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燃油吹叶机：一场捍卫公共健康的抗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正义的

2023年2月，在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的一次市政会议上，一位父亲在公众发言环节来到市长及诸位市议员面前。

“危险的界限究竟在哪？”他对着麦克风问道。

他接着进行了解释。不久前，当施工队在他家对街操作数台燃油吹叶机时，他曾站在人行道上，用手持检测仪测量了空气中一氧化碳的浓度。读数显示为百万分之39(39 ppm)，这已经超出了联邦环境空气质量标准，该标准规定，一小时内一氧化碳浓度的上限为百万分之35，且每年超标不得超过一次。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两个年幼的孩子待在家里。

数十年来，燃油吹叶机的危害问题总在循环往复地被讨论。它在社区论坛上点燃的争论，甚至比房产税、学校预算和本地丑闻更甚。名人们尖刻的批评总能引发病毒式传播。或许有人认为这番争论有其滑稽的一面，但此类机器对健康的威胁绝非儿戏。

绝大多数燃油吹叶机采用二冲程内燃机，其污染程度远超汽车：高达30%的燃油混合物未经燃烧便直接排放，并同时释放苯、甲醛、丁二烯等致癌物。它们产生的低频高分贝噪音，会不可逆地损伤内耳毛细胞，这类细胞一旦受损便无法再生，即便相隔较远也能穿透建筑物。新型燃油吹叶机的安全手册明确警示，使用该设备可能导致听力损伤，并指出“有毒废气……已知会导致呼吸系统问题、癌症、出生缺陷或其他生殖危害”。手册要求使用者需与旁观者保持50英尺（约15.24米）以上距离。西奈山伊坎医学院(Icahn School of Medicine at Mount Sinai)设有专门网页，详细介绍燃油吹叶机的健康危害，尤其强调其对儿童和需每日操作该设备的工人造成的风险。

美国各地越来越多的城镇正通过地方法规来禁止或限制燃油吹叶机的使用。然而，规模高达1880亿美元的美国园林绿化行业及其协会组织，正在地方和州层面发起抵制。该行业并未接受对燃油吹叶机的强制限制，而是提议“分阶段过渡”到电动设备。在相关立法的社区会议和听证会上，草坪养护企业主常常抱怨，改用更安全、污染更小的电池驱动型号成本过高，且其功率无法满足商业作业需求。

然而，主流制造商提供的收益模型，以及已改用电动吹叶机的一线园林从业者的报告，却给出了相反的结论。2025年7月，行业杂志《草坪与景观》(Lawn&Landscape)发表了一篇题为《无需再犹豫》的文章，详尽列举了采用最新一代电动设备的诸多优势：既能提供低噪音工作环境，也因无需使用汽油而带来便捷操作、燃油成本节省和维护工作量减少等益处。

地方行动

要将这种危险设备彻底逐出社区，地方层面的变革是最切实可行的路径。2023年，我在蒙特克莱尔组织居民发起了一场终结燃油吹叶机的运动。我们追随着詹姆斯·法洛斯(James Fallows)等先行者的脚步，这位记者曾在2019年为《大西洋月刊》撰文，记述了华盛顿特区一个小型团体不懈的努力。他的一句箴言始终萦绕在我耳畔：“参与即力量。”

而我们，确实做到了持之以恒的亲身参与。

我们大多数人从未涉足过此类维权活动。没有组织名称，没有网站，也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我们没花时间征集请愿或制作草坪标语，而是直接走进市政厅，当面向民选官员阐明立场。蒙特克莱尔市虽已规定燃油吹叶机仅限于春秋两季使用，但我们坚信，社区居民的健康不应受限于日历上的季节划分。

来自社区各处的5到10人，接连在10次市议会上发言，每次都用足3分钟的发言时间。我们寻找同道，同道也来与我们接洽，每次都有新面孔和新声音加入，比如那位测量一氧化碳含量的父亲。我们的行动独立于一个已有的本地倡议团体，其负责人告诉我，尽管目标一致，但推动全年禁令“时机未到”。这让我深刻领悟到，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或委员会能够垄断维权倡导的话语权。另辟蹊径，反而可能柳暗花明。

