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内容探索者大会里，藏着AI时代教育的出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昨天，应刺猬公社创始人铁桥兄的邀请，我参加了“新内容探索者大会”。“新”字指向哪里？自然是当前技术背景下，AI作为内容生产和消费领域最大的变量，所引发的结构性变革。铁桥兄，曾是《中国青年报》的名记，在新闻业尚由深度调查记者抗大旗的年代，他两次获得中国新闻奖。行业地位摆在这里，年会果然很有看头。许多亲身投入AI实践的创作名家，就AI在摄影、音乐、特效、动漫、视频、公共写作乃至网络文学等各种内容形式中的应用，进行了生动的展示和深入的探讨。

听完全程，我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父母不给孩子培养一个由衷的爱好，那孩子将来会遇到很大的麻烦。这个逻辑，需要从AI的成就和局限性说起。

首先，在所有内容形式上，AI都惊人地大幅提高了生产效率，显著降低了创作和制作门槛。其中，视频领域的经济效益最显著。特效和动漫的制作周期与所需人力，都因AI得以大幅压缩，成本剧烈下降。

效率的提升，直接导致了作品数量的大幅增长。在2024年Deepseek发布V3后，阅文每天收到的作品数量，从以前的一百篇猛增到八百篇。这种增长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在提效的同时，AI也能做一些人类做不到的事情。读库执行主编朱朝晖根据百年前的素描，用AI复原了上世纪30年代灭绝的笑鸮的照片，形象逼真。虽然复原后的形象和真正的笑鸮是否完全一致无从考证，但这种工作，如果不是AI帮忙，人类确实很难完成。

音乐创作环节为全场带来了笑声。潮音创始人姜涛，一位颇具浪漫气质的工科男，在现场做了如下演示：输入了一位现场观众的百度百科介绍后，AI大约用了3分钟，就根据这段文字生成了一首歌。歌词根据百科内容创作，音乐则搭配歌词的调性生成。不过，这位观众也是一位前中青报的资深调查记者，百科对他介绍的重点是揭露高官黑幕的事迹，搞得AI生成了一首肃穆甚至悲壮的歌曲。当事人听完后，连连高喊“我还活着呢”，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不过笑归笑，每个人都承认，如果给自己三分钟，既写不出词，也写不出曲。这种能力，不仅轻松超越普通人，据现场一位音乐制作人说，已能让百分之七八十的音乐制作人失了业。

冲着这些好处，我们就能意识到，我们已经身处AI内容大爆炸的时代了。

再来看缺陷，嘉宾们有几个共识：

首先，AI没有审美。它不知道美丑是什么，只能被动地从海量数据中学习并模仿人类对美丑的评价。它生产出来的，是统计学意义上的“美”，而不是由主体经验、文化积淀和个体灵感所塑造的审美判断。换句话说，AI缺乏“价值判断”的能力，它的美感，是基于“模式识别”而不是“真实感受”。

其次，AI没有情感。它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细腻复杂的情感。如果让它描绘某种情绪，它或许能堆砌词藻，但在特定场景下，却未必能给出与人类共情相符的情绪表达。这不仅体现在文字上，也能从AI生成人物的表情上看出来。

第三，AI的作品趋于平庸。如果没有人为干预，AI生成的东西，大多会趋于平庸。凡是涉及到深度思考、独创构思的地方，都需要人的介入，才能打破“平均化”的限制。AI的“创造”，是基于已有的“组合”，而不是“无中生有”的突破。

综合来看AI的优缺点，不难发现，留给人类的独特空间，在于审美、调度AI的能力以及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乍一看，这些似乎都属于文科生的领域。然而学界嘉宾却说，学校现在都很焦虑，未来的学生不仅需要具备讲故事的能力和高雅的审美，更要掌握技术。这并非文科生独有的困境，理科生也一样。过去理科生擅长解决的技术难题，现在文科生也可以借助AI来解决了，那么理科生的价值，又该如何重新评估呢？

因此，文理兼备、回归通识教育的呼声，越来越突出。人文素养与技术能力并行，对学生的要求很高，对教育的挑战也迫在眉睫。然而具体到调整策略，仍就众说纷纭。处于这个巨大转型的风口浪尖，这一代的年轻人颇有“盲人骑瞎马”的味道。

