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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放在今天,这是要被封杀的电影宣传。
刊登假新闻——
大学研究所正在解剖鲨鱼制作标本时,胃里发现一条长满毛的人腿。
害不害怕,刺不刺激。
第二天,观众涌向电影院,把电影《大白鲨》的票一抢而空。
这么没下限的营销,到底在哪里?
魔幻的南美洲,从不让你失望——
密探
O Agente Secreto
海外拿奖到手软。
戛纳最佳导演、最佳男主,金球奖最佳非英语片、最佳男主。
国内名气也够响。
贾樟柯拿下国内版权后在平遥电影节展映,收获最受欢迎影片。
好看。
但同时也有点“难懂”。
它像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带你进入一个国家的秘史——70年代的巴西。
你也许并不了解。
但电影本来给人的就不是全景,而是直接感受。
主角马塞洛驾驶着黄色甲壳虫汽车开进了加油站。
随着镜头逐渐下摇、靠近,前景的地面上正躺着一具尸体。
废纸壳覆盖其上,苍蝇在这坨烂肉上盘旋,后方的一抹黄色亮得晃眼。
加油站老板不想搭理,“那只是个被打死的抢劫犯”,收尸是警察的事;
路过的警察也置若罔闻,他们宁愿借着盘查来往车辆的机会敲诈一笔油水。
在乎死尸的,只有野狗,一次次窜出草丛,一次次被喝退。
这就是导演小门多萨抓给他儿时巴西的定调——
腐烂,是生活的常态。
你几乎感觉不到这是一部“怀旧”的影片。
一开场就抛出死尸。
接着他住进旅馆,这里的房客们正在狂欢跳舞,各色人种,来自各个国家。
当房间里跑出来一只小猫,头上竟长着两张脸,三只眼睛。
可除了马塞洛和电影之外的你,其他人都对此感到无比正常。
《密探》没有像其他的年代戏那样,从一开场就让你进入那个时代,而是设置了几个诡异的谜团。
可当你想要把谜团解开时,却无从下手。
似乎导演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摸不着头脑。
1977年,巴西军政府上台已有十多年,所有巴西人都知道自己在独裁统治之下。
但当局却堂而皇之地称此为“新国家”。
政治迫害、谋杀,官场黑幕层出不穷,民众却“不关心”。
因为他们能在报纸上看到的,压根没有新闻,只有奇案。
片中有两句台词揭示了这个环境。
第一句,关于开头的那条断腿。
它刚出现时,警察局长火急火燎赶往大学调查。
可从他们的对话就能看得出,那分明是他们认识的一条腿。
死者正是一名参加抗议的大学生,将他处理掉的,正是这群警察。
可到了报纸上,这条断腿却成了民间恐怖传说。
外形凶猛但实际上杀人甚少的大白鲨背了锅。
社会氛围的“失序”,被延续到了影片的结构之中。
每当一个经典的悬疑片场景亮相,观众都无法在后续情节中得到合理的解释。
你会去猜男主的身份,他来到陌生城市的原因,以及他接触的人里,都怀着怎样的目的。
仿佛只有这样,才符合“密探”这个有着谍战、悬疑氛围的片名。
但事实上。
恰恰是这难以代入的失序,才带来了极强烈的当下感。
片中多次强调的背景。
此时正值巴西的狂欢节。
但在凶杀频发的城市里,所有人仍然在街头饮酒、跳舞。
当权者们不关心真相,他们只创造“真相”。
而那些本该拥有知情权的民众呢?
