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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摄影棚尽头,黑色幕布隔绝出一片区域,搭建起一座方形舞台。地面被白色线条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林嘉欣走到训练杆前,手指轻轻敲击。不远处,几排蓝色的折叠椅整齐排列,桂纶镁走在其中,像是在寻找什么。忽然,她把一排椅子推倒,开始轻盈地跳跃、穿行。
另一处复古置景中,地面被深红色的地毯铺满,白色落地窗,老式收音机,赵涛在收音机前坐定,按下播放键。书桌上,墨绿色的台灯摆放着,陈冲伸手拽下金属拉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彩色灯泡从上方悬垂下来,马思纯走向老式游戏机,往投币口塞入一枚硬币。另一边的草地景观里,春夏戴着耳机坐在其中。她按下随身听的按键,闭上眼睛。
这是一场充满怀旧气息的封面拍摄。6位女演员,也是6位曾登上顶峰的影后,6个场景,每一个都让人不由回想起她们的经典作品,回到那些被时间加了柔光滤镜的旧日好时光。2019年1月,我们曾经邀请她们共同登上封面。其后的7年,世界动荡,行业巨变,当所有人再一次重聚进行这场封面拍摄,已经换了人间。时间是一条曲折的线,有时让人折返,让人困惑,让人失去,也给人礼物,让人脱胎换骨。
音乐响起来了,她们开始跳舞。
灯从高处打下,暗红与亮黄的光投射在黑色幕布围住的空间。美术组在两旁用机器喷吐烟雾,白色的烟往舞台中央飘升、扩散。林嘉欣正站在其中舞动。手臂抬起,身体晃动,黑色长裙的裙摆随之摇曳。她的头向上仰起,不时笑着,做出沉醉其中的表情。
这是为了复刻《恋爱行星》跳舞场景而搭建的舞台。时隔23年,她没有找回当初拍这部电影的感觉——作为角色的舞者身体已经留在了胶片里,此刻的动作,遵循的是另一种更松弛的节奏。「就像一个傻人在那里跳,」她调侃着自己,大笑起来,「没关系,我就傻吧。我觉得这样子就是好玩。」
2002年拍《恋爱行星》时,林嘉欣刚刚踏入电影圈,那时,电影还使用胶片拍摄。胶片成本高昂,在实拍前,往往经过排练、试戏。等到2010年结婚、暂时隐退,再到2015年复出拍《百日告别》,电影已转向数字技术。导演林书宇采用了更自由的拍摄方式,有的戏没有事前精密编排的剧本,而是让她自由发挥,即兴创作。技术的更迭改变了创作的方法,但一部电影从拍摄到走上大银幕,仍是一条可预期的路径。
但最近7年,她感到这种确定性正在消失。尤其是2020年新冠疫情时,不确定的感受格外强烈。那一年,她从香港飞到中国台湾拍摄《美国女孩》,一落地就隔离了14天。小女儿才7岁,和她视频时,疑问「妈妈怎么不出来」,伸手敲打屏幕,试图透过镜头抓住她。拍戏的两个多月里,林嘉欣没有回过家。
这部电影的背景设置在2003年,SARS蔓延时。她演和丈夫分居的莉莉,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美国生活,因罹患乳癌回到中国台湾治病。戏里戏外的情感意外地重合:「那种孤独感,还有环境带来的不安、未知、不确定,还有忐忑,刚好就是我正在经历的。」她很自然地代入角色,抱着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部电影」的心态投入拍摄当中。「真的每一场戏都完全沉浸在里面,因为之后还有没有机会都不好说。」
也是从那年开始,她目睹电影院一家家减少,那些为巨幕和环绕声设计的电影,被塞进了几寸大小的手机屏幕。电影复杂的叙事被3分钟讲完一个故事的短视频所取代,「就非常直白,把所有内心戏通通讲出来的。」在她眼中,电影最迷人之处正是那些「沉淀、暧昧的空间」,看到这样的内容,她忍不住想:「(这样)真的可以吗?」她感到沮丧。但怎么去对抗?外部的世界难以改变,她能做的是「专注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拍戏的时候,林嘉欣就待在陶艺室里做陶——这是她从2020年开始的新习惯。学陶的第一步是「定中心」,泥团必须在转盘的正中心稳定下来,才能向上拉升、扩张。最开始她总觉得其他人似乎很快就掌握了,而自己左看看,右看看,越想赶上别人的进度越定不好。半年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每次定中心都会憋气。心手一体,呼吸顺畅,陶泥才能在掌心稳住。她开始重新学习呼吸,看向自己。一开始,她总想把坯体修得完美。但陶土是有记忆的。经过火的烧制,出窑时,那些她花费大量时间修饰、修整的瑕疵,又会重新出现。渐渐地她明白了,其实并非她在塑造泥土,而是泥土在和她对话——告诉她,即使有瑕疵,也要接纳,它是自己的一部分。