前面这些讨论多是从生产者的角度切入，而内容消费者也在用AI的方法，应对被AI大幅扩产的供给。嘉宾指出，网络文学的读者让AI替他们读书，如今已经蔚然成风。他们会直接奔向AI梳理出的高潮段落和结局，把一部作品的“水分”挤得干干净净。长视频平台上以进度条为轴的浏览量数据，在网络文学中变成了AI生成的故事提要。人类在只取精华，快拿结果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听到这里，我仿佛看到人类正在走上一条多巴胺回路的退化之路。我们最晚进化出的多巴胺链路，正越来越被更古老的多巴胺链路劫持，而这个趋势，会愈演愈烈，从这个角度衡量，我们可能越来越活得不像个人。这得从人类的四条多巴胺回路说起。大脑中，多巴胺的分泌，主要由四条神经通路调控，按照进化的先后顺序，排列如下：

最早形成的两条通路存在于绝大多数脊椎动物中，是生存的基础。一条是黑质-纹状体通路，这是多巴胺含量最高的通路，我们在运动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另一条是结节-漏斗通路，这条通路相对较短，主要职责是调节垂体激素的分泌，尤其抑制催乳素的释放。

其次是中脑-边缘通路，存在于哺乳动物中。当我们产生欲望以及对期待奖励时，多巴胺便释放，我们就感到愉快。人类寻找美食、追求异性，走的便是这条通路。不过，后来随着人类搞出更多的狠活儿，这条多巴胺的通路，挤满了越来越多的刺激源——酒精、毒品、购物狂，短视频，以及拉进度条直奔结果的技术手段。我管它叫短链多巴胺。

最后是中脑-皮层通路，这条链路最长，在人类进化中扮演关键角色，赋予我们理智、规划和自控。你奔着长期目标努力，完成阶段性任务，学到了新东西，走的都是这条链路，它和注意力、决策、记忆力高度相关。我管这条链路叫“长链多巴胺“。

最后这条链路是最晚进化出来的，也是我们人类最独特的链路。但是，人类最暴利生意，常常通过把人拖到短链多巴胺的回路里，大赚特赚。从古代便有的黄赌毒，到如今才有的短视频，走的都是这个路子，也都和成瘾性相关。

黄赌毒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便宜，酒精和短视频才是短链多巴胺里的性价比担当，短视频更是性价比之王，你只要动动手，就能让短链多巴胺持续处于兴奋中。而AI的出现，进一步推高这种廉价多巴胺的性价比。AI算法能更加精准地掌握个人偏好，将你想看的片段直接奉上，从而最大化奖赏/时间比，进一步加速了大脑对即时快感的依赖。

这就带来一个麻烦。当短路多巴胺回路持续兴奋，大脑为了维持平衡，会下调多巴胺受体的数量，这导致负中中脑-皮层通路的功能变得迟钝。这也是各类成瘾者往往表现出决策能力下降、意志力薄弱、无法进行长期规划的原因。

这是一场脑内的争夺战，如果还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好好激活中脑-皮层通路，搞些长链多巴胺。该怎么做呢？答案是，凡是要解决复杂问题、进行抽象思维、长期学习新技能、甚至是审美活动，都能有效刺激这条通路。而培养爱好，正是把人引导到这条路上的最佳途径。一个人若有了喜欢做的事情，可以获得长链多巴胺，轻易不会沉溺在对廉价多巴胺的索求上。

讲到这里，培养爱好的必要性已经呼之欲出了。

一方面，爱好的培养过程，能够为人提供更加稳固的自我认知和自我认同，让人通过长链多巴胺获得满足。在AI日益占据主导的时代，心里如果没有一个真我，人就很容易迷失，也更容易寻求廉价多巴胺的刺激。培养爱好，正是对中脑-皮层通路的绝佳锻炼，保住这条通路的活跃性，对人之所以为人，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从爱好出发，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解决的问题，自然而然可以走上通识教育和使用AI的路子。AI时代，有太多的方式获取知识，人所需要的，是启动主动探索知识的出发点。珍妮.古道尔曾说，不要被推向一个你并不真正关心的世界。面对真正关心的问题，一个人的求知欲自然会爆发出来，足以让人主动学习AI的使用，并能打破学科的壁垒，走上文理兼修的路子。

最后，如果孩子未来的职业方向，并非基于真正的爱好，他很容易成为平庸者。在AI已经能替代大量工作的时代，很难给平庸者留出位置。只有由衷的爱好带来的独到的审美、深刻的情感以及不懈的探索精神，才可能让人与AI形成良好的协作关系，做出超越AI的东西。

所以，培养爱好，已经不是闲暇问题，而是一件严肃的正事。爱好，不仅让孩子保住进化成果，不退缩回普通哺乳动物，更是让孩子有机会与AI共事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