仿佛只有主动加入这场狂欢,才能逃避现实。
第二句台词,也来自这个警察局长。
初来乍到的马塞洛来到身份档案局任职。
在这里,他遇见了警察局长。
对方看到这个新面孔正在看的报纸上赫然写着“狂欢节遇难人数91人”,走上前来和他套起了近乎。
像是在炫耀:“怎么样?我干的。”
而反观马塞洛脸上的表情。
他斜眼瞟过去,又快速收回眼神,迅速整理出镇定的神情与面前的恶人搭话。
几场戏就能看出来。
导演当然知道一部紧凑的犯罪片要怎么拍,人物的张力要怎么表现。
但他并没有让影片滑向“一看便知”的类型框架。
他想要做的,是通过马塞洛这个外来者,让这座城市里无形的威压现形。
通过马塞洛的所见所闻,你才逐渐从各种复杂诡异的景象里发现了一个无力的现实——
他是在权贵的追杀之下逃亡于此。
可这个他的儿子、老丈人和丈母娘生活的城市,也有着同样的恐怖。
并且,影片在此呈现的氛围,不仅不是导演的杜撰。
还正是来源于他的生命经验。
马塞洛逃亡到的累西腓,正是小门多萨的家乡。
而鲨鱼、断腿,也曾在历史中真实出现过。
“小时候,人们会对我说:‘乖一点,否则长毛腿会来抓你。’”
1970年代巴西军政府时期,“毛腿怪”的传说开始在民间流传。
传闻中,它长着浓密腿毛,常在夜里袭击、绊倒路人。
当时一本地方杂志的两名记者,便用“长毛腿”来指代那些迫害民众的警察。
到了影片故事发生的1977年,狂欢节花车比赛中,一辆雪弗兰花车闯入决赛。
车上顶着一条巨大的鲨鱼,嘴中含着的,正是那条毛腿。
而这看似荒诞的造物,却是民众真实心境的反应——
人们只能用电影、传说与玩笑来应付恐惧。
因此“毛腿怪”再合适不过,它没有具体所指,却时刻在场,也无法被追责。
人们只能寄希望于反复传播、戏仿这份恐怖,好让它最终失效。
这种戏仿也被搬进了片中。
夜晚公园里的情侣、嫖客、行人都会被这条毛腿袭击。
在观众看来,这一幕让独属于南美的魔幻感油然而生。
可就像马尔克斯曾解释过的,他创作《百年孤独》的想法。
他所写的,分明都是现实。
魔幻现实主义的重点,往往并不在于“魔幻”二字。
起初。
各种意象、隐喻的堆叠,是能够唤起我们的困惑,或是让我们感到震撼。
但在这之后,我们便会自发地去追问,去探索魔幻之后的现实。
就像片中的热映影片《大白鲨》。
当年它席卷全世界,在银幕上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也让人们欲罢不能。
马塞洛的儿子刚出场时,也正在纸上画着大白鲨。
他的外公在电影院工作,他吵闹着要看这部电影。
但无论是外公还是爸爸,都不同意小男孩的请求。
看了之后你会做噩梦的
而他反驳,“我已经开始做噩梦了。”
一条从未真正见过的鲨鱼,却早早地占据了男孩的脑海。
就像潜伏在水面之下的恐惧,未见其形,却早已被它支配。
在男孩长大之后,这份恐惧终于划上了句号。
看过电影的男孩,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到这里,似乎才是导演给出的现实结局。
鲨鱼和腿毛怪正式成为了历史。
这部《密探》里,到底谁是密探?探的究竟又是什么?
其实片中要探寻的,已经和那些恐怖的怪人怪事一同出现过了。
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关于过去的记忆。
在电影故事发生的两年之后。
即将进入80年代,独裁政府已经有了要倒台的迹象。
为了挽救,军方颁布了《大赦法》——
赦免所有反抗独裁政权之人犯下过的“罪”,好让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想抹除一切发生过的事。
暴力、酷刑、谋杀,所有让人恐惧的,都被允许忘掉了。
这个举措并非完全荒唐,因为它的确使得许多逃往欧洲的流亡者能回到国家。
可同时,军政府也因为这次大赦而躲过了审判。
正如《百年孤独》里被失眠症席卷的小镇马孔多。
只要有过见证者,伤疤就会依然存在。
影片并不是要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想提出问题:当一个社会不再能掌握自己的记忆时,会发生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电影可以成为一个抵抗遗忘的小小工具。
一如片中的狂欢节。
你能听到欢快的音乐,人们的叫喊。
这个当下的狂欢,是忘记过去痛苦的唯一方式。
主角马塞洛从未加入其中。
反倒是沉溺于“过去”,屡次在刚入职的档案局里寻找档案。
一串长长的拉美裔名字,那是他的母亲。
但他始终找不到,甚至都认不准卡片上的照片。
因为母亲早已逝世,他也快要忘记了。
似乎只有抓住这份回忆,才能让他的逃亡路变得“安全”一些。
所以。
这不是一部提供未来答案的电影。
它甚至不惜把过去描述得极为晦涩。
因为其目的,不是要让你在看完电影后得到解脱,感叹一句“还好黑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它要把当下沉重而清醒的真相讲出来:
如果失去记忆,恐怖之物便会再度以魔幻、荒唐的形式还魂。
鲨鱼仍在水面之下。
而它的胃中。
那条它多年以前撕下的大腿,仍未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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