面对外部世界的剧烈变化,赵涛则选择专注于自己的生活。疫情到来后,工作暂缓,纷乱的新闻令人无力,每天起床后抢菜、买菜,准时把三餐端上饭桌,成为重要的事。做完饭,则是打扫。收拾碗碟,整理房间,清洁地板。一边做一边戴上耳机看《甄嬛传》。重复而具体的劳动让她觉得充实,让她得以「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重新投入电影是拍《风流一代》。这部电影从2001年开始酝酿。那时,数码摄影刚刚出现,贾樟柯买了一台DV,和赵涛一起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拍摄。北京、大同、太原,他们行走在各个地方,即兴地捕捉一些空间、状态和情绪。比如大同煤矿里已经关闭的工人俱乐部,比如赵涛在走路、发呆。拍摄持续了20多年。直到疫情蔓延后,贾樟柯觉得一个时代终结了,历史来到了一个新的节点,他对赵涛说,想整理之前的素材,完成这部电影。
从2001年到2022年,电影截取了时代的3个片段,讲述一对普通男女巧巧和斌哥的相恋、分别、重逢。第三部分发生在2022年,短视频和机器人成为故事的背景。拍摄前,剧组聚在一起吃饭,贾樟柯让赵涛去隔壁房间见一见饰演斌哥的主演李竺斌。赵涛推门进去,「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她不知道斌哥因为生病,行动不便,衰老了很多。她问斌哥什么时候来的,让他慢慢吃,自己起身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坐下后,她吃了口东西,然后捂脸痛哭起来。合作多年,斌哥就像她的半个家人。
开始拍摄后,赵涛几乎不敢和斌哥对视。有一场戏,是重逢后斌哥在巧巧面前摘下口罩,那一幕令赵涛无比心痛——他露出的脸没有化老年妆,就是斌哥本人因病而衰老的真实面容,那一刻,角色与演员的生命轨迹某种程度上重合了。
2024年《风流一代》在戛纳首映的时候,赵涛又哭了一次。这一次,她不光为了巧巧哭,为了斌哥哭,还为了电影里所有的普通人而哭——路边摆摊的人,街上行走的人,广场上跳舞的人,「那些人跟我没关系,可是我就是特别感动」。她感到一种慰藉:时代的变化难以预测,但创作者至少可以选择将视角对向普通人的命运。
林嘉欣在摄影棚见到桂纶镁,两人立刻抱在一起。她们头贴着头,讲起不久前参加金马奖颁奖典礼,遗憾未能在后台碰面。拥抱持续了几分钟。分开前,桂纶镁对林嘉欣说:「Take care。」
2020年,桂纶镁以电影《腿》中的国标舞者「钱钰盈」一角,第四度获得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她心脏停了好几拍。《腿》是桂纶镁第一次出演黑色幽默喜剧,光是学国标舞就花了1个多月。有场戏在真实的国标舞比赛现场拍摄,他们总共只有3分钟、两次拍摄机会,「很恐怖,真的很恐怖」。拍摄前的排练中,她和主演杨佑宁从未毫无瑕疵地跳完过一遍,因此非常忐忑。然而,当导演喊出「action」,她肾上腺素飙升,「奇迹般」地完成了近乎完美的一舞。
对桂纶镁来说,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因而获得这次提名是「重要的」。但她说,不仅仅是这样。「可能因为我这些年一直在尝试,虽然我内心收获很多,但我不确定跟这个行业或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什么。」她需要来自外部的声音和视角——「倒不是真的给我一个奖」,而是「太久在屏幕的后面」,网上的声音又纷繁复杂、掺杂太多情绪,「那些真正的意见在哪里?」她渴望一种穿透屏幕的真实对话。「这时候,如果有一个鼓励的话,我会知道ok,我可以更大胆地再继续尝试。」
