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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Mark Wilson
回顾2025年,设计界被两种情绪主导:一种是令人昏然的“模糊”,另一种是四溅的“怒火”。
资本持续涌入,使AI公司的品牌视觉不约而同地走上同一条道路:一种被戏称为“屁股式Logo”的视觉语言。这些模糊的圆形,缺乏Nike勾号的动感,也不具备Apple标志的稳定感,只让人感到一种原地打转的催眠效应。
与此同时,高度两极化的社会正经历“设计政治化”的新时代。从官方偏好的字体,到对商业品牌的公开表态,设计已无处不染上政治色彩。营销人员则敏锐地捕捉这股不安,刻意激怒公众以换取互动与流量。
那么,2026年设计将走向何方?我们邀请八位全球顶尖的品牌设计师与策略师,分享了他们的观察与预测。以下是他们眼中正在浮现的八大趋势。
全球活跃的AI公司已超过21.2万家,其中逾6.2万家为初创企业,仅过去一年就新增超过300家。淘金热是真实的,资本在喧嚣,但放眼视觉景观,却仿佛落入一个由重复的旋涡光圈与缺乏特质的产品界面所构成的单调宇宙。
Uncommon全球首席设计官Lisa Smith认为,“屁股式Logo”这一戏谑却精准的表述,道出了行业不愿明言的现实。
尽管业界普遍忧虑AI将取代创意工作者,但这些公司仍在招募顶尖人才、聘请一流设计师与机构,并投入高昂预算。然而最终产出却不断坍缩为同一种过度纯净的美学:抽象渐变、圆形旋涡、发光圆环、模糊的“智能”色块,以及被算法压平到毫无个性的产品界面。
这是一种“自动补全式”的品牌设计——安全、平滑,也迅速被遗忘。
Smith指出,这不是创造力的问题,而是信心问题。这个痴迷于颠覆的行业,在视觉表达上却出奇地害怕与众不同。合法性似乎只能通过趋同来传递:熟悉的形状、被认可的颜色、已被资本验证过的视觉语法。
当OpenAI那个近似括约肌的标志取得成功后,它不仅定义了一家公司,更无形中划定了整个品类的视觉范式——圆润、抽象、不可触及,仿佛这才是“严肃AI”应有的样子。
如今,任何不符合“屁股式Logo”视觉语言的AI公司标志,似乎都在被理解之前就先被否定。创新无处不在,独创性却无处可寻。

近来,几乎每场关于设计的讨论,都会迅速转向人工智能:它将如何影响我们的工作、创造力乃至生计?
Emily Oberman确信,眼下还没有答案。但作为国际顶尖独立设计公司Pentagram的合伙人,她希望我们能以有趣而富有创意的方式运用这些新工具。与此同时,她也认为在2026年,我们将看到一个趋势的回归:重新聚焦于工作与品牌中那些“人性化”的部分。
这不是指表面手法,而是指在使用“非常规”元素时,注入更多思虑与斟酌。例如,在平面设计、字体、插图和摄影中,出现刻意为之的“偏差感”。不完美将变得更富趣味与力量——捕捉那些AI往往会抹去的中间瞬间与细腻特质。

图片来源:Fast Company
Oberman将这种风格称为“恰到好处的不对劲”设计,它强调的是一种让事物看起来“不对”的技巧与精准。错误与古怪反而会更引人入胜、更令人向往。她钟情于那种令人既感不适又觉优美的标志,欣赏捕捉到错误瞬间的摄影,也偏爱那些本不搭调却意外和谐的品牌色彩。她期待看到只有不完美的人类才能创造的“完美错误”——以此证明,我们还不是机器。
“设计与设计师需要更积极地参与进来。当下这个时代正呼唤如此。”Oberman补充道,“这不仅意味着运用我们的能力去创造改变,也包括去思考如何负责任地运用这个我们津津乐道的人工智能。”
“我们必须参与这场对话。在伦理、能源与生态层面,我们肩负何种责任?我们为自己与客户设立怎样的标准与规范?如何保护自身,并让设计界意识到使用AI的深层影响?”Oberman认为,为了自己与所处的社群,设计师有责任主动融入叙事;否则,规则将由他人制定。“我相信——也必须相信——2026年我们会看到更多这样的行动。”

