱小的民族。……这主张，是公理战胜强权的标志。”

但是很快巴黎和会消息传来，威尔逊为了换取日本对“国际联盟”的支持，出卖了中国。陈独秀又改口称威尔逊是“空头大王”，并感叹“世界上的公理，只有强权而已”。

不是要翻旧账。陈独秀代表的是国民心态总体的不成熟。这种不成熟，就像精神不能自立的人，总要依附别人，无法区分别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说出的话，更无法看见话语背后复杂的人。所以拯救的希望，注定会以一次次的幻灭告终。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百年前的中国，对美国这只白头鹰的“两面性”缺乏认识，现在是否就认识充分了呢？所有人都看见了特朗普的“玩牌”风格，但美国的另一面并没有消失，而只是暂时沉入了水底。

回到个体的生活世界，赶上一个“所有人都不演了”的时代，可以说是一种残酷，所有的光都熄灭了，举目四望，没人为理想和道义而战。有人喊口号，但没人舍身出战。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但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一种机遇。是看见世界本色的时候了。

那些被熄灭的光，是不是本来就是一种虚弱的幻觉？连自己都保佑不了的菩萨，还能保佑谁呢？既然如此，何必为它们的消失而过度伤感？或者，它们原本并非虚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得暗淡，甚至很多庙宇早已被伪神占据。

欧阳修在《秋声赋》里说：“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没有经历过绝望的相信，又能生长出什么呢？是读凯尔凯郭尔的时候了。

多余的话：世界上真的没有光了吗？大的没有，小的呢？外面没有，里面呢？佛家有句话怎么说的——“自灯明，法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