过去几年,桂纶镁一直在向外探索,几乎每个项目都是一次新的挑战。2024年,她和吕克·贝松合作动作片《周末狂飙》(又名《台北追缉令》),第一次以全英文出演电影。面对相对陌生的语言,吕克·贝松在每一场戏开拍前都会一句一句指导她台词,不仅纠正发音,更会告诉她每一句对白背后要传达的感情。开机后,他则不会喊「cut」,给桂纶镁充分的表演空间。
之后,她又和日本导演真利子哲也合作,在纽约拍摄了《亲爱的陌生人》。同样是英文对白,真利子哲也是用日语写剧本再翻译成英文。拍摄前,他会先听桂纶镁读一遍台词,透过语气和情绪给出判断。实拍时,一些复杂的指令和沟通则需要借助翻译。桂纶镁常常觉得『lost in translation』,但这反而给了她更大的自由度,「因为语言很暧昧很不确定,所以会不太知道导演确切要什么——在我想表达的跟靠近导演的表达之间,就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发挥的空隙」。虽然工业体系不同,工作方式不一,但桂纶镁觉得,拍摄时的专注是相同的,「那种大家一心一意的感觉是非常强烈的,我很喜欢」。她开玩笑,在中文环境拍摄,没有语言障碍,现场讲话、聊天的声音都会传进耳朵,反而会令她有些分心。
专注令人投入,也让人难以抽离。说不清楚为什么,2024年底,《亲爱的陌生人》杀青之后,她忽然陷入了一种困惑和茫然当中。她形容,那是一种没有踩在生活里,没有踩在地上的感觉。「我做每一件事,虽然我人在,可是我落不下来的感觉,好像所有东西没有真的进到我的感受。」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决定用一次停顿去解惑。
过去的一年,桂纶镁没有再接新的剧本。她带着作品去了釜山电影节,也参与了几个电影节的评审工作,想看看演员的身份之外,还能有什么新的表达。因《亲爱的陌生人》接触偶戏后,她去法国看了偶戏节,也参加一些工作坊学习偶戏。她还想重新学钢琴和跳舞,这都是她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家里,做点吃的,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天能看三四部。她不想设定一个计划或者目的,只想跟随着感觉去做任何事。一年过去了,困惑没有消失,仍然横在那里。但变化的是,她不再为此而惶恐和迷茫。「我有信心,给我一点时间。」
春夏也有过类似的时候。2016年,她24岁,凭借主演的第一部电影《踏血寻梅》成为金像奖最年轻的影后。荣誉来得太早,她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惧。她形容就像是拿到了一张刮刮乐,但她不敢去刮开它。之后的几年里,她一直处于一种「被推着前进」的茫然当中。拍戏、上综艺、拍杂志,工作一件一件地做,但只是出于一种惯性。她说:「我只是站在了舞台中间,但我没有太多的感觉,没有享受,也没有太多的意识。」对于自我、职业、和行业的关系,她尚有太多疑问。
2019年左右,某些时刻,她的脑子里会出现一个声音:我能不能先不做?能不能停下来喘口气?但她承认:这很难做到。「人绝对是缺乏力气和勇气停下来的,因为停下来意味着从现实层面到精神层面的代价,好像大部分人都负担不起这个东西」,「其实也没有人逼你,但人会被命运所裹挟,被别人对你的认知所裹挟,被你的虚荣心,你对自己的期待(裹挟)。或者你什么都没想,就是跟着往前走了——因为你不知道停下来我能干什么,我不做这个做什么。」
2020年,拍摄《人生若如初见》时,她遭遇了一次严重的自我怀疑。这是她第一次担任长篇电视剧的主角,以往演电影时会有很多进退的空间,很多时候是一种「感受的传达」,但电视剧的表演需要更明确的行动和语言,刚进组时,她并不适应这样的表演节奏。导演对她说,「你脸上有很多表情,我看不懂。」她必须找到合适的方式去调整。
而更多时候,是一种自我否定和审视。哪怕没有出错、拍得很顺利,她也总怀疑自己演得不够好。有一次,她梦见自己演完一场戏后,导演走过来说:「演成这样也行吧,就ok吧,过了。」她在梦里感到一阵恐慌,醒来时一身大汗。「什么叫『行』?什么叫『ok』?那我是不是不行?」