2026年,我们将见证一场工艺与细节的复兴。一种令人不禁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的作品将会涌现——它们需要精湛的掌控力与对细节的执着关注才能实现。这无疑是对自动化便利性的一种回应。
早在几年前AI开始普及之际,包括Cotton创始人Talia Cotton在内的一些乐观者便曾预言:工艺的价值将因此被重新抬高,而平庸之作则会加速贬值。如今Cotton认为,这一预言正开始兑现。自她主导设计、装饰细节丰富的Eternal Research品牌形象发布以来,她与多位设计总监及工作室负责人交流,得知不少人也在尝试类似方向——这让她确信,行业的思潮已朝向工艺深化迈进。
她相信,这种转向将体现在设计的各个领域:从时尚(如Chanel地铁大秀中充满时代感的细节点缀),到室内设计(已步入极繁主义时刻),再到建筑(谷歌热搜词中已频繁出现后现代主义、装饰艺术与流线型现代主义)。在品牌设计领域,这既带来可能,也构成挑战。
最强大的标志向来以简洁著称,Cotton认为这一根本真理不会改变。然而,我们或将看到更多为数字环境重新绘制的复古标志(如Mouthwash工作室为Fender所作的案例)、细节精雕的定制字体(比如Sharp Type),以及在设计系统与图案中凸显手工艺感的表达。
真正的疑问在于:这场工艺复兴,会是一种持久的“文化免疫反应”,抑或只是一股逆流趋势?Cotton的预测是,如同所有趋势一样,它会兴起、达到顶峰,最终与另一种反趋势(或许是数十年后极简主义的回归)达成某种平衡。但无论未来走向如何,我们正站在一个设计剧烈变革的起点——而这一切,令人无比振奋。
在如今的信息流中,一种被称为“微史诗”的叙事形态正在兴起。它可能是一段让你滑动屏幕时忽然停住的短视频,也可能是一个在你尚未开口时就精准捕捉到群体情绪的表情包。
Wolff Olins全球设计与AI常驻专家Forest Young指出,这类极度浓缩的叙事常被看作一种情绪操控,旨在触发即时反应,甚至持续喂养这个时代的集体焦虑。这种警惕并非多余,但若只批判其“短”,则可能忽略更深的演变逻辑:在注意力极度稀缺的当下,用更少承载更多,并非本质的退化,而是叙事形式为适应环境所做的必然进化。
Young从历史中找到了呼应。十七世纪的日本,诗人松尾芭蕉将联句中的“发句”独立为一种艺术形式——俳句,仅三行十七音,便能收摄一季风物、一缕幽情,甚至一方宇宙。限制不但没有削弱表达,反而让诗意更加凝练透亮。
在他看来,今天的“微史诗”亦可承担类似的使命:一张截屏传递一个洞见,六秒画面激起一段共鸣,一段剪辑照见一种真实。形式本身是中性工具,关键仍在于创作的选择——我们是用它创造真实、留存意义,还是只成为推销、激怒与分心的新变体。“微史诗”的语法是新的,但其背后的抉择,却与每个时代的创作者一样古老。
在一个不断被颠覆的世界里,新思想与人才正从意料之外的地方涌现。传统巨头逐渐意识到,过去成功的方法已无法引领未来。当旧势力努力自我革新时,许多人将选择转身离开,而这恰恰会催生出源自边缘与裂缝的意外之作。
JKR全球首席创意官Tosh Hall指出,对创意行业而言,这或许将是最富生机也最具挑战的时代。我们正经历百年未见的业态更迭:控股集团影响力减弱,创意领导权被技术与财务专家接管,不少曾极具创造力的公司已悄然消失。然而动荡也创造了新的机会,一个更公平的竞技场正在形成。独立机构将凭借敏捷与信念站稳位置,并引领下一轮创意浪潮。
Hall认为,今年行业内将持续围绕技术使用的边界展开博弈:何为真实、何为虚假、何为人所创造。关于AI广告所引发的“恐怖谷效应”的讨论不会停止,而那些通过扎实过程实现的品牌演进——即便细节不被察觉——其价值也将被重新审视。
在今天,制作内容变得容易,留下记忆却越来越难。随着工具日益普及,速度与规模常被误认为价值本身,而品质、记忆度与说服力,反而在追逐流量的路上被渐渐遗忘。