在蒙特克莱尔的市政厅里，我们经常指出，当前业界的论调，与早年反对室内吸烟和含铅涂料等公共卫生运动中，企业所使用的借口如出一辙。彼时，企业也曾警告新规将导致经济受损，直到二手烟和铅中毒的危害变得极为严重且显而易见，再也无法被忽视。

我们还列举了已先行立法的地区：华盛顿特区和纽约州拉奇蒙特市于2022年禁止了燃油吹叶机。随后是我们的新泽西州邻镇梅普尔伍德，以及伊利诺伊州的埃文斯顿。纽约州的欧文顿、白原市和马马罗内克也相继跟进。2025年7月，马里兰州蒙哥马利县的相关立法已全面生效——这可是全县范围的禁令。

在州一级，新泽西、纽约和科罗拉多州虽曾提出禁用燃油吹叶机的法案，却均陷入停滞；伊利诺伊州一项全州禁令提案也于2025年未获通过。由此可见，市政层面显然可以行动得更快，做得更多。

在蒙特克莱尔，我们的努力终于收获成果：行动开展五个月后，市议会投票决定全年禁用燃油吹叶机。该法令于2023年10月15日正式生效。

然而，仍有太多地区要么犹豫不决，要么拖延推诿，要么直接拒绝消除这一公共健康隐患。纽约州亨廷顿镇2024年全票通过了逐步淘汰法案，却旋即将其无限期搁置；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资助了一项为期两年的研究，充分记录了其严重危害，却最终“推迟”了所有行动；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市刚通过的法令仅规定，2028年前维持现状，2033年才实施全年限制；新泽西州西奥兰治市市长更是两度否决市议会通过的逐步全面禁令，称该规定将“给我们的高尔夫球场带来灾难”。

还有一些地方，比如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和米尔本，只采取了季节性限制，允许吹叶机在春秋两季，也就是它们五到六个月的旺季照常使用。倡导者对此有个精辟的比喻：这简直就像是在“夏天禁止户外滑冰”。

范式转变

地方上围绕吹叶机限制的争论，人们往往纠结于设备电动化的技术细节，但这其实是本末倒置。要知道，几代人以来，即便没有任何能产生每小时200英里（约321.9公里）风速的机器，庭院养护工作也能顺利完成。如今，就连落叶问题突出的美国东北部，园林养护企业也能适应燃油吹叶机禁令，通过电动吹叶机、覆盖式修剪、让“落叶归根”，或重新使用传统的耙子等组合方式来完成作业。

“吹叶机的普及，反映了‘劳作’这个概念所经历的改造，”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庭院养护公司Monarch Mowing的老板阿米莉亚·考克斯(Amelia Cox)说道。该市已于2024年通过燃油吹叶机禁令，但全面淘汰将分阶段进行，直至2027年。她回忆起一次经历：当时她在客户家中工作，隔壁有一支5人园林养护队在作业。对方动用4台燃油吹叶机，30分钟便告完工；而她独自使用耙子和防水布完成同样的任务，却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考克斯说：“当然了，我的客户可不是为了把院子弄得像吸尘器打扫过那么‘一尘不染’才来找我的。”

传统园艺从业者常常抱怨，唯有燃油吹叶机能满足客户对“一尘不染”的苛刻要求。然而，这种反自然的审美正是吹叶机本身所催生的，它让人们习以为常地将落叶从景观中彻底抹除，而那里本不应如此“洁净”。尽管行业危言耸听，却并无证据显示，无论企业大小，有谁因地方法规禁用燃油吹叶机而应声倒闭。我们市曾两次在联邦法院胜诉，起诉我们的当地园林绿化企业，如今仍在本地正常经营。

这是蒙特克莱尔市告别燃油吹叶机后的第三个秋天。这场变革带来的益处已深度融入社区生活，那种刺耳的轰鸣、污浊的废气排放和细小颗粒物的弥漫，再也无人想念。我们的成功，源于以事实、科学与常识持续注入的持久坚持。公共健康理应是一项必须履行的法定义务，而非官员们可随意斟酌、束之高阁或视而不见的研究课题。

危险的界限已被突破。

行动起来，你能做什么？查清下一次市政会议的开会日期，召集几位同样关注这一议题的伙伴，然后亲临现场，一次、两次、三次地持续发声。并充分利用你在麦克风前的有限时间。

（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作家、独立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