噩梦过后,她还是选择将这个命题留给自己,毕竟真正演绎角色的人是她,「我需要自己去完成这件事情。不管昨天有多少人爱过我,今天我也需要重新证明我的价值」。在不断尝试中,春夏终于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渐渐地,她发现,导演也不再调整她的表演了。她跑过去问导演为什么,导演说,「因为你已经是那个人(菽红)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戏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我的工作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我明明是能胜任的。」
「岁数特别小的时候,迫切希望我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对的,都是最好的,永远都不出错」,到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怀有对自我和世界的完美期待,但现实是,「人就是在无数次犯错中,有一次闪光」。人生就像波浪线,有起伏才是常态,不可能永远「节节高攀」。一个作品与下一个作品之间,注定充满了「无数的庸常,无数的瑕疵,无数的尝试」。就像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意义其实产生于永不停歇的日常中。
认清、接受并践行这一点,需要漫长的过程。最近两三年,她不停地和自我对话。她心里住了两个声音:一个习惯性地尖叫,完蛋了,一旦出错全完了;另一个,则需要她费力地培养,它会在恐慌时刻试着说,不会完蛋,应该想办法面对和解决。她开始练习求助,遇到问题时直接问工作伙伴,「这个事情我办不到,有没有第二个解法,你能不能帮我」,也开始更主动地和人沟通,「你刚刚那话让我非常生气」,而不是直接逃避、放弃这段关系。
前些日子,她走在马路上,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庞,她觉得好轻盈。她忽然觉得:「是我太沉重了。」那些自尊心、得失感、羞耻感,都被她想得太重。她想,世界并不按照某种预想的方式运转,也许没有以想要的方式出现,但「世界并不是没有给我礼物」,「它在很稀松平常的日常就给过我了」。
对马思纯来说,暂停是为了重新出发的必要间奏。2023年3月,河北承德的山里还很湿冷,马思纯穿着戏服,走进片场。此时距离她上一部剧杀青已经过去了很久。从2020年起,她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孤独的战斗。有受苦的时刻,被看似微小的磨难击倒的时刻,也有很多的勇敢与坚韧。以及决心——重新回到片场的决心。
她从不回避过去。她的社交媒体上至今置顶着她脸庞圆润的视频,那是2022年的她。「曾经的每个瞬间,曾经让你觉得比较痛苦的,你都会觉得我还要去面对,」她说,「我去面对的这一步也是我越来越好的很重要的一点。」
是时候认识更新版本的马思纯了——松弛、明媚、自信、自在,这是重新回到公众面前的她。她几乎是不停歇地进组拍戏:2023年拍了两部电视剧,2024年拍了3部电视剧、1部电影,2025年拍了一部电影。在密集的拍摄中,她总结自己最大的变化——勇于挑战反差更大、离她本人更远的角色了。
一次次交付自我,让角色「住进」她身体的同时,她也借由角色不断成长着。电影《纯爱地》中的徐秋,是一个对自己长相、身材和想要的生活都无比自信的女性,马思纯说,如果早一年接,她都没有底气能够完成这个角色,「因为我不够相信我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在揣摩角色时,她才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胳膊不太动——一个人自信与否,往往就体现在毫厘之间。当她随着徐秋在电影里步履生风,「我开始逐渐让我自己觉得自己是美好的」。这是演戏带给她的能量。
拍戏之外,2025年,她参加了综艺《花儿与少年·同心季》。面对一档24小时开机,连续高强度旅行25天的真人秀,马思纯一开始很犹豫,「以前可能对于我来说,真人秀是我比较抗拒和恐惧,不去尝试的事情」,「会觉得太陌生了,一切都是未知的」。她担心无法适应拍摄节奏,自己的体能也无法支撑密集的行程。但马思纯一直热爱旅行——大学的时候,她第一次去巴黎,预算不足只能住阁楼,依然欣喜于陌生的风景。最终,在团队的鼓励下,对世界的好奇战胜了恐惧,她决定「勇敢一点」。