如今,创意工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易获取、更易上手。我们已从仅限少数人掌握、依赖于本地下载与技术专长的单一功能桌面软件,转向基于云的创意平台,让更多人得以参与创作。
而现在,AI进一步推动了这场变革。Koto首席创意官Jowey Roden指出,图像生成让每个人都能扮演艺术指导,低代码平台使编程走向大众,所有人都能写出语法精准、措辞锋利的文案,品牌指南也由机器而非人力来核查。AI正迅速拉近人们与创意执行之间的距离,这也意味着,仅仅“懂行”已经不够。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品牌及其设计所面临的期待与标准将被推高。我们曾在互联网的演进中见过类似变化,比如比较Web 1.0与Web 2.0的美学差异。工具进步的结果,是催生更优秀的从业者与更丰富的体验。设计本身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但其差异化作用却在减弱,渐渐成为一张“入场券”。
机会究竟在哪里?Roden认为,答案在于品味、思想,以及最重要的是,敢于从所在的市场与赛道中脱颖而出。在今天,人人都能拥有不错的设计,而最终胜出的,将是那些具备真实意义、战略清晰,并对自身定位与表达方式拥有鲜明主张的品牌。
AI正持续涌入营销与传播领域,制造出大量由人工生成的图像、视频、信息和品牌元素,带来噪音、混乱与复杂。这并非世界所需,更不应当成为常态。
Siegel+Gale全球总裁Jason Cieslak指出,诸如捷豹、American Eagle与Cracker Barrel等案例中,品牌虽通过制造声量获取了即时关注,但如果它们能在行动之前,先回答那些本质性的、棘手的问题,结果或许会更加扎实有力。
随着预算持续收紧、注意力争夺日益激烈,Cieslak预见明年我们将看到更多类似案例。与此同时,真正卓越的品牌将选择另一条路径:投资于“不做什么”以及“不出现于何处”。
当内容生产的成本不断降低,营销预算正被重新分配至高质量的品牌基础建设——清晰的理念、一致的表达与真实的声音。在今天,受众已能轻易嗅出最细微的虚假痕迹,因此明智的营销人必须自问:我们究竟代表什么?又如何清晰传递它?这催生了2026年品牌建设中不可或缺的“校准专家”。
赢家品牌表面看来近乎保守,实则却是有意识、连贯且专注的体现。它们目标明确,定位清晰。它们听起来不像算法生成的文本,而像是一个深知自己所信、所言、所为何在的人。
如果这听来简单,正因其本就如此。但实现简单、清晰与真实,并让用户真正“懂得”你,需要的恰恰是AI所无法提供的东西,那便是品味。

一种被称为“2000年代科技反乌托邦”的美学正在复苏。它并非单纯怀念早期互联网,而更像是对那个年代情感氛围的再度拥抱。
金属光泽、带有距离感的极简设计、阴郁的艺术指导、合成色调与锐利的字体排版,共同勾勒出一个技术显得强大、陌生且充满沉浸感的时代。那时的界面并不为易读性妥协,而是要求用户遵循其内在逻辑。它们不讲“最佳实践”,只呈现鲜明的主张;它们不迎合你,而是让你去适应。
Day Job联合创始人Rion Harmon指出,让这一趋势区别于以往怀旧潮流的,正是其中蕴含的“不适感”。没有温暖色调,没有复古滤镜,也没有对更简单时代的许诺。这不是经典的复古未来主义,而是一种属于当下的、冷调的未来想象。网络Y2K美学关联的不是童年,而是荧光灯下的青春期记忆。当当代设计剔除了所有危险与边缘,我们反而开始渴望某种带有锐度的表达。
这种风格并不追求被人喜爱,而是要求被注意。表面反光,情感却刻意疏离。字体窄而锐利,阅读时带来轻微压迫感;动效偏爱闪烁、故障与突兀的转场。整体常给人一种感受:这个界面并非为你设计,至少不是以你为中心。它不迎合用户作为“创意合作者”的自我想象,反而重建了一种权力关系:品牌掌握力量,而你只是与之相遇。
过去十年,品牌设计一直朝着相反方向发展:平台软化边缘、采用温暖色调、借用关怀话术,却在同时巩固控制。在AI时代,这种“友好”因其内在的虚伪逐渐瓦解——生成系统流畅却无人格,产出无意图亦无共情。在此背景下,2000年代那种冷冽、黑暗而闪亮的美学,反而映射出技术现实中真实的疏离感。
Harmon进一步指出,这种美学始终带有某种性感特质。2000年代初的未来主义将身体塑造为优化、锐利、略带非人感的形态:光滑的皮肤、硬朗的光线、高度控制的轮廓。欲望是技术化的,而非情感化的。这一逻辑恰与当前GLP-1类药物所代表的文化心态吻合——无需自律叙事或健康说教,只呈现结果。身体如同界面,成为被调试而非被理解的对象。
这些力量共同解释了即将成势的美学转向。2000年代科技反乌托邦拒绝安慰,选择强度;不承诺温暖或乐趣,却自带势头与一种冷峻的吸引力。它未必对未来乐观,却承诺在抵达未来的途中,至少看起来冷静而鲜明。
这种美学并不反资本主义,而是资本主义褪去友好外衣后的真实样貌。它呼应着一种普遍认知:用户已不再相信品牌站在自己这边。因此,品牌也无需伪装,可以再度成为系统本身——不必像人,也能被接受甚至追随。
“在一个处处充斥友好提示的时代,冰冷的界面反而成为激进的选择。”Harmon认为,铬金属能反光,却从不共情。而这,或许正是其力量所在。