节目开拍后,那些预想的困难并未出现。她发现,自己能跟上95%的行程,6位同行的嘉宾也给了她足够的理解和包容。「其实我是可以的,我不必把这件事情想得那么可怕。」在挪威林根峡湾,她第一次尝试了蹦极。站在跳台上,脚下是深邃的峡谷,瀑布从岩壁倾泻而下,纵身一跃的那一刻,失重感袭来,她「有一种在宇宙当中穿梭的感觉,觉得自己在飞」。那天正好是她妈妈的农历生日,她把这一跳视作战胜恐惧的挑战,作为送给妈妈的礼物——「我要送给妈妈一个勇敢的女儿」。
「2025年是我的自信之年。」马思纯说。回头看,她觉得这一年发生的每一件事、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对她发出同一个声音:「你一定要有信心,你值得有自信。」那些她原本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她都勇敢地做到了。
对陈冲来说,「重启」却是从一场剧烈的「失去」开始的。
2021年,陈冲的母亲病重。为照看母亲,她往返于旧金山与上海之间,经历5次隔离。在喷着消毒水的酒店房间里,世界停滞,身体「像笼中困兽」,内心的情感与记忆却因知晓母亲正受病痛折磨而异常汹涌。情感无处释放,「只有用文字来表达」。
12月,母亲病危。接到病危通知时,陈冲在美国,哥哥告诉她,「妈妈等不到你隔离3周后出来了」。一周后,母亲去世,陈冲未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想到最后的日子里,母亲也许在等她,陈冲「悲痛欲绝」。她想象死神穿着黑色斗篷的身体,坐在母亲的床边,「我也好想去坐在她的床边,拉住她的手」。「此生第一个爱我的,也是我第一个爱的人在水深火热中受难,我却没有在她身边。人怎么可能从这样的遗憾中走出来?」
回到上海家中后,陈冲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在一个四方的曲奇饼干盒里,她找到一些母亲珍藏的信件、照片和录像。透过信件,她发现母亲作为少女和知识分子的另一面:在重庆歌乐山避难时,年仅10岁的母亲和玩伴溜到医学院解剖室窗外偷看,被学生用镊子夹着组织吓跑;看了一本好书,会感动很久——是什么书让母亲读后感动很久?「母亲走后,我才意识到有那么多问题想问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搜集母亲的资料,希望把它们写下来。也许,我只是想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找到她,留住她。」
在生命的第60个年头,陈冲开始写作。由书写母亲起始,「踏进如烟的往事」。写作通常开始于早晨,她喜欢那种宁静。坐在电脑前,记忆顺涌而出。她写人生中最早的记忆,母亲教她背诵「我叫陈冲,我爸爸叫陈星荣,我妈妈叫张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170弄10号」。这句话在以后的人生里成为她永恒的锚点。她写和母亲最后一次并排坐在病房里,母亲用变形却温柔的手轻轻拍她的腿,唱着她记忆中的第一首摇篮曲。一个画面勾起另一个画面,一桩往事串起另一桩往事,「在书写的时候,我又重新经历了一次自己的人生。」不仅是母亲,家族四代人的动荡与波折,她从童年到闯荡美国的经历,也都被她写了下来。
有时,她写得很顺畅。更多时候,有很多犹豫和纠结。有时前一天写下,第二天起床时重读,「赶紧删除」——她不喜欢不准确或者情感过于直接的表达。「经常会要删除好多。我都不可思议,因为以前的作者们都是用手写在纸上的,我就在想,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要划得乱七八糟了。」她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先是在作家金宇澄的鼓励下发表在《上海文学》,而后结集成《猫鱼》,于2024年出版。也是在出版之后,她发现,「我所写下来的这些记忆,我仿佛已经失去它们了。它们不再单纯地在我记忆的眼睛里出现,变成了纸上的东西。我似乎把它们定形了。只有还没有写过的那些记忆,鲜活地出现在我的头脑里」。
失去母亲后,陈冲意识到,「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了」。但是当书写完,她觉察到这种紧迫感没有让她陷入恐惧与焦虑,反而催生出对生命的珍重与热爱。时间不再是一种长度,而是一种质量:坐在自然面前,就与自然同在;阅读时,就百分百灌注在字里行间;与喜欢的人交流,注意力就百分百停留在对方的眼睛里。这种集中与专注让感受变得剧烈——活着就是在追求这种剧烈。
「当我在说我要以最大的激情去对待每一件事物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没有任何厌倦的时刻,」陈冲说,「我们当然会有厌倦的时候,当然会有悲哀的时候,有痛苦的时候,有绝望的时候。只不过,这一份希望它总会回来的。」
2024年,林嘉欣拍摄了电影《女儿的女儿》。片中她饰演被母亲(张艾嘉饰)送养到美国的女儿Emma,人生永远有一个巨大的疑惑和缺失。直到48岁这年,生母金艾霞从中国台湾来美国处理次女的车祸后事,她才终于有机会向母亲问出那个埋藏在心底的问题:当初送走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接到剧本时,林嘉欣立刻被这种复杂的母女关系吸引——对于自己的母亲,她也一直怀有某种困惑。成长过程中,林嘉欣觉得母亲始终有种「缺席感」。没有拥抱,没有亲昵的身体接触,好像永远存在距离。看见同学与母亲的亲密,她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不乖,是不是妈妈不喜欢自己?
看剧本的时候,林嘉欣刻意把金艾霞的回应全部涂掉。她想在拍戏时真实地感受金艾霞的答案。
狭窄的厨房里,金艾霞和Emma相对而站。面对Emma的问题,金艾霞面露尴尬。她反复张开嘴巴,吸了好几口气,迟迟不能给出答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当时只有16岁,知道我怀孕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Emma无法认可这个答案,她看着金艾霞,再一次问:「所以你送走我的那一刻,你心里在想什么?」终于,金艾霞说出真正的想法:「我不想在唐人街打一辈子工,我不想过苦日子。」
「我才意识到或许对我母亲来说(也是相似的),当时在带我们的时候,其实她并不想要当母亲。只是因为(孩子)来了,她就得去接受这个事情。」林嘉欣说。
她回头看母亲的人生:很年轻就生了4个孩子,中间还经历过多次怀孕与流产。她想象一个30岁出头的女人,被家庭与母职牢牢绑定,而她其实并不想要那样的生活。「谁说母亲一定要(给孩子)很多的爱?或许她就是想要选择自己,不能吗?」林嘉欣意识到,当年的母亲其实是「前卫」的,「可是以前就好像是一个禁忌,不可以。你是个什么妈妈?怎么可以说根本不想当母亲?」
一直回避的伤痛在多年之后,终于得到一个答案。「这部电影让我放过我自己,」她说,虽然没有和母亲摊开谈这一切,但「我觉得我自己内在的小孩,我有在跟她和好」。
她同样审视着自己的妻子和母亲身份,发觉她也在「勉强」自我,维系一段婚姻。可是,「当妈妈不快乐,家庭都不会快乐」。那种状态,会慢慢变成埋怨,孩子也会在其中承受压力。
她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离婚。刚开始,很多人不理解,劝她再等等,等女儿18岁成年以后。但她说,「我们必须对自己诚实」——不要再继续勉强,她要选择让自己快乐。
为了这个决定,她减少工作,把时间留在家里,陪女儿度过适应期。「这是妈妈下的决定,」她告诉女儿,「你要讨厌我没关系,妈妈都在。」后来,她发现,两个女儿都在渐渐接受。有一天,大女儿对她说:「妈妈,你开心很多。」
「喜欢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我作了一些决定,现在我开始非常喜欢我自己选择的路。」林嘉欣说。
随着女儿们渐渐长大,她们开始看林嘉欣的剧本,也会和她讨论角色的选择和人生。有一次,女儿问她,妈妈,为什么你每次都演悲伤的角色?林嘉欣告诉她们,这是时间带给妈妈的礼物——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确不再是某些类型角色的选择范畴,但找到她的角色,往往都是复杂的、立体的,有自己的哀伤和痛楚。她喜欢这种痛。有时,要穿过痛苦,才会有更深的思考和沉淀。
2025年12月12日,北京的初雪来得比赵涛想象中早。前一天,太原刚刚下雪,按照经验,太原的雪总要3天后才飘到北京。去参加《山河故人》重映首日的放映会前,同事告诉她,十几个年轻人去汾阳文峰塔,跳了《山河故人》片尾的舞蹈。看到他们的视频,她立刻有种冲动,要去雪里再跳一次这支舞。等《Go West》响起,她真正跳起来,才发觉,有些动作已经忘记。
10年前,也是在雪中,电影里的时间来到2025年,沈涛已经走过半生,独自站在文峰塔前,在空旷的雪地里跳舞。那时赵涛38岁,对于要演一个更年长的女性,尚觉遥远,「遥远到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她想到曾给婆婆买过的一件棉夹克,把衣服借来穿上,忽然就对了。做好造型后,看着镜子,她想,这可能就是10年以后的我。
拍摄那天,剧组等了很久的雪,掐着天气预报的时间排计划。文峰塔周边几乎没有路人,现场很安静。《Go West》响起,她想到沈涛:亲人、朋友、曾经的恋人、儿子,纷纷离开,只有她仍守在汾阳。跳到第二节时,她又想到自己。22岁从舞蹈学院毕业,在太原师范学院当舞蹈老师,遇见贾樟柯来学校选角,进入电影世界,跟随角色一起经历人生、一起成长。
那时,她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顺地继续下去:回太原时,父母康健,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吃母亲做的饭。离开太原,就跟着剧组满世界跑,拍电影,和观众分享创作的悲欢。
10年光阴,倏忽而过。2018年,得知父亲生命进入倒数时,赵涛正在朝阳公园跑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天7公里,她喜欢在跑步时思考。那天,她一边跑,一边想:如果父亲离开,我该怎么办?跑着跑着她就哭出来,哭完,继续跑。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理解电影里,沈涛说出的那句话: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面对所有人离去的那一刻,沈涛还能够独自一个人在雪中跳舞,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像沈涛那样接受所有的一切。」
但时间给了她答案。从前父亲尚在时,赵涛觉得自己有一部分永远长不大,但如今,她必须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她把母亲接到身边,每日照顾、陪伴,饭桌上少了一人,但饭食依然温热。父亲的一些习惯也被延续下来。喝茉莉花茶,看央视13套,读报纸。父亲的习惯变成了她的习惯。电影重映,她也把消息发到父亲的微信。她觉得父亲看得到。
时间渐晚,一舞结束,彩灯熄灭,幕布从架子上滑落,折叠椅、收音机、酒杯被一一收整,摄影棚恢复了最初的空旷。6位女演员脱下华服,回到生活,融入冬日傍晚新鲜升起的夜色。采访的结尾,我问陈冲,你还会继续写作,凝固住那些仍存在于头脑中的记忆吗?她说,「我还不知道,因为现在专心在做另外一件事情。」她正处在刚开机的兴奋和忐忑中——入行50年,每次拍戏,站在片场的头几天她依然还是会紧张和忐忑,甚至在开拍前会失眠。她喜欢在片场的感觉。「我们这一行的人,演员也好,导演也好,最过瘾的时候就是在工作的时候。所有最剧烈的情感都已经在现场发生了——其实我们向往的,可能就是这样一份剧烈的情感。」
所以不要害怕。时间像水一样留下痕迹,改变一些东西,但有一些本质和内核即使历经冲刷,也不会改变。生活是由一日一日组成的,一个个这样的日子过去,就是一个时代。新的日子永恒不变地到来,新的时代也在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